缔宙者 第326章 虐心的夜

不过片刻功夫，汹涌的鼠潮退去些许，坑底露出的，已是一具被啃噬得皮尽肉光、白骨森森的可怖残骸，仅有零星碎布和深褐色的血迹粘附在嶙峋的骨架上。

唐突的脑海里随即浮现出流浪在E星时，眭臻剩在红色礁石上的白色骨架。他顿觉肠胃里翻江倒海，如在“骷髅城”看到“变脸神婆”生吃“春丸”般，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头。

他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没有失声尖叫或当场呕吐出来，但额头上已布满冷汗，衣衫几乎浸透。

施西则是再也承受不住这地狱般的景象，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随即整个人瘫软下去，被翠美玉及时架住，她小小的身体剧烈抽搐着，扁着嘴巴在哭，却发不出声音，显见其恐惧到了濒临崩溃的极点。

眼见这血腥一幕已经如烙印般深深刻进两个孩子惊惧的眼底，达到了最强烈的震慑效果，霍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而残酷的光芒。

她不再看那令人作呕的鼠坑，脸上重新堆起那温和的笑容，伸手轻轻拍了拍几近晕厥的施西的肩膀，声音轻柔道：“好了，不怕了。都是他使坏，不关你俩的事。阿姨这就带你们离开这个吓人的地方。”

说罢，霍飘独自将施西带回了“微澜轩”。翠美玉则遵照她的指示把唐突带到了“闻涛居”。

海风阵阵，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挥之不去的、仿佛沉淀了无数秘密的潮湿气息。

翠美玉牵着唐突，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唐突！飘飘阿姨说过了，今后这闻涛居，就是你安身的家，你就是这里的小主人了。”

这“闻涛居”本是艾操的住处，现在由霍飘决定，安排给唐突住。他们逐个房间看过去，高大的书架上纤尘不染；雕花的床榻空荡寂寥，锦帐无声低垂；推开临海的轩窗，外面是灰蓝色汹涌不息的海面，浪头拍打礁石，掀起滔天白浪。

“看看，多好的地方啊，以后都是你的。”翠美玉惊叹了一句，话锋一转道：“唐突！有件事该让你知道了，艾操这人心肠太过狠毒。”她停顿了一下，神情庄重，“跟他一起共事那些年，我受够了他的窝囊气。这都罢了，最可恨的是，”她拔尖了嗓子，“我亲眼所见他，杀死了你的娘。”

唐突的身体骤然一僵，倏地抬起头，满脸困惑道：“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唉，”翠美玉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拉着唐突在窗边的楠木榻上坐下，“这事说来话长，三年前，那时郝汉举兵造反，飘飘阿姨这边吃了败仗，被叛军像撵兔子似的追到了这天魔岛。当时霍飘阿姨，还有她哥霍由和耿干叔，当然也有艾操。他们都挤在一条战船上，情势凶险万分。”她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情景，“船才靠岸，飘飘阿姨怕岛上有埋伏，就派艾操带着我先上岛探路。”

她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揭开血腥秘密的惊悚：“我们俩摸摸索索，就找到了你们家那栋孤零零的石屋子。你娘…唉，你娘那时正在屋里呢。”翠美玉摇了摇头，带着一丝义愤，“艾操那禽兽，一见到你娘生得那般温婉秀气，他当下就起了歹念，想要非礼…”唐突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小小的拳头攥得铁紧。

“你娘那是何等刚烈的女子啊！当时就一巴掌掴向艾操。虽然她也有不错的身手，但远不及艾操，被他抬手轻松抓住手腕。你娘无法挣脱，情急之下一把口水吐在他脸上。那艾操恼羞成怒，一脚踹在你娘的心窝子上…”翠美玉的声音带着愤慨和无奈，“我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你娘当场就口吐鲜血，倒了下去，再也没能起来。”翠美玉抬手用袖子掩了掩眼角，似是稳定情绪，“末了，他瞪着眼睛警告我别乱说话，否则让我给你娘陪葬。然后他跑回去跟霍飘阿姨撒谎，说他赶走了海盗，但是你娘被海盗杀死了。艾操是将军，而我只是霍府的仆人，没有身份，又打不过他，所以没敢揭穿他。后来，飘飘阿姨带人登岛，把盘踞在岛上的那些海盗全给收拾了，大伙儿才在这里安顿下来，过起了自耕自种的日子。”

唐突的脑子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蜂子在乱撞。巨大的悲痛和混乱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喃喃道：“可是…艾操他…他亲口跟我说…说是霍由叔叔和飘飘阿姨…杀了我娘…”

他这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翠美玉心中的某个死结。她听出来艾操没讲出是她下手杀了申喜妹，而是把黑锅直接扣到了霍由霍飘兄妹头上，目的显然是要让唐突恨透霍氏兄妹，心甘情愿带着施西跟他逃离天魔岛。既然艾操没说出她翠美玉才是真正的凶手，那她此刻在唐突面前，就还是一个“知情的好心人”，一个可以倾诉、值得信任的“美玉阿姨”。

心中大石一落地，翠美玉的便有了十足的底气。她侧过头，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了然：“艾操要不这样颠倒黑白，把脏水泼到飘飘阿姨他们身上，你会这么轻易就信了他的鬼话，带着施西跟他走吗？你好好想想吧。退一万步讲，要真是霍飘阿姨和她哥霍由杀了你的娘，那他们还留着你干什么？等着你长大了找他们报仇吗？他们为什么不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还把你当亲人一样养在身边，教你本事？这道理说不通啊！”

尽管翠美玉说得头头是道，唐突仍是心存疑虑，他眉头紧锁，执着地追问道：“那…那飘飘阿姨她…她既然知道我娘不在了，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让艾操带我去找他们呢？”

“傻孩子！”翠美玉的语气充满了“无奈”和“心疼”，“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不敢揭穿艾操的暴行，飘飘阿姨压根儿就没亲眼看见你娘是怎么没的，她怎么可能知道真相？她听到的，也只是艾操的一面之词，说你娘是被海盗杀了！”她的语速加快，分析得“有理有据”，“你再想想，飘飘阿姨若真信了艾操的鬼话，认为你娘是被海盗杀了，那她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让艾操带着你去找他们呢？这不恰好说明她心里根本就不相信艾操的话吗？她让艾操带你去找你的娘，实际上就是让他这个所谓的知情者亲自向你说明白真相，给你一个交代啊！这是飘飘阿姨在等艾操自己坦白，说出事实来。”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在为一个蒙冤者鸣不平，“你再看看艾操，他干了什么？他向飘飘阿姨汇报时，谎称你娘已被海盗所杀，可转过身，却假惺惺地带着你去找他们，这不是明摆着做贼心虚、不敢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凶手吗？现在看到飘飘阿姨对你和施西那么好，把你们当成自己的儿女一样疼，他是怕你俩长大以后，万一哪天知道了当年的真相，便会找他报仇雪恨。所以他处心积虑要把你们骗出岛去。到了外面，天高皇帝远，霍由叔叔和飘飘阿姨也保护不了你们，他想把你俩卖掉或者干脆杀掉，那不是易如反掌？这道理，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