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吉阿图听完霍飘对上官未央的介绍,眉头不由微微一皱,似有所顾忌,但随即就被一股更强烈的好胜心所取代,鄙夷不屑道:“哼!娃儿不过是井底之蛙尔。”
他手掌重重拍在钢环上,发出“铛”的一声闷响,震得车厢似乎都晃了晃。那“井底之蛙”四字,分明是借骂上官未央来敲打霍飘的见识浅薄。
霍飘心中雪亮,这老家伙表面骂上官未央,实则是在贬损自己。她非但不恼,笑容反而愈发甜美灿烂,仿佛完全没听出弦外之音,顺着对方的话头,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无比“热忱”:“前辈所言极是!耳闻为虚,眼见为实。这上官未央就算有些手段,也不可能像江湖上传说的那么神。他也是双拳对脚,又非三头六臂。可是呢…这小子又丑又恶,性情乖戾暴虐,怪讨人憎厌的。先是被南凼通缉,如今又被南丘通缉,这个情况您已经知道了。他现在成了过街老鼠,必然东躲西藏,踪迹难寻得很呀!”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随即又“真诚”地保证道:“不过前辈放心,我与这恶徒也算有过节,若是我侥幸发现了他的蛛丝马迹,定当想方设法,立刻通知前辈。也好让您替天行道,好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对“恶徒”同仇敌忾又对前辈恭敬有加的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贝吉阿图深邃的老眼在霍飘脸上转了几圈,见她言辞恳切,对上官未央的评价也“直指要害”,便换了温和的语气:“我也知道难找,正盘算着先回国处理一些事情,等松活了再来寻他。既然你也不知道他身在何处,那就暂时作罢。”
他不问霍飘的姓名住处,更没有留下任何联系自己的方式,只是敷衍地挥了挥大手:“好吧!若有消息,算你一份功劳。找到他时,看老夫如何好好照顾他。”他显然并未真的指望霍飘能提供什么线索,也无意与她再聊下去。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默。车窗外,天色已彻底放亮,冬阳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金红色的光芒泼洒在蜿蜒的官道上。荒野逐渐被农田和村舍取代。勤劳的大公鸡还在打着鸣,偶尔还会传来几声犬吠。
转眼到了“麻石涧”。此处地势略低,一条不算宽阔但水流湍急的涧水从官道旁奔腾而过,撞击着两岸嶙峋的灰黑色麻石,发出哗啦啦的喧响。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有如骤雨般、毫无征兆地从车队后方席卷而来。蹄声由远及近…
霍由反应极快,常年行走江湖的警觉性让他立刻勒紧缰绳,大声吆喝着:“官差过道,速速避让!”他指挥着自家的车马迅速而有序地靠向路旁,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队约莫十数人的衙役,骑着高头大马,风驰电掣般从让开的道路中央疾冲而过,卷起漫天尘土。
他们并未停留,而是径直冲到前方麻石涧码头附近,在最显眼的位置收缰勒马,翻身跃下,迅速散开,熟练地设置起临时的关卡路障,开始对来往行人车马进行盘查。那阵仗,显然是冲着重犯而来。
霍由眼神锐利,隔着一段距离和扬起的尘土,已清晰看到为首一名捕头模样的衙役,正高高举起一张大幅的画像,对着被拦下的行人仔细对照。当那画像被晨风吹得稍微平整的瞬间,霍由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画像上并排描绘的三张面孔,虽然笔触略显粗糙,但眉眼轮廓分明,赫然正是车厢内的霍飘、唐突和施西!
一股寒意瞬间从霍由的脚底窜上脊背。他急回头低喊了一声:“飘飘!”
霍飘闻声,心领神会,立刻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这正是“南港郡”府衙在倾力追查前夜敖天遮等三混子被杀一案的真凶。自己、唐突和施西,已然成了官府锁定的目标。
车厢内的气氛刹那间降至冰点。贝吉阿图似乎也察觉到了前方的紧张异动,眯起眼透过车帘缝隙向外张望。
霍飘反应快如闪电,脸上再无半分刚才谈笑时的轻松,她迅速而冷静地对霍由道:“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去后面,避开关卡视线。你立刻去叫耿干和艾操,让他们火速到涧边备好小船接应。快!”她的声音低沉、短促、清晰而果决。
霍由掉转马车走到后面,沉声吩咐耿干和艾操:“速去码头备船,要快!挑最轻便迅捷的,舱内备足清水干粮,绳索帆具务必齐整。我在此间盯着,一有异动,即刻响箭为号。”
他心中飞速盘算:冲过前方哨卡需几息?驱车至码头需几刻?登船、解缆、扬帆、驶离浅海…每一环都不能有丝毫差池,否则前功尽弃。手心溢出的汗水,悄然浸湿了他紧握的缰绳。
车厢内,霍飘正欲开口支走贝吉阿图,施西忽然指着窗外,小脸上满是兴奋和喜悦,脆生生地喊道:“飘飘阿姨!快看那个叔叔。就是他在回声谷用六根亮闪闪的飞针,咻咻咻射死六个大坏蛋,救了我和史诗霓。” 孩童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施西两次提到“六根飞针”,这数字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霍飘的记忆之匣——“黄蜂蜇”?上官未央的独门暗器!
霍飘心头倏地一紧,目光如电投向祠堂前那个负手而立、正凝神看布告的青衫身影。贾临风!镖银失窃案的正主。在此地狭路相逢,绝非吉兆。她心思风转,一个念头瞬间成形。
“前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您瞧那祠堂前站着的青年,他便是贾临风。此人不仅身怀绝技,更会使一手名唤黄蜂蜇的暗器。方才我已跟您说过,上官未央的独门暗器便是黄蜂蜇。依晚辈看,他与上官未央必有极深渊源。前辈何不亲自出手试试他的斤两?或许,您所要追寻的线索便在此人身上。”她强压下翻涌的紧张,侧身对闭目养神的贝吉阿图展颜一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笃定。
贝吉阿图紧闭的眼皮倏然睁开,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瞟了一眼,再回头瞄了她一眼,眼底精光一闪即逝。
“姑娘,后会可期。”话音未落,他已如幻灵般起身闪出车厢,朝车辕上的霍由略一拱手,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道:“多谢公子慷慨解囊,后会有期。”
言罢,他那庞大却灵敏的身形骤然舒展,不见丝毫蓄力,人已化作一道模糊的黄影,犹如平地卷起一股无形的旋风。脚下尘土未扬,人却已飙射而出,目标直指数百步开外的贾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