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米在前面引路,裙裾微摆,熟稔地和路边几个妇人打着招呼。很快便到了她家——一个临街带小院的屋子。前院是豆腐作坊,后院才是住家和柴房。
一进院门,浓郁的豆腥味和柴火焚烧后淡淡的烟火气便扑面而来,耳边是石磨沉稳而单调的转动声,哐当…哐当…节奏分明。
一个敦实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在作坊的角落里沉默地推动着巨大的石磨,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褂的后背,正是喻米的丈夫贾云海。
他只在他们进门时,回头飞快地看了一眼,朝苟有才父子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便又继续专注于手中的活了,仿佛那转动的石磨才是他的整个世界。
待他们把沉甸甸的柴捆整整齐齐码放在柴房角落,喻米早已准备好了铜钱,却不是按照刚才讲定的“少两文”的价格,而是按照最初的“老价钱”,一枚不少地数给了苟有才。
铜钱落在苟有才粗糙掌心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苟大哥,东曦!辛苦你们了。拿着,这是柴火钱。”她说着,又转身从旁边一个盖着湿纱布的竹筐里,利落地取出四块白生生、水嫩嫩的豆腐,用新鲜荷叶仔细包好,塞到苟东曦手里,“拿着,刚出锅的嫩豆腐,回家拌个小葱,香着呢!算是我慰劳你们的。”
她还特别交代:“我看你们父子实诚可靠,这柴火烧着也旺。这样吧,以后每个星期天都按时送这么一担柴火到我家来,还照老价钱,我喻米说话算话。”
喻米这样安排,对苟家父子来说,无异于一个长期稳定的进项,省去了集市上吆喝等待的辛苦。
苟有才接过铜钱和豆腐,掂量着那份实在的份量,又听了喻米的承诺,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皱纹都舒展开了,自然是满口答应:“好嘞!喻米妹子你放心,保管按时按点送来,柴火也给你晒得透透的,烧起来噼啪响!”他拍着胸脯保证,声音洪亮,充满了干劲。
父子俩心满意足,旋即赶回“棋盘山”。
肩上的担子空了,脚步便格外轻快。苟东曦捧着那包温热的豆腐,荷叶的清香混着豆腐的鲜甜直往鼻子里钻,心里盘算着今晚能加个久违的好菜。
夕阳残照,晚霞如脂。苟有才则哼起了不成调的山歌,盘算着这长期的柴火生意能多攒下好几个铜板。
话说这豆腐档女主喻米,三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女人家最有风韵的时候。她人长得像她的产品一样嫩白,一张鹅蛋脸细腻光洁,眉眼弯弯,自带三分笑意。乌黑油亮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在脑后挽一个利落的圆髻,插着一根素银簪子。身材匀称,腰肢柔软,穿着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碎花布衣,系着围裙,即使劳作也透着一股子清爽利落劲儿。
因颇有几分姿色,加上口才好,脑子活络,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待人接物又极有分寸,该爽快时爽快,该计较时也绝不糊涂,喻米把这小小的豆腐档经营得是红红火火,在这昌盛街上,可是出了名的能干媳妇儿。每日里作坊热气蒸腾,人来人往,买豆腐的、唠家常的,都爱在她这档口前站一站。
她老公贾云海则是个彻头彻尾的老实人,地道本分,沉默得像块石头。他个头不高,体魄却十分敦实,有着常年推磨练就的一身硬肉。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皮肤黝黑,嘴唇厚实,眼神总是低垂着,很少与人对视。
贾云海的世界似乎只有那盘巨大的石磨、浸泡着黄豆的木桶、炉膛里的火和滤浆的布袋子。他几乎一直呆在屋里磨豆腐、点浆、压豆腐、做家务,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牛,默默承担着最繁重的体力活,很少与人来往,更不擅言辞。镇上的人提起他,往往只是一句“喻米那个闷葫芦当家的”。
贾云海和喻米只有一个独生子,取名贾临风。小子今年十四岁,正是抽条的年纪,身材长相全随父母优点。继承了母亲的白皙皮肤和清秀五官,眉眼尤其精致,鼻梁挺直,嘴唇红润,轮廓又隐约带着父亲的方正与沉静。
贾临风生得是眉目如画,一表非凡。少年身姿挺拔如新竹,穿上干净的青布长衫,颇有几分君子风范。
因家里靠着喻米精打细算和豆腐档的营生,积攒了些许家底,在镇上算得上略具财力。夫妻俩对儿子寄予厚望,不愿他再重复父辈这磨豆腐、卖苦力的营生,便咬咬牙,千挑万选了个声名在外的老学究南宫志,让儿子到他家念私塾,盼着儿子能识文断字,将来考个功名,光耀门楣,哪怕只是脱离这烟熏火燎的作坊也好。
再说苟有才经常送柴到喻米家,喻米总是礼貌不减,热情有增。
每逢周日,苟有才父子俩便准时将晒得干透、捆得齐整的柴火送到喻米家的柴房。卸柴时,喻米总会巧笑倩兮地递上温热的毛巾和一碗清甜的豆浆,言语间透着熟稔与体贴。
她那双水润的眸子,白皙细腻如同嫩豆腐般的面庞,还有那精明中带着几分温婉的笑意,像春日里拂过棋盘山的风,不经意地吹皱了苟有才这糙汉的心褶。
他渐渐习惯了这每周一次的短暂相处,习惯了喻米身上淡淡的豆香混合着皂角的气息,甚至开始期待那几句熨帖的问候。这份因长期接触而滋生的亲近感,不知不觉间发酵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依恋,在他胸腔里悄然盘踞。
但他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深知自己不过是个靠卖柴度日的粗鄙樵夫,与这郡上能干又体面的豆腐美妇喻米,隔着山涧沟壑般的距离。纵使夜深人静,心头偶尔掠过些非份之想,也只是像火星子般一闪即灭,他不敢也绝无可能付诸任何过分之举。
那些念头,最终都化作一声声的叹息,消弭在棋盘山凛冽的夜风里。他只能将这份隐秘的情愫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维系着表面那份属于主顾与供货人的、恰到好处的热络。
而他儿子苟东曦,则全然不同于其父。二十好几的后生,筋骨强健,血气方刚,却对男女之情显得异常淡漠,仿佛那根心弦从未被拨动过。
他脑子里盘桓的,尽是些常人觉得匪夷所思的念头。尤其是每每看到那些坐着高头大马、锦衣玉食,动辄在粥棚前摆个排场搞“假慈善”的富绅老爷们,一股郁结之气就在他胸中翻腾。他总觉得这世道颠倒了黑白,凭什么那些人就能高高在上?他心心念念的,就是要和他们“换换位置”,尝尝那掌握权柄、呼风唤雨的滋味。这念头像一颗执拗的种子,在他心田里生根发芽,日渐茁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