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 第1章 第一章

道生万物，不知其名，不知其形。

仙者，炼形以长生不死，凝神以并生天地。

古往今来，修仙之人不计其数，飞升者几人？

今存几人？

有传言道，人死后会有无常鬼来勾魂，送到地府轮回转世。亡魂在孽镜台前评判功过，善者送入轮回再世为人，恶者打入地狱永不超生。

向辞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死亡时间，他好像已经死了三年。整整三年！都没有阴差来接他，果然，传说都是骗人的。如今阴阳两界被天庭设下封印，鬼魂若无阴差引路，只能在人间等待消散。

当然也不是所有鬼魂都想去地府轮回，有些自由的灵魂宁愿在人间消散，也不愿被轮回束缚。若是阴德圆满修成鬼仙，便能阴阳两界往来自如，长住人间。

想去地府却没有阴差接引，向辞只好另寻方法，找一位鬼仙帮他开路。他死后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勾魂的阴差，只是那些阴差每次都对他视而不见，问为什么不勾他的魂，阴差总是回答：“生死簿上没有你的名字。”

这话说的，好像向辞已经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那他怎么还没有那些能通天的本领？真是落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蹉跎了光阴，又丢了性命。

其实这样一直待在人间也没什么不好，除了鬼魂畏惧日光，白天不能上街闲逛，其他时间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向辞生前爱听书，奈何冗务缠身，偷不得闲。变成鬼魂后整日无所事事，白天他就藏在茶楼的角落里听人说书，从豪侠演义到志怪奇谈，从爱恨情仇到生离死别，从宫闱秘辛到李大娘家的狸奴会后空翻……优哉游哉，甚好甚好，只是再这样悠闲下去，他就要因为任务失败提前魂飞魄散了。

北邙山下，向辞正从游魂那里打听鬼仙的消息，他先前已从别处得知，此地常有一位鬼仙出没，号江雪居士，总在深夜里来山庙旁的池塘边钓鱼。

不知是来的太早还是来的不巧，向辞今夜来时，池塘边空空荡荡，并没有见到传说中的鬼仙。

向辞想找附近的鬼魂问问情况，在林子里转了几圈，终于发现了一只游魂。

邙山这地方不知道是什么风水，方圆几里不仅荒无人烟，向辞来的路上也没见到几个鬼影，好不容易找到的这只也是奄奄一息的样子，早已没了人形，只剩一缕青烟。

向辞抬头看天色时顺便看见的它，它正把自己挂在树上，飘来飘去地荡秋千。

“这位荡秋千的小朋友，你在这里有没有见过鬼仙？”向辞仰望挂在枝头的那缕青烟，不知道这具残魂还能不能听懂人话。

“……”

高处的游魂发出了一丝细微的声音，好似在回答，可是向辞没有听清，只好换个方式继续问道：“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很特别的人？比如说走路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

“……呼……呜……”

游魂的声音断断续续，只有几个含糊的音节，向辞静静地听了一会，终于听懂了一个字。

“跳？”

向辞正思索着这个字的含义，忽然间周围的树叶开始剧烈摇晃，挂在树上的游魂也摆动地越来越快，他有了一个猜测。

“你要跳下来吗？”

游魂又变回轻轻的摇晃，周围树林的动静也渐渐停止，原来刚才不过是一阵急风掠过树梢，游魂被吹得乱飞。现在风停树止，只有游魂依旧躁动，大概是有什么心事。

向辞点了一炷香，插在地上，香火能修补消散的魂魄，让这残魂恢复一些。香雾袅袅上升，引动了树上的游魂，青烟缠绕白雾而下，吸了香火之后停在半空凝聚成一团，说话也清晰了许多。

“大家……都……抓走了……我……逃……可是……没……”

香火给游魂补了魂魄，也让它陷入混乱的回忆，整个魂颤了颤，像是害怕，又像是困惑，吞吞吐吐着：“江……江……救我……杀……阿姐……”

游魂神志未清，似乎把生前和死后的记忆混淆在了一起，向辞从断断续续的话中大概猜到它经历了什么，小小年纪就被人所害，死后也一直颠沛流离，命很苦了。

一炷香燃尽，游魂凝聚得已经能看出人的模样，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向辞感觉这孩子不像是新魂，大概已经在人间停留多年，至今还未消散，想必是结识过什么机缘。

“你见过江雪居士吗？这里的孤魂野鬼怎么就剩你一个，还能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吗？”一般荒山野岭多少都聚着些鬼怪，可邙山附近干净的实在不同寻常，就算这里有间神庙，也最多祛除一下邪祟，寻常鬼魂不会受此影响，此地的鬼魂定然是被特意清理过了。

游魂的意识才刚清醒，就因为向辞一连串的问题再度陷入混乱，又“呜呜呼呼”了一阵，才清晰地答道：“江雪居士是好人，以前每天晚上都来这里钓鱼，还把钓上来的鱼分给我们，可是那之后，大家都被抓走了，他就再也没来过了。”

“那之后？所以发生了什么？”向辞联想到游魂刚才那些语无伦次的话，觉得事情好像有点复杂。他倒是想尽快走完这一世的流程去地府报道完成任务，但邙山跟他也算有些渊源，如果有什么不平事，他还是得出手管管。

向辞准备先问这游魂一些情况，再去地府报官，孤魂野鬼的事还得请专业的人来办。只不过现在的难题是那位鬼仙已经不来这里了，想去地府恐怕还得另寻他法。

谈到烦心事，游魂也变的萎靡起来，“那天晚上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把大家都抓走了，被很烫的锁链捆着，大家都在哭……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们？”她在人间待了很多年，依旧有很多事想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人要杀人，不明白为什么鬼要捉鬼。

“那个时候我躲在树上，没有人发现我，我也不敢动……然后江雪居士来了，他很厉害，那些黑衣人都不是他的对手。但是门开了，大家都被带了进去，江雪居士也跟着进去了，再也没来过这里。”

“那你是从那以后就一直待在树上，没下来过吗？”向辞的关注点显然跑偏了，这问题让小游魂也有些惭愧，虽然她做鬼很久了，可是依旧胆子小怕鬼，嚅嚅道：“我不敢下来，我怕他们还会来，所以就一直在上面待着。”

“那我来你怎么就下来了，就不怕我把你抓走吗？”向辞随意唬弄着这个胆小鬼，“其实我就是来抓你的，最近我们鬼界就很流行吃小孩，吃完能修为大增，好多鬼当场就直接飞升了。”

游魂听了这话狠狠一颤，但她只是胆小又不是笨，马上就发现了问题。要是吃小孩就能飞升，那么像她这样没用的小孩应该早就被吃掉了，怎么还能活到现在，所以这个人一定是在骗她，可是她不敢戳穿谎言，只能把自己缩成一团，决定不再理这个人，回到树上去。可是……香火真的好香……

看着游魂一边溜走一边偷吃的模样，向辞忍不住笑出了声，也看出这小孩并没有信他的鬼话，于是直言道：“其实我是来找江雪居士请他帮我开鬼门的……”接着又把自己三年来被阴差冷暴力的悲惨遭遇讲了出来，如何被鬼排挤，如何被人边缘化……试图引起这位小前辈的共情。

“关于这里发生的事你还知道些什么？我再给你点一炷香，你给我仔细说说。”

向辞又引燃了一炷香，和剩下的那半柱香并排插到地上，游魂很喜欢这种香，也想起了上一次送她这种黑色线香的人。那个人说这种香叫灵归香，能调理魂魄增进修为，世上人有钱也买不到。那个人还教了她躲藏的咒语，她就是靠着这个咒语躲在树上才没有被坏人发现，所以会送她这种香的肯定是好人，大概……游魂被两柱香收买，准备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在这里住了有一百多年，当初是听说这座庙的神仙很好，可以蹭香火，我就跟他们一起来了，虽然我来之后从来没见过有人来庙里上香。”

“可是来都来了，其他鬼也是一样的，邙山很好，有很多吃的，没有人，也没有臭水沟，先来这里的鬼也没有赶我们走，所以我们就都留了下来。我们以前住在人很多的地方，白天只能躲在城外的水里，晚上才敢溜进城去找吃的，有时候还要躲勾魂的阴差。

“其实我们都是从地府偷跑出来的，大概半个月前，那群黑衣人出现，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阴差来抓我们了，现在想想应该不是。虽然都是黑衣服和白面具，但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游魂终于说到了重点，“我见过的那些阴差，他们的面具上都有花纹，可抓我们的那些人面具上没有花纹，也没有阴差的号牌，还有，阴差勾魂都是收进符箓里，没有用锁链的。”

讲完这些，游魂又些犹犹豫豫的，还想再说点什么，想问这个人既然有灵归香这么厉害的东西，能不能帮她去救救那些被抓走的鬼，他们之前在镇上也只是偷偷吃的，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可是江雪居士那么厉害都没能把他们救回来，向辞一个才死了三年，连地府都没去过的人又能做什么呢，于是不再多言。

游魂沉默，向辞也沉默，只不过游魂沉默是因为有了新的心事，向辞的沉默却是察觉到了危险。

抬头看天，天空正在塌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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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