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神何日不摆烂 第4章 阿缨

躬身行礼的斯年、成和两位元君屏住呼吸静待此时坐在殿中神座上的圣尊发话。圣尊的声音就像他扔下的弯刀，锐利无情地想要剖开他们的心：“你们为何此时才来复命？”

斯年回道：“禀圣尊，下仙与成和见濛山地君惨死于魔族之手后，念及过往，不由得感伤一番，因此才来得晚了一些。”

“是的，圣尊。”成和接斯年的话说道，“今日若不是圣尊及时出手，下仙与斯年也险些命丧于魔族之手。魔族气焰如此嚣张，还望圣尊可以出兵剿灭它们。”

斯年低着的头微微侧首瞟了成和一眼，他并不认同成和后面说的话。

“出兵镇压？”承逸噙着一抹不易觉察的嘲弄,“你一个仙阶的元君是在教本尊应该如何行事吗？”

这句话就像是整个濛山压在了二仙肩上，迫使他们一起跪向了地面。

“下仙不敢。”成和迫于他的威压只得否认，但他的身子却是跪得笔直。

斯年忙替成和解释道：“圣尊您是知道成和的，他性子向来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确实没有想冒犯您的意思啊。”

承逸并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眼睛睨着跪着的两位元君，食指不停地轻扣桌面，每一声都仿佛是叩在他们的心上，将他们的心一点点地击沉。

“禀圣尊。”正当殿下跪着的二仙额上冷汗直冒时，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泽水殿珑泽真君奉御尊神上神令前来求见。”

“进来吧。”

话音刚落，斯年和成和感觉到一股力道将他们扶起站直，微微抬眼瞧去，发现此时的圣尊已经将左手支在一边的扶手上撑着头，等着珑泽进来。

仙号为珑泽的敖珩今日穿着仙阶统一要求的白衣，衣袂飘飘，好似绝尘。

比斯年他们这样的元君高一阶的真君衣上要多三圈浮动的暗纹，那是用渊古言织就的咒文，在敖珩的衣上发出莹蓝色的淡光，似海上荡起的一圈圈海浪，也似一团团锦绣的花将他层层包裹其中。

承逸看他现下如此光鲜，倒叫自己险些忘了前几日御尊宫中见他时那般狼狈的样子。

“圣尊神上。”敖珩走到斯年和成和身前端正身躯躬身行礼，“下仙来神上宫中代传御尊之令：现魔族已侵入浮世一境，屠戮我神族仙君，圣尊为何还不肯发兵？”

听到御尊的想法跟自己不谋而合的成和心里一喜，悄悄往上看了圣尊一眼，但见他仍是一副板着脸的样子道：“前几日夜里我的那番话御尊是没有听进去吧。”

敖珩一面听着圣尊的话，一面察觉到自己眼下的地面产生了扭曲。他还未反应过来时，圣尊的声音已经消失了，他同斯年成和就这样站在了圣尊宫外，三仙抬起头面面相觑。

此时圣尊最后的答复也适时凌空响起：“非帝神令本尊绝不出兵。”

“帝神令帝神令帝神令！圣尊心里除了帝神令还有什么？”从圣尊宫中出来后，心情十分欠佳的成和一路拉着斯年和敖珩不停地抱怨着。

斯年见他口无遮拦，警惕地左右望了望：“成和，你小心被别的仙听了去参你妄议神明。”

“无妨。”跟在后面的敖珩解释道，“御尊也不满圣尊的行事，想来也不会怪罪的。”

“斯年你又不是没看到鹿伋他躺在那里的样子，他——”

成和转过身来，向着斯年和敖珩，双手摊开在身前随着他倒走的姿势上下摆动了几下，说道：“鹿伋还没有修成人形时便和我们相识了，如今他命丧魔族之手。我们在浮世境还有多少同伴？泺河、孟云、鸿川他们都不在太虚境，魔族也许下一个下手的就是他们其中之一，而我们却只能看着？”

斯年却道：“成和，圣尊也许有自己的思量。”

成和被斯年的态度激到，没有控制音量地大声说了出来：“思量？斯年，你在神界这么久了还不明白吗？神是不会在意我们仙的生死的！在圣尊眼中，鹿伋只是一个地君，他的生命何足挂齿。什么帝神令，一个一千多年影子都没见到过的新帝神，圣尊是拿来当借口搪塞御尊搪塞我们的！”

“成和！”斯年见他越说越过分，连忙出声喝止。

“好，我不说圣尊。当年是阿缨救下的鹿伋，如果她要是知道鹿伋——等等，我们不是——哎呀！”背着身子行走的成和突然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肉墙。

斯年眼看着成和要撞上他仙，伸出手想拉住他，却没来得及，只得喊了一句：“小心！”

撞到仙的成和听到“哗啦”一声，回身一看，一个戴着白色鹤冠臂上挽着拂尘的少年也正回过身来看着他，只是他的眼里多了一些怒气，而他身前散着一地凌乱的书卷：“成和你若是成了仙还不知道怎么走路，我可以送你去再投一次胎的。”

少年将拂尘一扬，地上的书卷立刻飞到他的怀中整齐地码好。

成和看着他道：“文雎这么久没见面，怎么你一开口还是这么刺呢？”

文雎则是回他道：“能听出来我在刺你，说明你最近脑子长进了不少。”

成和怒瞪着他：“你!”

原本跟在成和斯年身后的敖珩，见他两吵了起来，忙上前劝阻道：“二位元君还是别吵了。”

斯年在一旁无奈地看着同以前一样一见面就吵嘴的两人，但他没想到的是身后的敖珩会上前去劝架。本来跟平时一样喜欢呛得成和说不出话来的文雎眼见有人来扫自己的兴，颇有些烦躁地往后退开了。

成和却是对着敖珩说道：“我记得以前我跟文雎吵架的时候，阿缨也会跟你一样上来拦着。”

敖珩的动作勾起了成和的一些回忆，而一旁拥有同样记忆的文雎却不置可否道：“阿缨那是真以为我会跟你打起来。”

说完，还瞥了敖珩一眼。

既然提到了“阿缨”，成和自然就想起了自己和斯年在濛山见到的那人，于是说道：“提起阿缨，你们不知道我跟斯年在濛山找——”

“成和！”

这次打断成和话的人不是往常的斯年，反而是刚刚还在跟他拌嘴的文雎，一旁的敖珩有些好奇地问他：“文雎元君，你为何要打断成和元君的话呢？”

“我——”文雎眼珠子转了转，一时也没找到合适的理由。

正当这时，四仙之间突然插入了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四位仙上”。

这四仙循着声看去，一位女仙站在他们左侧高高的台阶之上。那是由莲花身修炼而来的经笥殿怀莲仙君，她向他们行礼道：“四位仙上，经笥殿里还有仙人们在识海中静思，还望仙上们可以噤声。”

成和很爽快地答应了：“好，我们换个地方。”

“珑泽真君仙上。”怀莲出声叫住了他们中的一仙后又道，“琢卿元君让下仙将这个玉简交给您，并让下仙告诉您，还请仙上尽快送到御尊神上手中。

敖珩看着怀莲交到他手中的玉简，正想出声询问琢卿为什么不自己送去，就听到她再度开口：“琢卿元君刚被星尊神上叫去了结荧园。走前特意嘱咐下仙说：‘此物是御尊神上急用，琢卿元君与下仙皆无权查看。且神上特地下了令，需神上信赖的仙送去才行’，下仙仙阶低微无法进入御尊宫，且下仙与琢卿元君均不属御尊神上座下的仙人，因此还望真君仙上体谅下仙帮忙走这一趟呢。”

“我明白了。”敖珩将玉简捏在手心握紧，旋即化成一滴水滴入他的掌心中消失不见后向旁边的三位仙人告别，“看来我们只有下次再聊了。”

结荧之园内

一截浮动着梧枝绿色道文的衣角掠过几株星蓝色的花，这种只开在神界结荧园中的花名叫“望姒”，每朵皆是三瓣，颜色是从花蕊最中的最深逐渐过渡到边缘的最白，透明的花茎被衣袍压过，纷纷低下头来，似不愿瞧见衣角的主人。

“你若是把我的花弄坏了，可怎么赔我呢？”

在这一片蓝色花海的正中央生长着一颗巨大的树，蜿蜒的枝干让它像是一位女子坐在这蓝海中央眺望着远方。在她长满绿叶的树枝间垂下了万千红丝，而在这树下，一位同样穿着梧枝绿锦服的男子含笑地看着走来的少年。

“让我想想，不如就用你仙居前那一池的莲花来赔吧。”

“神上。”少年似是对他的调笑已经习以为常了，平静得仿佛波澜不惊的湖面，“凡界泥淖之中的花抵不上的。”

那男子却不在意道：“诶，本尊若是非要你给，你会抗命？”

少年并不在意星尊听起来像是威胁的话，只是将自己垂在宽大衣袖中的双手举起摊开在胸前，旋即手上出现了一沓装订地并不整齐的书卷，看纸张材质应该是凡间市井中随意印刷的书稿，少年就这样双手捧着躬身送到景椿眼前：“这是神上要的凡间最新流行的话本。”

“哎——”景椿低首瞟过一眼，那些杂乱的书稿随着他的目光消失，其中的内容画面进入了他的识海中，供他随时翻阅。

这一切做完后，他却再次调笑眼前的少年道：“你每次来见我就不能是为了别的事吗？比如跟我谈谈心呀，让我教教你怎么在神界作威作福，好早日升到真君的位置之类的。”

少年只是道一声：“神上。”

“哎——”景椿看他这低眉顺眼的样子，装作很是失望，摇摇头转过身来背对着他，重新靠在了树干上，将梧枝绿的长袖举起挥了几下，边示意他可以离开了，边感叹道，“都怪本星尊当年一时热血冲了头，给文雎那个不见南墙不回头的点了仙根就罢了，还看上了你这个死了心眼的，两个连声师尊也不愿意叫来好让我开心开心，还是良池更招人疼啊。”

少年对于他这般造作的姿态早已熟视无睹，淡淡回他道：“神上，下仙先告退了。”

“去罢去罢，都是些没良心的呀。”

少年转身，依着来时踏过的开满望姒花的路走回，白底绿纹的衣角再次拂过蓝色的花蕊，似一袭轻柔的流风，掠过一刻后不愿留下任何痕迹，但这片花海中也有希望他留下痕迹的存在。

“琢卿，我同你说过的，对于神族而言，三境没有秘密。”

说回文雎这边，自敖珩离开后，文雎抱着书拉着剩下的二仙着急忙慌地回到自己的仙居，一踏进自己的居所就马上将桌上的卷轴滚开来，拽着二仙跳了进去。

三仙进入卷轴中后，显身在一处水墨勾勒的悬崖边小木屋前，这墨色的崖上还开有一株桃树，纷落的粉色花瓣随风跌入旁边的涧流中，顺着山势一起流入崖下的深潭里，被或金或朱的锦鲤吻入水中。

“文雎我已经很久没见你展开过八幻图了。”斯年依着旧日的记忆往身后寻去，果然瞧见了屋前落满桃花的青石桌，上面还放着许久不曾用过的三个白玉杯和一个白玉壶。

“兹事体大，只有这里才不会被其他仙和神察觉。”文雎看向成和，“你们在濛山找到了阿缨吗？”

成和和斯年彼此望了一眼，同时震惊地问道：“文雎你是跟着我们一起去了濛山？”

文雎解释道：“仙阶没有神族的命令是不能私自离开冠濮灵州，更不能私自下凡的，我只是从你们刚刚的话中猜测出来的而已。”

成和听了他的话，挠了挠头：“我们是找到了阿缨，但好像又不是阿缨。”

“什么意思？”

“我来说吧。”斯年接着解释道，“我们在濛山见到了一个和阿缨长得一模一样的凡人，但是她身上没有灵力甚至没有仙根，我跟成和都向她体内输送过灵力，却发现完全不起作用。”

“阿缨当年可是精通火雷双仙法的先令将军啊。”成和摊了摊手，“所以我们又觉得那个凡人可能不是阿缨。”

文雎沉思了片刻后，往青石桌前走了几步，看着桌上空着的玉杯不语。

成和接着问道：“说起来，文雎你为何这么紧张，还特意把我们拉进八幻图里来。”

“只是觉得事情太过巧合，有个可能罢了。”文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刚刚屏住的紧张一点点呼了出来，侧首看向此刻一头雾水的成和，“那个凡人现在身在何处。”

成和很诚实地说道：“哦，我跟斯年要回来复命，就将她安置到了泺河那里。”

成和话刚一说完，就被突然凑到他眼前，拧着眉一脸难以置信的文雎吓了一跳。

“你说你们把她托付给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