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子用了整整一个早上来接受这个事实。
沈星澜的左肩是它的,从反应堆废墟里被抱出来那天起,左肩就是它的位置。
它在那儿看她吃边境的硬面饼,看她拆检测仪的电池,看她在列车的乘务员休息室里睡着,左肩是团子的领土,神圣的,不可侵犯的。
现在,右肩多了一只蜥蜴。
早上六点,她被一阵细碎的响动吵醒,睁眼看见团子蹲在她的枕头上,浑身的绒毛根根炸开,光全聚在眼睛的位置,硬是瞪出了两只亮斑。
而烬趴在她右侧的被面上,尾巴圈着自己的前爪,慢条斯理地啃一根肉干,啃得理直气壮。
“啾咪!”
团子的声音短促,上扬,尾音里带着破音。
烬闻声抬头,金红竖瞳冷冷地扫了团子一眼,尾巴在沈星澜的被面上收紧了一圈。
“嘶咔”
短促,干脆,尾音下降。
翻译过来大概是:关你什么事。
团子炸了,它从枕头上弹起来,银蓝色的光雾在身周膨胀了一圈,绒毛膨胀到原来的两倍大,整个毛团从拳头大变成了脑袋大,然后朝着烬滚过去。
烬没躲,它迎着毛团跳下床,尾巴一甩,一串火星从尾尖溅出去。
“停”
沈星澜的声音不大,但两只兽同时僵住了。
火星落在桌面上,烫出了几个小黑点,团子膨胀的绒毛停在半空,像一团被按了暂停键的蒲公英。
她顶着乱发坐起来,看了看桌上的两只兽,又看了看桌面上的火星焦痕,一言不发地起身去洗漱。
真正的对峙发生在浴室门口。
末等班的宿舍一人一间,浴室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
她洗漱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一推门,看见门口的地上一左一右蹲着两只兽。
团子在左,绒毛炸着;烬在右,尾巴拍着地面。
两者之间的地面上,一条由火星焦痕和光雾水渍组成的界线,泾渭分明。
它们在等她判定:谁跟进去过,谁守在外面,谁赢了。
“浴室门口是我的路”沈星澜指了指脚下,“你们在我的路上打架,就是堵我的路,堵我的路,今晚都睡走廊。”
团子立刻缩回拳头大小,滚到她脚边,用绒毛蹭她的脚踝,“啾咪啾咪”地叫,尾音绵长,讨好。
烬没动,它蹲在原处,尾巴圈着自己的前爪,金红竖瞳看着别处,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咔”。
单音,气声,几乎听不见。
这是它第一次主动发出这个音,不是嘶咔,不是警告,是某种更软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石头终于凉了下来,发出冷却时的轻响。
沈星澜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右手心里。
“你也一样”她说,“睡走廊。”
“咔!”烬的尾巴立刻缠上她的手指,缠得死紧,竖瞳瞪着她,愤怒,但愤怒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晃。
她把它放在右肩上。
“站好,掉了就睡走廊”
烬的尾巴从她手指上松开,改缠她的衣领,它在她右肩上趴好,尾巴尖还勾着她的领口,像怕自己掉下去,又像怕她把自己扔下去。
团子在左肩上发出一声含混的“啾”,尾音拖长,委屈,但忍了。
沈星澜顶着两只兽去吃早饭,头发还在滴水,左肩一团银蓝的绒毛,右肩一只金红的蜥蜴,中间是她。
左手与右手。
食堂里有人指指点点,她的头发,她的兽,她的末等班身份,都是值得指点的东西。
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把肉干撕成两份,团子那份用光雾裹着慢慢净化了再吃,烬那份直接叼走,拖到自己爪子底下,吃两口,抬头警惕地看一眼团子。
“谁也不抢谁的”
“啾”
“咔”
陆昭宁是中午来的,她一进门就看见了那一幕,沈星澜坐在窗边看书,左肩一团毛,右肩一只蜥蜴,两只兽之间隔着她整个头颈的距离,各自为政,互不干涉。
“属性相克”陆昭宁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机械指节在桌面上敲了敲,“火和水,居然没真打起来?”
“它们不打”沈星澜翻了一页书。
“为什么?”
“合理分配”
“什么合理分配?”
沈星澜终于从书上抬起眼:“团子管左,烬管右,中间是我,谁也不越界,就不用打。”
陆昭宁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赤狼在脚边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个人”陆昭宁用机械指节指着她,“脑子里装的都是战术分配,连养宠物都要分防区。”
“不是宠物”沈星澜说。
“那是什么?”
沈星澜低下头,继续看书,团子在左肩上蹭了蹭她的耳垂,烬在右肩上把尾巴收紧了一圈。
她没回答。
有些话不需要回答,宠物是养着解闷的,兽是契约的战力,而这两个东西,是她从废墟和岩浆里一个一个捞回来的。
它们跟她一样,都是差点就不存在的东西。
那天下午的训练,烬第一次展示了它的能力。
说是能力,其实寒酸得很。
沈星澜把它放在训练场中央,退后三步,指着前方三米处的一根报废钢管:“打那个。”
烬看了看钢管,又回头看她。
“嘶咔?”尾音上扬,它在问:就这?
“就这”
烬转回去,深吸一口气。蜥蜴的胸腔很小,那口气吸得它的岩浆纹路全亮了起来,金红色顺着纹路从脖子流到尾巴尖,然后从嘴里喷出一串火星。
火星,不是火球,不是火墙,不是岩浆喷射。
是一串零零星星的火星,软塌塌的没什么威力,最远的一颗飞了不到三米,落在钢管前方的地面上,烫出一个小黑点。
烬僵住了。
它保持着喷吐的姿势僵了两秒,然后猛地回头,金红竖瞳瞪着沈星澜,尾巴在身后拍打着地面,啪啪作响。
“嘶咔!嘶咔!”愤怒,炸毛,岩浆纹路亮得像烧红的铁丝。
沈星澜走过去,蹲下来,和它平视。
“E级”她说,“火星溅射,射程三米,我记下了。”
“嘶咔!”
“以后会长”
“嘶——”尾音顿住了。
“我说会长,就会长”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它的鼻尖。
烬的鼻尖滚烫,但她的手指没有缩回来,“你现在打不穿钢管,没关系,你先把火星练准了,指哪打哪,穿透力是以后的事。”
烬瞪着她,瞪了很久。
然后它别过头去,尾巴不拍了,岩浆纹路暗下去,只留尾尖一点金红。
它用鼻子喷出一小股火星,落在她鞋尖前,不是攻击,是某种赌气式的表态。
“咔”
单音,同意了。
沈星澜站起身,看见苏晚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训练场门口,少女靠着门框,米色的袖口挽着,十三道疤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她脸上挂着那个完美的笑,左边嘴角先扬,右边跟上。
“好温馨哦”苏晚棠说,“晚棠可以加入吗?”
沈星澜看了她一眼。
“你的兽呢?”
苏晚棠从袖子里伸出手,她的指尖缠着几缕极细的银丝,不是金属丝,是活的,在她指间缓慢地游动,像有生命的水流。
“千丝”她说,“治愈系,常态八条,请多指教。”
银丝从她指尖垂下来,落在地上,悄无声息地朝着烬的方向爬了一段,然后停住,银丝的边缘卷曲了一下,被热度燎的,泛起一层极细的水汽。
烬冲着银丝“嘶咔”了一声,火星溅过去,银丝迅速退开,退回苏晚棠的指尖。
“好凶”苏晚棠笑着说,把千丝收回袖中,“没关系哦,晚棠以后会治好它的。”
烬冲她呲了呲牙。
沈星澜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千丝的反应,苏晚棠的笑,烬对陌生人的敌意,她把这三样东西在心里摆成三枚棋子。
棋子之间的关系,她还需要多看几步。
“训练吧”她说,“各练各的,烬,火星溅射,三米,一百次,团子——”
左肩上的毛团动了动。
“你看着它”沈星澜说,“别让它偷懒。”
“啾咪!”
“嘶咔?!”
两只兽同时叫了起来。一个得意,一个愤怒。
沈星澜没理它们,走到训练场另一头,开始自己的精神力冥想。
她需要在十点的小井里,挖出更多的水来。
冥想到一半,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烬得意的“咔”和团子气急败坏的“啾咪啾咪”,她没回头。
管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它们还记得谁是左边谁是右边,剩下的,让它们自己打明白去。
晚上熄灯前,宿舍开了一次非正式的会。
说是会,其实是陆昭宁拎着一袋从食堂顺来的烤星果,踹开了沈星澜的门。
苏晚棠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杯热饮,笑眯眯的,谢无咎没来,但他的影子从门缝里探进了一角,贴着墙根,像一片旁听的水渍。
“立个规矩”陆昭宁把烤星果往桌上一倒,“末等班四个人,以后训练时间互通,情报互通,谁发现学院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说出来。”
“凭什么听你的?”沈星澜问。
“凭我是B级巅峰”陆昭宁理直气壮。
“凭你是最后一个知道SERI抽检流程的人。”
陆昭宁被噎了一下,机械指节在桌上敲了敲:“……那是意外。”
“规矩我同意”沈星澜说,“但加一条,各自的秘密各自保管,谁也别打探谁的。”
她说话的时候,视线从苏晚棠的袖口扫过,又在墙根那片影子上停了半秒。
苏晚棠捧着热饮,笑得温温柔柔:“晚棠没有秘密哦。”
墙根的影子动了动,没说话。
“行”陆昭宁抓起一个烤星果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那就这么定了。”
散场后,沈星澜收拾桌上的果皮,团子抱着一块最大的烤星果滚到她手边,献宝似的举起来。
烬趴在台灯旁边,把她白天记录用的笔记本推到她手边,推完,尾巴在封面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爪印。
像盖章。
她看了看两只兽,把烤星果掰开,一兽一半。
那天深夜,她睡前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走廊尽头的浴室方向,传来极轻的水声。
她想起白天那条火星与水渍组成的界线,想起团子炸开的绒毛和烬拍打的尾巴。
左手与右手,今天打了一架,谁也没赢。
她躺回床上,把两只兽一边一只捞进被窝。
团子立刻拱进她颈窝,烬在她手腕边盘好,尾巴照例缠上来。
黑暗中,一左一右,一凉一烫。
她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家”该有的温度配比。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把它按了下去。边境不兴想这个。想多了,人就软了。
可那天晚上,她睡着之前,到底还是没把两只手收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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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左手与右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