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OL生存笔记 第281章 赎罪

东方拓茂是一个人溜走的。

事到如今他更加坚信，这一切的因果最终都指向了他——是他害死了真正的张泠然。是他懦弱地从BC逃走、仿佛只要离开了那个地方，罪孽便不再会缠绕着他了。但他知道自己错了，那份罪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自从那次带走韩时失败之后，他几乎一个好觉都没睡过。他不敢告诉乐心朝这些。而此刻，他独自一人离开了BLS，决心去面对那个由他的罪孽而生的怪物。

狂风和暴雨。他的雨伞完全不足以抵挡这末日一般的天气，全身上下已经几乎淋透了。他走得很艰难，逆着风向一步一步地前进着，踩进一个个水洼，激起细小的浪花。他知道张泠然在哪。她需要待在BC，那是她寄生着的地方。见到她之后，需要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想，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自己还在逃避的话，那一切就都完了。普通的玩家根本无法与她抗衡，只有他。

他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情居然和那个时候是一样的。“只有自己。”只有自己可以终结这一切。只有自己能拯救这个世界。想当时，他也是这样傲慢地想着的，随后便酿成了大祸。

——至少，让我赎罪吧。因我而起的所有，让我去结束它吧。

雷声滚滚而来，街边的路灯光线明明灭灭。或许他做的这些事也只是徒劳，也只是像那时一样，是一厢情愿的自我感动。但他必须行动起来。他不能再一味躲在BLS的保护伞下了。他们接纳了自己，但他的起源，他的根系，仍然和BC纠缠不清。他不自觉地想起张泠然。那个真正的她——记忆已经几乎模糊不清了。只是记得她的笑容，和她从未示人的痛苦。如果我没有那么鲁莽呢？甚至更极端一点，如果我从来都不知道呢？那她还会活着吗？他做过无数遍这样的假设。而时光无法倒流，这样的幻想只是带给了他更深的悔意而已。水洼倒映着他；每一片水面都像镜子，反射出了无数个倒影。世界线开始收束了，他记得白希洛曾这样说过。他是唯一的钥匙。

BC的据点逐渐地近了，他能看清那栋建筑，在大雨和雾霭中若隐若现。心跳开始加速，他没有停下。他几乎已经可以猜到了，乐心朝一定会过来找他，在那之前，他必须要亲手将这末日终结。——或许他需要杀掉张泠然。第一次是罪孽的开始；第二次是罪孽的结束。

他看到了。在路灯之下，那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仿佛是在等待着他的到来一般。

“……张泠然。”

即使雨声已经大到东方拓茂自己都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那身影却转过了身。

和她一样的脸，一样的穿着，在她的身边似乎有一片透明的保护层，她丝毫没有受到这场雨的影响。与之相比，东方拓茂显得异常的狼狈。她没有感到意外，露出了一贯的笑容。

“你来了啊。我知道你会来。”

“我……”

他还没有准备好说些什么。两个身影在这一刻重叠，如果不是亲眼看到了张泠然的死讯，他一定会认为，面前的人就是她的。他无数次午夜梦回中看到的朦胧身影，在他的潜意识中横冲直撞着的、他没能拯救的那个人。因为我，她变成了怪物。乐心朝说得没错，他不能去见她，只是看到那张脸，他就已经快要站不住了。

“你还在自责吗？是你让她死掉了。也是你的逃避，让我诞生了。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是同犯的关系吧。”

张泠然平静地说着，一步步走向他。“现在，你要做什么？杀掉我吗？你是做不到的。我的力量，并不源自于这具身体。你是无法彻底杀死我的。”

东方拓茂知道的。只要他们的执念还在，张泠然就不可能消失——即使毁灭了她的身体也无济于事。她会在任何地方重新诞生，汲取着那些情感的养料，越长越大。

“我知道啊。”

他不自觉地松开了手，本就脆弱的雨伞被风刮走，雨点打在他的身上，有水珠从脸颊旁滑过，他已经无心去想那到底是雨水还是泪了。但他抬起了头。

“全都是因为我。我一直、都在寻找着能弥补我的罪的方法……但是已经没有用了。哪怕我再怎么赎罪，都没办法改变她已经死去的事实……”

“只是……如果是她的话，是她面对这样的场景的话，她一定会第一个冲在前面的……！”

张泠然。

他的记忆开始明晰起来。她总是站在最前方，握着那把缠绕着火焰的剑。那个时候，他还不太明白自己的想法，还没能说出那句话。他总是缺少勇气，站在她的身后。他们所有人都以为，张泠然可以一辈子都在那里存在着，而在如今的状况下，他明白了：他们一直都在自以为是。在她那里寻找着不足的东西，去填补自己的空洞。就连自己，也没有真正地正视过她。

这便是罪的开始。从BC成立开始，就一直深深埋藏着的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这样想过无数次。可是我也在逃避，你看，哪怕是到了现在，我还是没法看着你的眼睛——”

张泠然站在他的面前，静静地听着。

“是啊，是这样的。你们的逃避，你们的贪婪和傲慢，我从这些感情中生长起来了。”她说。“但是你无法阻止我。就像她想要活下去、希望却被你打碎一样，我也想活下去。你也要破坏我的希望吗？”

“不……不是的！你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存在啊！”

东方拓茂的声音最终还是颤抖起来。

“我们的过错……我们让这一切变成了现在这样……这些、我现在是最清楚的啊！”

“但是，就算已经晚了太久……我也要让我们重回正轨……”

一滴雨落了下来。

张泠然退了一步。屏障似乎变弱了，有雨水砸在了她的肩上。

“但是那又如何？你根本就伤害不到我——”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那些错误的执念凝聚在一起的样子！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让你也感到很痛苦吧……！”

越来越密集的雨淋湿了她。她没有动，只是歪了歪头。

“是啊。我和她是一样痛苦的。因为你们从来都没有直视过自己的真实。”

“……现在开始赎罪的话，已经太晚了。”

雨水开始向东方拓茂的身边聚合。他的手还在剧烈地颤抖着，却握成了拳。

“晚了很久。我应该在你诞生的那一天，就意识到的。”

“无论做什么，她都不会回来。这场雨……也可能不会停下。”

等到张泠然意识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冰棱凝成的尖刺在那个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没有血涌出，只是一块块数据碎片爆炸开来，她的表情中，第一次出现了本能性的恐惧。

“可能你还会从哪里继续生长起来……”

东方拓茂上前几步。张泠然的身体缓慢地碎成光点，他在最后的一刻，握住了她的手。

“可能那些做错过的事，永远不会消失。”

“至少在这一刻，我继承了她的勇气……我终于可以……真正地看一次她的脸了。”

雨声渐息，月光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