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
舒适的房间里萦绕着薰衣草的芳香。窗帘拉上,空调被调到稍高的温度,柔软的沙发椅,一切都是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心环境。
“嗯?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温柔地询问着。
“我……可以得救吗?”
“……”
模糊的视线。医生长长的、柔顺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而垂了下来,像一道幕帘,悄然遮盖住了隐秘而温暖的内里。
“——只要你想,就一定会的。”
……
四月的最后一天,匿名区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春雨。水珠啪嗒啪嗒地砸在厚实的伞面上,又四散而出,汇成细流,从伞骨的边缘坠落在地。与家乡绵密潮湿的梅雨季不同,仲春的雨天卷来清新的泥土气味,丝丝缕缕的阳光穿过云层的缝隙,东方拓茂撑着伞迈过水洼,在人迹罕至的小巷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这已经是他得知张泠然死讯的第十一天,也是退出BC的第四天了。系统只在最初提示了他一句【请尽快选择新队伍】,之后便抛弃了他一般,BC的通讯频道从玩家界面中消失,代表【张泠然】的头像也永久地变作了黑白。
这段时间,他无处可去。现实中找借口请了半个月的假,每天都躲在匿名区,却不敢再踏入BC的据点一步——尽管他现在连进入那里的客观资格都已经没有。等到了阴冷的夜晚,便再回到现实世界,在临时租来的房间里睡上一晚。他不敢面对任何人,无论是前队友、现实中的同学亦或家人,总觉得自己卑劣的行径已然大白于天下。偶尔,他在失眠的夜晚想象自己被捕的场景,哪怕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张泠然的死因已被落定为自杀,他的那条信息,在已知的新闻信息上没有任何一点——哪怕是隐晦的——提及。
他曾以为自己的罪恶如行星撞击地球,但现实轻松又残忍地向他展示了,那不过是向广袤的宇宙丢下一块微不足道的碎石。石头重到足以将他的脊梁压垮,又轻到无法在大海深处掀起一丝波澜,它落了下去,融入成深海遗迹的一部分,只余下平整如镜的水面;他向下望,而那里除了自己的倒影外,映照不出任何事物。
细细密密的雨,丝线一样缠绕在全身。东方拓茂停在陌生的屋檐下,收了伞,带出的雨珠有些飞溅到了灰白色的外套上,洇开几点水墨般的深痕。
匿名区的副本没去打,现实学校的课程也全部缺席,他的人生好像就在最后见到张泠然那一面之后的瞬间便被截断了。有前队友在私信界面问他,尹爱发了几十条消息质问他为什么不说一句话就跑路,而白希洛的消息只有一句:【现在你是我们的敌方了吗?】
他一概没有回复,任何的回应都是苍白无力的辩解,他知道。他滑动着四个队友的账号界面,一个一个地将他们拖入了黑名单。他知道这很可耻,他像个懦夫一样,丢下一堆自己造成的烂摊子后一走了之,他早在这十几天里把自己拖上被告席批判了无数遍。但他不知道。不知道要怎么面对队友,也不知道要怎么抬起头来。
他只是固执地盯着一步以外连绵的细雨。突出的屋檐将他和雨幕隔开,他看这场雨,像在看一层薄纱。
有些冷。他把手指往宽大的袖子里缩了缩,平日里略显单薄的外套,似乎不足以抵御此时的寒气侵袭了。东方拓茂甚至不知道这是哪里。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之前从未来过的地方。隔音不太好,屋内似乎传来机械运作的嗡嗡声。
他靠着墙壁滑坐下去,双手抱住了膝盖。他习惯蜷缩起来,保持身体内一点可怜的热量,又像是这样便让人看不到自己腐烂、滋生着霉菌的内在。雨仍在下,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拓茂。”
从极近的地方响起了清晰的声音,指向他自己。东方拓茂全身一颤,本能却反而把头埋得更低。他一时间无法辨出这呼唤来自于谁,声音偏轻,几乎像是耳语的气音。
“……东方拓茂。”
“喂,我在叫你。抬头。”
那声音也没有不耐烦,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东方拓茂这才如梦初醒般,缓缓将自己的头从手臂绕成的圆环中拔出。
没有雨了。
或者说,眼中本应所见的雨幕,被一个暗红色的东西遮住了。与此同时,他闻到一丝略苦的草药,糅合淡淡的机油气味,大脑一时接纳不了这些同时闯入的信息,还未完全看清身前的人,便又僵在了原地。
“啧……就说这种状态很麻烦啊。”那人的音量又放低,像在自言自语,“本来还想只是合作关系的……”
从混沌的脑内,似乎提取出了这个声音主人的信息。东方拓茂的记忆被擦亮了些,那个有时会和他在通讯界面讨论些专业问题、但从没在匿名区约定过见面的……
“……”
他更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此刻这么狼狈的样子。但对方似乎并未介意他重新埋下了头,那丝气味远离了一瞬,雨声变得清晰,紧接着,身侧传来了略有温热的触感。他干脆就挨着自己坐下了。
“你退队了。”不是疑问句。
“……嗯。”东方拓茂闷闷地回应。
“那要来我们队吗?”就像是理所当然一般的询问。
“……什么?”
“来我们,BAD LUCK STAR。”
乐心朝重复了一遍自己队伍的全名,对上东方拓茂错愕的目光。
“我会让你的才能发挥到极致。”
……
混乱。
但BC的状况,已经无法仅仅用这两个字形容了。
吴清音第一个搜寻到了张泠然的下落。尽管东方拓茂什么都不肯解释,甚至把所有人都拉黑,但她知道现在重要的已经不是如何推倭责任。队长死了,这是真实存在的事实,只要队友稍微认真查询一下相关的信息,就都能知道这个指向最坏结果的答案。
“我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无论如何,leader,是我们心中永远的坐标……”
……这样的谎言,已经连自己都无法欺骗。他们不能失去张泠然。一旦恒星熄灭,围绕其运转的一切都将陷入永无止境的混沌之中。
黎涛月的状态尤其诡异。他前往她被迫重新开张——尽管只对队友开放的诊所次数越来越频繁,口中总是喃喃着一些模糊的词汇,有时甚至出现了思维错乱的现象。
“救救我……清音、医生……不……”
“队长……”他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一瞬聚焦了起来。
“队长……、Winter……?”这个词汇像是救命稻草,他猛地坐直身体,将手掌按在胸口,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脑内的时间线一再向后吞噬,他垂下头,自己的金发与吴清音的蓝色纠缠在一起。他终于抓住了这个词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Wi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