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OL生存笔记 第172章 入夜

东方拓茂绝不会想到那意味着什么：他们长期以来习惯于依附的队长，需要被他那堪称鲁莽的行动所拯救。心中被无名的焦躁与骑士般的拯救欲填满，他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即将影响到彼此未来道路的发送按键。

她会作何感想？会放下重担吗？理智告诉他概率极小。但万一呢、万一真的是我改变了她，打破了这个僵局呢？他发觉自己的手臂竟在颤抖，心脏怦怦狂跳着。

“好……发过去就好了……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努力将身体本能反应的战栗压了下去。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过不久就会看到，到时候……

一定可以的。

大家都不愿意面对的话，就由我来面对吧。为了她，为了BC，表达出自己一直想说的东西，一定会将她从那里拉上来的……

仿佛是为了自我安慰一般，他的脑中已经不自觉地自动构建了张泠然得到他的拯救的场景。会变得更好，我们都会……那丝微弱的不安感，被他刻意地埋在了脑海深处。

无事可做，去一下匿名区吧。他这么想着，开启了传送。

“呼……”

也没有打副本的心情了。东方拓茂坐在BC据点自己的房间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前似乎仍在循环播放之前的每一帧画面，张泠然的反常、她备忘录里的那些内容、以及自己写下的长私信的每一个字……他有一种自己即将改变命运的感觉。至于那改变后的结局是好是坏，他暂时已经没有力气去考虑了。

让我将你救赎吧。

不要再说出那些话了——

他如此祈祷着。即使他从不相信神明与天意的存在。

……

……

某些坚硬的东西滑落在地的声音清晰可闻。

书桌上电脑的屏幕还亮着，长篇大论的文字透过屏幕刺了出来。脚步声、人影靠近时飘散过来的刺鼻劣质香水挥发后的气味、鲜红的、一张一合的嘴唇，尖细的人声扭曲成耳鸣。

“喂，原来其实是这样？你还说过这种话啊，‘放轻松地去死’？”

身后的几个人发出窃笑。低语的嗡嗡声，蜂群一般盘旋于狭窄房间的上空。

“我早就说过了，全都是装出来的。看看，原来还有这么深情的舔狗口口声声说着拯救你啊？”

“‘我想知道令你感到痛苦的一切’——”那声音夸张地读出这句话。“哎呀，没想到你私底下是这种人？是个需要别人同情的装货？”

又是一阵尖锐的讥笑。

宿舍的门虚掩着，女生刻意拔高的声音已经传到了走廊。张泠然甚至能在门后也听到路过的人窃窃私语的声音。

“喂，怎么不说话？”那人又笑起来，“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挺能抢风头的吗？现在哑巴了？”

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张泠然能想到在那几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因为匆忙赶去临时的学生会事务把没锁屏的电脑摆在了那里，就在那么巧合的时机收到了东方拓茂的私信——他可能甚至把自己在备忘录的那些话都写进了私信里。她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许可以想一些她习惯使用的缓和气氛办法搪塞过去，可她已经做不到了。

每况愈下的精神状态和疲惫已经榨干了她的能量，大脑一片混沌。她多年来拼命掩盖的、最不堪的阴暗面，就这样简简单单地被人揭开，暴露在外的是血淋淋的化脓的巨大伤口。

“我……不……”

她只能挤出这样的破碎词语。

“现在我们可知道你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了，这玩意的内容，也全都保存下来了哦。”舍友仍然咄咄逼人。

“你也不想让其他崇拜你的同学，知道你私底下是这种阴暗女吧？”

“比如‘真是超级大反差，原来是个天天想死的精神病’……这种评价？”

“……”

语言是利刃，一刀一刀地将她刺穿。她记得自己转身跑了出去，那是出于身体面对威胁本能的逃避**。记忆模糊，不知道自己的双腿带着身体跑到了哪里，但无论怎样逃跑，都无法摆脱那些如跗骨之蛆般的话语和目光。

匿名区。

进入匿名区吧。

她竭尽全力才集中精神，在校园某个无人的角落传送了过去。

再然后，她便在BC的据点，看到了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泠……！”

东方拓茂连忙站起身。他立刻感受到了张泠然的状态不对。她看过那封信了？不、不应该是这种反应啊？这和他脑内演绎的任何可能性都完全不一样。张泠然抬起头，眼中没有眼泪，却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东方……拓茂……”

她罕见地叫了他的全名。

这让他更加不安了。“发生什么事了？泠，你还好……”东方拓茂还没有说完话。

张泠然几乎是立刻从他的眼前消失，她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

……

无论哪里都已经没有我存在的空隙了。

无论做什么都再也改变不了了。

……从一开始就是错误的吧。

我这种人。

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一个遭人唾弃的败者吧。

充斥着这些杂乱语句的大脑，几乎要被撑破。一个人在夜色中逃也似的奔跑着，像是要把一切纷杂的言论与思绪都甩掉。现实世界活不下去了，匿名区也没有可供短暂喘息的地方，自己就这样**地展现在这个世界的恶意面前，长时间的高强度运动让她的喉咙火辣辣地疼痛，涌上一股一股的血腥味。

处于最北方的H市，即使步入春季，夜风也仍旧冰冷。人迹罕至的小巷，外部的灯火已照耀不到这街道的裂缝，张泠然蜷缩在小巷的最深处，四周长期未经清理的**味道钻进鼻腔。

那就这样吧，那掩埋的想法将她吞噬，想必没有任何人再需要这个蹲在角落腐烂的废物队长了。

是时候……践行曾经对自己许下的诺言了。

她迈步走出小巷，与人群擦肩而过。

夜晚的市中心灯火通明，谈笑声与脚步声织成大网，将这条街温柔又残酷地包裹。中央大街的巨大雕塑，于冷风中一成不变地伫立着，不知名的小鸟停驻在尖端又展翅飞离，混合进油彩般厚重的深蓝天穹。两旁的店铺透出暖黄灯光作为夜色的点缀，手握印有夸张图案气球的玩偶人随着街头演出的音乐声摇晃，繁华的景色贪婪地吞食了行人身躯中渗出的幸福与苦痛，她逆着人流拼命地逃着，如今唯独只有它被甩在了身后。

站上高楼的天台，城市的灯光仍旧顽固地闪烁。延伸到遥远的地平线，与稀疏的星辰相接，辨认不清从哪里开始是地球、哪里开始是宇宙。世界是如此的庞然大物，却又在这一刻显得这样狭窄和逼仄。

——就让我成为那融入夜色的断翅鸟？

在背过身之前，她最后一次地、深深地望了一眼笼罩着她的无边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