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根肋骨 第2章 第二章·认领

上午九点十五分，市公安局，刑警大队。

老姜把认领申请表推过去，陈默坐在对面，低头填写。

表格不长，他填得不慢，也不快，手腕搭在桌边，姿态随意，像是来处理一件普通的行政事务。

老姜在旁边翻着昨晚的现场记录，没有刻意观察他，但陈默知道他在观察——这种侧面的、假装随意的注意力，他太熟悉了。

他在"与死者关系"那栏填：雇主。

"韩立在你店里做什么？"老姜问。

"保安，兼职，做了快一年。"陈默把笔放下，"上周四开始联系不上，我以为他自己走了，没当回事，后来他家里人打电话来问，我才去报失踪。"

"家里人是？"

"他母亲，在外地，我把你们的联系方式给她了，她可能今天会打电话过来。"

老姜在记录本上写了两行，"你能描述一下他最近的状态吗？有没有异常？"

"没注意到，"陈默说，"他平时话少，做事可以，我们接触不多。"

老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陈先生，你从哪里知道他可能是在我们这里的案子？"

"我报了失踪，有人打电话通知我来配合。"陈默的语气平稳，带着适度的配合，"具体哪个部门打来的我没记清楚，号码我可以给你查一下——"

"不用，"老姜摆了摆手，"我核实一下就好。"

他在记录里翻了一下，确认了通知记录，然后把认领申请表收过去，"死者身份比对需要时间，有结果我们通知你，遗体暂时不能领走。"

"明白。"陈默站起来，"法医那边，我需要配合什么吗？"

老姜停了一下，"不需要，法医那边是独立流程，有什么问题我们会联系你。"

"好。"

陈默提起外套，往门口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回头，"对了，昨晚那个现场，周边有没有调取到监控？"

老姜的笔停了一秒，"这个我们在处理，不方便透露。"

"没事，"陈默笑了一下，"就是随口问问。"

他出了门。

走廊里没什么人，他把外套搭在手臂上，放慢脚步，经过刑警大队的几个办公室，没有停，但每一个开着门的房间，他都扫了一眼。

第三个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经过的时候只听见了半句：

"……泥沙比对结果出来了，法医说来源地不在厂房，在……"

声音被走廊的噪音盖过去，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出了楼，站在停车场的阳光里，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泥沙比对。

法医做了泥沙比对。

他把糖纸折成一个小方块，捏在手里，往自己的车走过去。

上午十一点，法医所。

沈渡把泥沙比对报告打印出来，压在桌上，看了两遍。

城郊东侧，赭红色含铁量偏高的细沙质土壤，分布范围集中在旧河道附近的废弃民居区。和厂房的黑色淤泥来源完全不同。

死者死前，在那片废弃民居区活动过。

她在地图上找到那个区域，用笔圈了出来。那片区域她有印象——不是因为去过，是因为她在整理姐姐的旧案资料时，曾经在一份现场勘验记录里见过这个地名。

她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档案袋，是她私下复印的姐姐案子的部分资料，档案室里那份已经访问受限，这些复印件是她八年前实习时偷偷留下来的。

她翻到那份现场勘验记录——

"案发地点附近发现疑似接头地点，位于旧河道东侧废弃民居区，具体坐标……"

同一个区域。

她把那份复印件和地图并排放在桌上，盯着两个相同的地名，一动不动。

十年前，她姐姐参与的那个案子，接头地点在旧河道东侧废弃民居区。

昨晚死者韩立，死前去过旧河道东侧废弃民居区。

这可以是巧合。

她把复印件重新放回档案袋，档案袋放回抽屉，锁上。

然后她站起来，拿上外套。

下午一点，旧河道东侧废弃民居区。

这片区域上一次有人居住，大概是十五年前。几排老式砖房，门窗早就没了，院子里长满荒草，地面上的泥沙是赭红色的，踩上去会留下清晰的鞋印。

沈渡沿着废弃的街道走，没有目标，用的是现场勘察的方式——慢，系统，从外围往里走，观察地面上的痕迹。

第三排第二间，门口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脚印，不超过四十八小时，鞋底花纹是运动鞋，尺码大，男性。进出各一趟，进去之后没有在室内长时间停留——脚印从门口直接走向里间，停了一会儿，然后原路出来。

她进去。

里间靠墙的位置有一张倒塌的旧木桌，桌腿已经烂了两根，桌面斜靠着墙。她检查了桌面背后的墙壁——没什么异常。然后她检查地面，在木桌垮塌的那侧，砖缝之间有一块砖比周围的略微凸起，边缘有细小的划痕，是新的。

她蹲下来，用工具把那块砖撬开，下面是一个小空洞，里面有一个防水密封袋，和昨晚缝在韩立内衬里的那个一模一样的材质。

密封袋里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戴上手套，把纸条取出来，展开。

纸条上是手写的一行数字和字母的组合，字迹工整，像是抄录的，不是原创的：

XC · 07 · R · 1103

她看了这串编码大约十秒钟。

XC。

XC-2014-007。

她把纸条重新折起来，放进随身带的证物袋，封口，标注了时间地点，但没有在任何系统里登记——因为她是私下来这里的，不是执行公务，这个发现在程序上不存在。

她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的荒草在风里动，赭红色的泥沙在她鞋底留下印记，和昨晚指甲缝里的那些颜色一模一样。

韩立来过这里。

他在这里拿走了什么，或者留下了什么，然后他去了废弃厂房，然后他死了。

死之前，有人把一枚存储卡缝进了他的衣服里。

存储卡是陷阱，纸条是线索，还是反过来——

她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往来路看了一眼。

脚印只有她自己的。

她把外套拉紧，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

下午三点，法医所，走廊。

沈渡去倒水的时候，在走廊遇见了老魏。

老魏正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几份文件，见到她，停了一下，笑了笑，"昨晚的案子，听说挺复杂的？"

"还在处理。"她说。

老魏跟着她走了几步，声音压低了一点，"那枚存储卡，技术科那边解密申请提了吗？"

她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有存储卡？"

"证物登记表，我上午去档案室借了份表格，顺手看了一眼。"老魏说，语气很随意，但他的眼神没有跟着随意。

沈渡没说话，看着他。

老魏把手里的文件换了个手，"沈渡，那个案子，你查到哪里了？"

"我在做法医的工作。"

"我不是说法医的工作，"他停步，声音更低，"你去旧河道那边了？"

这一次，她真的停下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去了那里？"

老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那片地方，十年前出过事。你知道的。"

"我知道。"

"所以，"他看着她，"有些线，你拉开了，就不一定能放回去。"

沈渡把水杯拿稳，"老魏老师，你在告诉我不要查，还是在告诉我你知道什么？"

老魏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都不是，"他说，"我只是在告诉你，你一个人拿着这条线，太危险了。"

他先走了，背有点弯，走廊灯光打过来，影子很长。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没有动。

他知道旧河道。

他知道存储卡。

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水还是热的，冒着很轻的雾气。

她把水喝了，回办公室。

下午四点，法医所，正门外。

陈默把车停在法医所对面的路边，没有熄火，坐在车里等。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者说，他知道，但他不确定那个人今天会不会出来。

上午在刑警大队，他听见了半句——泥沙比对，法医说来源地不在厂房。那个法医做了比对，意味着她注意到了指甲残留，意味着她在追那条线。如果她足够认真，她会去旧河道那边看一看。

*比较认真。*老姜昨天用的词。

他等了大约四十分钟，法医所的正门开了，沈渡走出来，没有穿工作服，换了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脚步比早上慢了一点，不是疲惫，是在想事情。

她走向停车场，没有看他这边。

他看着她上车，发动，驶出停车场，往城郊方向走。

城郊。

旧河道。

他把车跟上去，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她去了旧河道，在废弃民居区待了大约二十分钟，然后出来，上车，走了。

他没有跟进去，停在入口处等。

她出来的时候，他从后视镜看见她的侧脸——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沈渡的那种表情，平的，但平里面有什么东西绷着。

她找到了什么。

他等她的车消失在路口，然后下车，走进那片废弃民居区。

他走的路线和她不一样，他走的是他熟悉的路线——他之前来过这里，但不是以他自己的身份来的。

第三排第二间。

他进去，直接走向里间，蹲下来，把那块砖撬开。

空的。

他看着那个空洞，手指碰了一下边缘的泥土，还新鲜，是今天的。

她拿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外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灰白的天。

她比我快了一步。

这是他今天第二次想到这件事。

第一次是在刑警大队的走廊里，他意识到她昨晚就提取了泥沙样本，今天上午就出了比对结果，然后下午就来了这里。

她从发现到行动，用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停车场走，脚步不快，但走在这片赭红色的泥地上，他的鞋印和另一排更小的鞋印并排压在地面上，一前一后，走向同一个方向。

*沈渡，*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你现在手里拿着的那张纸条，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她很快就会知道。

当天晚上，沈渡的书桌前。

台灯是开着的，其他的灯都没开。

她把那张纸条放在台灯下面，旁边压着那份复印件——姐姐案子的现场勘验记录，已经发黄，折痕深了又深。

XC · 07 · R · 1103

XC，是案件系列的标识。她确认过了，XC-2014-007，就是她申请查阅、被拒绝的那份档案。

07，是案件编号里的最后两位。

R，她不确定，可能是人名缩写，可能是地点代码，可能是别的什么。

1103，十一月三日，或者，某个四位数的编号。

她在笔记本上把这几个可能性都写下来，然后看着它们。

她姐姐失踪是三月，不是十一月。

但这串编码不一定和她姐姐直接相关，它只是出现在了同一个区域，同一条线索链上。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今天老魏说：你一个人拿着这条线，太危险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但老魏同时也是一个知道旧河道、知道存储卡的人，而他不是负责这个案子的人，他没有理由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她可以信任谁。

她也不确定她是否应该信任那个昨晚在走廊里用"确认"的眼神看尸体的男人。

她睁开眼，把台灯关掉。

黑暗里，她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档案袋，和姐姐案的复印件压在一起。

然后她去睡觉了。

她是一个习惯把重要的东西放在自己手边的人。

这是她的习惯，也是她的问题所在。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