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盈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公司最倒霉的人。
不是那种“出门踩到狗屎”的倒霉,而是“全部门的人都走了,只有她一个人留下来改PPT”的那种——系统性的、结构性的、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倒霉。
时针指向二十三点四十七分。
整层办公楼只剩下她工位上方那盏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照在她脸上,把黑眼圈衬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她已经连续加了三天班,为了给一个新项目做可行性分析报告,而这份报告最终会被某个副总看一眼,说一句“再改改”,然后扔进某个永远不会打开的文件夹里。
她知道这些。但她还是得做。
陈朝盈叹了口气,把视线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上移开,揉了揉发涨的眼睛。窗外是这座城市永远不灭的夜景,但她此刻只觉得那些灯光刺眼。
她站起来去接水,路过空荡荡的办公区时,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茶水间的饮水机已经亮起了红灯,她摁了摁,只流出几滴温吞的水。
“连水都没有了。”
她把杯子放回去,走到窗边想透口气。
他们公司在二十三楼,对面是一栋同样高度的写字楼。那栋楼这个点基本已经全黑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陈朝盈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光点,然后在某一个窗口停住了。
那扇窗户在十六层左右,整层都黑着灯,唯独角落那个房间亮着——不是普通的日光灯,而是一种惨白的、有些发蓝的光,像是医院手术室里用的那种。
两个人影。
一个跪在地上,另一个站在他身后。
姿势有点奇怪。跪着的人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站着的人微微弯着腰,双手似乎在身前做着什么动作。
陈朝盈本能地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眯起眼睛,试图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这时,站着的那个人似乎举起了什么。
一道弧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弧线。
陈朝盈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画面,对面那扇窗户的灯突然灭了。整层楼陷入黑暗,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她愣在原地,心跳莫名其妙地加速。
“看错了吧……”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转身想回工位,脚却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不,没看错。
那道弧线太清晰了,不可能是眼花。她在心里把那两秒的画面反复回放——站着的人举起的,应该是一把刀。或者什么别的利器。而跪着的人——
她不敢往下想了。
“不关我的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是对的。这是正确的。这是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她只是个普通上班族,月薪八千,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连蟑螂都怕,她凭什么管这种事?
陈朝盈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回工位,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站在电梯前,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从二十三跳到二十二、二十一、二十——
她按了停止键。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
她掏出手机,犹豫了整整三分钟,最终还是在拨号键盘上按下了“110”。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你好,我要报警。”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控制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说清楚,“我看到了……对面楼里好像有人在……行凶。对,我看到了一个人拿着刀,另一个人跪着。地址是……”
报完警,她挂掉电话,手心全是汗。
这就够了。她已经做了该做的事。警察会去查的,不需要她再做任何事。
她重新按下电梯按钮,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她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不是普通的头痛,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后脑勺钻进去,在颅骨内壁上凿洞。她下意识地捂住头,整个人靠在电梯壁上,视线开始模糊。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那个声音在说——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个年轻女孩子在哭。
陈朝盈想叫,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跑,但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
电梯继续下降。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一——
她的意识像被人猛地拽进了水里,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最后的画面是电梯天花板上的灯,在她视野里拉成一道长长的、惨白的光。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
陆延是在凌晨零点十七分赶到现场的。
他本来不该来的。今天是他的轮休日,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一天,队长批了他两天假让他好好睡一觉。他在家里刚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电话就响了。
“陆队,建安路这边出事了。死了人。”电话那头是技术科的老张,声音压得很低,“现场有点……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来了就知道了。”
陆延挂了电话,用了十二分钟从家赶到现场。他把车停在警戒线外,穿过围观的人群,弯腰钻过黄色的警戒带。
建安路23号,双子塔B座,十六楼。
整层都是空置的办公区,只有角落里的一个房间被临时改造成了什么用途——几张简易桌子,几把椅子,地上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是一大滩已经凝固的深色液体,在勘查灯的照射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尸体已经被初步检查过了。死者是女性,目测二十岁出头,颈部有一道极深的创口,几乎切割了整个颈动脉。致命伤。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一到两小时前。
“凶器呢?”陆延问。
“还没找到。”老张蹲在尸体旁边,用镊子夹起一根纤维,“但创口很规整,应该是非常锋利的刀具。不是普通的厨房刀。”
陆延点点头,开始在房间里走动。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大脑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将所有的信息碎片收集、分类、拼接。
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挣扎的痕迹。死者身上的衣物整齐,没有撕扯的痕迹。
熟人作案?还是毫无防备?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就是双子塔A座,距离大约五十米。
“报警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旁边的警员递过来一张纸,“是个女的,叫陈朝盈,二十三楼的上班族,加班的时候看到的。报完警之后人就晕了,现在在一楼休息,我们的同事在看着。”
“晕了?”
“对,据说是电梯坐到一半就晕了。物业的人发现的,当时电梯停在十楼,她倒在里面。”
陆延皱了皱眉。
“我去看看。”
他乘电梯下到一楼,在大厅的休息区看到了那个报警人。
她坐在塑料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不知道谁给的毯子,脸色白得像纸。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但很耐看——鹅蛋脸,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很亮,此刻正茫然地盯着地面,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旁边的小警员看到他,站起来叫了声“陆队”。
陈朝盈抬起头,和陆延的目光对上了。
那一瞬间,陆延注意到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嘴唇哆嗦了一下。
“陈朝盈?”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我是刑警队的陆延。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嗯。”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看到了什么?”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楼上加班,站在窗边透气的时候,看到对面十六楼有个房间亮着灯。里面有两个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然后站着的那个人举起了一个东西,像是刀。然后灯就灭了。”
“你确定是刀?”
“我……我不确定。”她咬着下唇,“我只是觉得像。光线不太好,距离又远……”
“你报警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报完警,等电梯,进了电梯。”她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然后我的头突然特别疼,像是要炸开一样。然后我听到……”
她停住了。
“听到什么?”
陈朝盈的脸色变得更白了。她低下头,声音几乎是挤出来的:“我听到有人在说‘别杀我’。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年轻,在哭。”
陆延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认识那个声音吗?”
“不认识。”她摇头,“我从来没听过。”
“在那之前,你有没有任何原因觉得对面会发生凶案?比如之前就看到过什么异常?”
“没有。我就是在加班,随便往窗外看了一眼——”
她突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陆延。
“那个人死了,对吗?”
陆延没有回答。
但她的表情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
“我真的看到了。”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种不该属于此刻的急切,“我真的看到了那个男的举起刀。我不是在做梦,也不是眼花。你一定要相信我。”
陆延没有立刻说话。他在判断。
作为刑警,他见过太多目击证人。有的人会夸大其词,有的人会选择性遗忘,有的人会被自己的恐惧扭曲记忆。但面前这个女人——
她的恐惧是真的。但她的眼睛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她还看到了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表达。
“我没有说不信你。”他站起来,“你住在哪里?我让人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
“送你回去。”陆延的语气不容拒绝,“大半夜的,刚报完警,你觉得你能一个人回去?”
陈朝盈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陆延叫了一个同事开车送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转身回到电梯口,按了十六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报警记录显示,陈朝盈的报警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一分。
而法医初步判断的死亡时间,在二十二点三十分到二十三點三十分之间。
也就是说,她看到那盏灯灭掉的时候——可能正是凶手刚刚杀完人的时候。
如果她早五分钟往窗外看,也许她看到的就不是两道模糊的人影。
而是一张清晰的脸。
陆延走进电梯,按了十六楼。
门关上的瞬间,他似乎闻到了一股很淡的、不属于电梯的味道。
像是某种花香。
又像是什么别的东西。
……
陈朝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确切地说,她记得被一个年轻警察送到了小区门口,记得自己说了“谢谢”,记得自己刷卡进了单元门,爬了六层楼梯,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扇锁了不知道多少道的门。
然后她就坐在床上,一直坐到现在。
她没有开灯。房间很小,只有十二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就几乎转不开身。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墙壁,永远照不进阳光。
她把毯子裹紧了一些。
脑子里还是那个声音。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那不是她想象出来的。她知道。那个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她现在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每一个颤音,每一次停顿,每一声压抑的哭泣。
而且——
她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就自动浮现出来。
不是她在对面楼上看到的画面,而是另一个角度。像是她本人就跪在那间屋子里,仰着头看着那个举刀的人。她能感受到脖子上的凉意,能闻到空气中的铁锈味——
她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她没有去过那间屋子。她没有见过那个凶手。她甚至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杀了人——虽然警察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她脑子里为什么会有那些画面?
“是因为太害怕了。”她对自己说,“人受到惊吓的时候会产生幻觉。这是正常的。这是正常的。”
她把这三个字重复了很多遍,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
手机突然响了。
她吓得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着,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很久,最终在电话快要挂断的时候接了起来。
“喂?”
“陈朝盈?我是陆延。”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没有。”
“有几个问题忘了问你。你之前说,你是从对面楼上看到的,对吧?”
“对。”
“你平时经常加班到那么晚吗?”
“最近经常。公司在赶项目。”
“你有注意到对面楼里之前有过什么异常吗?比如那间屋子经常亮灯?”
陈朝盈想了想。“没有。那层基本是全黑的,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房间亮灯。”
“好。还有一个问题。”陆延停顿了一下,“你之前说你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别杀我’。你确定是在电梯里听到的?不是之前?”
“确定。是进了电梯之后。”
“在那之前,你有没有任何头部不适,或者……类似的情况?”
这个问题很奇怪。
“没有。”陈朝盈说,“我身体一直挺好的,没有什么毛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那你早点休息。有需要再联系你。”
“等一下。”陈朝盈突然叫住他,“那个人……死者,是什么人?”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大学生。二十二岁。”
陈朝盈的手攥紧了手机。
“她叫什么名字?”
“这个暂时不方便透露。”陆延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不知道。”陈朝盈说,“就是……想知道。”
“知道了之后呢?”
她回答不上来。
“早点睡吧。”陆延说,“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电话挂断了。
陈朝盈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但她知道,今晚是不可能睡着了。
因为每次她闭上眼睛,都会看到那道光。
冰冷的、金属质感的弧光。
还有那个声音。
“别杀我。”
“求求你。”
“别杀我……”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