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暮游 第2章 寄信

府衙前两对石狮子，四只前爪的缝隙里爬满青苔，看得出在此处当差已经有些年岁了。

右边石狮子旁有块立起来的木榜，裂纹遍布，上面层叠了许多张邸报，依稀还能看到南渡前的年号。一个皂吏踩在凳子上，正在张贴新的告示。

"大官人，请问转运使是否在府里？"嬴舟明知故问。

皂吏举着纸凌空比划，头也不回：“不在。”

嬴舟故作为难道：“这可如何是好啊，我这有封从骊南来的信，须转运使亲启。”

皂吏凝神将邸报按在告示板上，身体离开半尺，左右打量，似是在看贴得是否平整，仍不拿正眼看嬴舟，嘴里敷衍道：“运使去鄱阳湖了，不知何时返程呢，你怕是要久等。”

看来传闻未必是假，转运使果然去了鄱阳湖。

可若是真遭匪了，这皂隶还有闲心贴邸报？

只是鄱阳湖浩淼千里，纵然要找，该往何处去寻？

正好一人从府衙内走出来，皂吏扬声道：“寻菱！来得正好，骊南来人找运使。”

转过头看向嬴舟：“你看我手里正忙着呢，这是咱转运使的幕僚，你有什么事找他吧。”说完便拿着浆糊跟凳子进衙里了。

那名叫寻菱的书吏，着圆领窄袖袍，模样太过秀气，喉结若有若无，不像是男子，若是女子又稍嫌壮硕，他顿住脚步，声音也雌雄难辨：“你找转运使何事？”

嬴舟将原委道明，道：“相公，你看这印……”从前朝廷就称呼一事专门作了规定，唯东西二府长官才能尊称为相公。但私下加称之事屡禁不绝，南渡后更是连区区一个无品的书吏，也敢僭称相公。

寻菱听了这声相公，未加纠正，显然对此相公的名分十分舒坦：“此事不难，你随我来。”说着领头向府衙内走去。

嬴舟道声叨扰，快步跟上，生怕他突然变卦。

寻菱边走边道：“我看你脸上干净，你不是铺兵吧？”

寻菱说的铺兵，是馆驿里负责送信的兵卒，平日也负责喂马、清扫等杂活。

铺兵是个苦差事。每日须步行二十里从此驿至彼驿，风雨不阻，没个铁脚板干不了。

刚入行走的第一个二十里，必长水泡，但第二天仍要接着走，需将水泡挑开，把脚板走出一层血肉模糊的皮，直到把茧子磨出来。

如此辛劳，而每日给钱不过二十文，米两升，失期还有可能被砍头，所以多有铺兵逃匿。

于是朝廷开始往铺兵面上刺字，好教旁人一眼便知，不敢随便窝藏，也方便搜捕。

有哪户好人家愿意往面上刺了字只为了做这掉价的铺兵？所以铺兵多以逃兵、犯人、贱籍充数，平日里受尽白眼，只能做一辈子的铺兵。

无怪之前在进贤驿的铺兵怨气之大。

嬴舟如实禀告：“确实不是。我是骊南一游侠儿，得曹公赏识，领此要职。”

寻菱嗤道：“什么不入流的人物，从未听说过。”

嬴舟有求于人，只在一边赔笑，不敢辩驳。

洪州府衙不算太大，寻菱领着嬴舟拐进一间书房内，拿出钥匙打开一木盒的锁，从中取出一寸见方的玉印，招呼嬴舟将信递过来。

寻菱先是拿两根细竹签将竹筒里的信夹出来，卷成筒状的信用了浆糊封口，用马蹄刀挑起信封一角，刀身顺势挤进去，再沿着缝裁开，断口处平整服帖，一气呵成。

这一套功夫，非多年刀笔吏不能使得如此赏心悦目，可惜没有第二封信给他拆。

刀笔吏的刀，应该指的是马蹄刀的刀吧？

寻菱两根手指夹住封中信展开，眼神在信纸上扫过，又不动声色折回原状，提笔在空信封上写了几个字：运使未归。

接着在字上盖了嬴舟心心念念的印，使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好不容易按捺下，向寻菱道谢，脚步轻快，离开府衙。

价值二十贯钱的印！赢舟都不敢伸手去摸，生怕把印给摸花了，端举观看片臾，待印彻底干了，才小心将信封卷起放进竹筒，揣入衣襟。

虽一波三折，但总算有惊无险。

闪身到洪州馆驿稍事休息，准备借马回程。

有几个老人围在馆驿门口，央驿吏帮忙写家书，因价钱没谈拢，吵了起来。

其中一人气白胡子乱飞道：“我虽认不得几个字，但如今是见识到了官字两张口！是什么镶金的字，要一字十文？就是官家的字也不用这么贵吧！”

驿吏没好气道：“就是这个价，爱写不写，不写离远些。。”

赢舟经过听了一耳朵，原来这几个老人家中均有儿女在襄阳当兵，好几个月没收到家书，家里人都在担心是不是出事了，这才来驿馆致书襄阳。

馆驿平时也会替平民送信，按路程收费不等，缺点就是异常的慢。从骊南到洪州，嬴舟走了两天，但若是交铺兵来送，少说也得走半个月。

眼下四处用兵，朝廷恩准兵卒的家人每月可修书一封，各馆驿不得收取任何费用。

洪州作为一路驻所，洪州馆驿也是江南西路规模最大的馆驿，驿吏不可能不知此事，为何还要老人一字十文？

嬴舟拿出牙牌正准备借马，白胡老头见她路过，伸手来抓，被她侧身躲开。

那人未料一手落空，愣在原地，赢舟不知道他是何用意，也疑惑看他他。

四眼相瞪。

这白胡老头身上就穿了一件百兽衣。所谓百兽衣，听着神气，用料也讲究，巴掌大的布料碎皮，得一块就缀上一块，穿上之后毛色斑驳活像要饭头子，不知道里面要藏多少虱子。但穷人家哪有这么多讲究，有件衣服搭身上，冬天穿出去暖烘烘的不挨冻，干活才有劲。更穷些的人家，全家一年攒下来的皮料，拢共只能做这么一件衣裳，只能给当家的青壮穿出去置办柴米。

白胡老头收回手，尴尬道：“这位娘子，我看你身手不凡，想必定认识字吧？”

其余几个老人闻言，投来希冀的目光，想从她嘴里得到肯定的回答。

赢舟本不想管闲事，但被白胡老头盯得如芒在背，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认识……几字。”

几个老人一拥而上，苍蝇一样将赢舟围住，央她写信。

驿吏见她是生面孔，又拿着递铺牙牌，疑她是别处来的铺兵知晓内情，怕被抖落出去，于是解释道：“寄信虽不收费，但替他写信一事，则不在其中。小娘子是要借马赶路吗？”

嬴舟点头，正要开口借马，被白胡老人打了岔：“小娘子，你就可怜我们几个老汉吧！几个月都没有收到我那孽障消息，也不知这没孝心的是死是活。我只求你写三行字，绝不耽误你，你看……许你十文可好。”说着还拿猪皮做的袖口揾一揾眼角不存在的泪。

嬴舟知他在演戏，但见不得驿吏中饱私囊，更见不得父子失联，让为国捐躯之士寒心。她心中轻叹，接过老人的纸笔，铺在路旁石敢当头顶，开始挥毫。

可她的字实在称不上端正。在几个老人的热切注视下，更觉压力倍增，写得满头大汗，才算了结。

墨迹未干，几个老人接过信吹了又吹，各数了十文，一并捧给嬴舟。

嬴舟推辞自己字丑，不敢收受如此巨费，只拈了几文，几人又是连声道谢。

回过头来向驿吏借马，未料驿吏道：“原本是有的，方才你写信时被借走了，现在已经无马可用，你走水路吧。”

嬴舟奇道：“不是说鄱阳湖闹水匪么？”

驿吏正色道：“太平盛世，哪来的水匪。走水路不光舒坦，还轻快，这时节顺风顺水，要不了两天就可以到骊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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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