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舟先出去想找辆驴车,免去行走之劳。她喝了许多酒,又胡吞乱嚼了些既肥且腻的猪皮肉,刚出如二茶坊,才走了两步,胃中酒气横覆,直涌咽喉,还来不及找个角落,腰一弯,把刚吃进肚子的好酒好肉全吐了出来,正好落在一人跟前。
那人斥道:“啐!哪来的酒鬼!仔细脏了我家娘子的眼!”
嬴舟抬起半醉的眼,那人原是个开道的小厮,后面跟有一行人,借着茶坊外昏暗的灯笼,远远看到队伍中有个轿子,看这浑一色的打扮,应是某位贵人出行,若是白日里在空阔的街上行走,肯定气派非常。
但如二茶坊门前停满了车马,这行人被分割成数块,便显得有些局促。
嬴舟自知理亏,忙赔不是:“适才和故友相聚,多喝了几杯。多有叨扰!多有叨扰。”
“滚一边去!”那小厮不耐地狠狠推开嬴舟,嬴舟本就有几分醉,又毫无防备,险些被推倒,踉跄几步才站稳了,醉意混合着怒气发作出来:“你家娘子是当朝相公吗?真是好大的官威!”
那小厮本已往前走了几步,听得嬴舟在那发酒疯,竟倒回头来,喝道:“死醉鬼,还敢乱嚼舌!”
嬴舟冷笑道:“不敢不敢,只怕脏了娘子的眼!”
“阿荃。”那顶轿子走近了,里面有个声音向一旁的书僮问道,“前面何事?”
“秉承旨。”那书僮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长相清秀,一身浅青,衣着鲜丽,恭敬回道,“前面有吃醉的女子闹事。”
“快些走吧。”轿子里那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隔着层层帷幕,听不真切。
小厮狠狠剜嬴舟一眼:“算你运气好,还不快滚!”
嬴舟拄着两膝,打个震天响的酒嗝,那气息差点没把人熏死过去,她身旁的人群自动扩散开来,在拥挤的街道中给她留了相当大一块空地,也算因祸得福。
书僮一个正眼也没给嬴舟,她一边走,一边教导那小厮:“你何必与一个酒鬼争执,平白惹些祸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不过是个开道的小厮,有什么可神气的。吐了之后,又被冷风一吹,酒已醒了大半。
“阿舟!找到车了吗。”关胜武并没看到这番波折,他背着烂醉的曹致奇,步伐四平八稳,其实三人中他喝得最多,一点没有要醉的意思。
嬴舟道:“许是太晚了,没看见车夫。”
关胜武道:“你还能行走吗,咱们走路回去吧。”
嬴舟喝了些酒,见关胜武背着人也走得稳当,可不能让他比了下去,趁酒壮胆,豪言壮语道:“不过半斤黄酒,我还能绕西湖走几圈呢。”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曹致奇家里去,期间嬴舟因醉眼朦胧认错了路,关胜武哈哈大笑,此时夜阑人静,月明星稀,大嗓门引得两边民宅里的护家犬狂吠,二人又是。
就这么半疯半癫行到曹致奇家,曾可柔留二人住下,关胜武嫌这床不会摇一点也睡不惯,要回船上去。
嬴舟也推辞道:“我没喝多少,住处就在艮山门外,一眨眼功夫就到了。”
曾可柔只好罢了。
“乃少逞强!却才歪歪扭扭行过来,不知道以为乃在练折腰舞哩。”关胜武非要送嬴舟一程,嬴舟拗不过他,二人一路闲话,到了便各自道别。
嬴舟下榻的地方是个三进的宅子,主人家住最里面的北房,把最外一进东左右两厢房租了出去。嬴舟租得左厢房,月给半贯。
往床上一摊,她伸手入怀,拿出一个荷包,向空中高高抛起,醉得紧失了手没接住,荷包一下砸到头上,里面的铜钱乱撞,发出金属清脆的声音,嬴舟下意识哎哟一声,却发觉囊中羞涩,脑袋一点也不疼,骂道:“这穷鬼,活该当小厮。”
又从床上晃悠悠坐起来,翘开角落一块松动的砖,捧出藏在地下的小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有二十几张纸钞,一贯铜钱,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此行去启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她打算等出发去启丰就把这间房退了。
启丰是南渡前的都城,嬴舟从来没去过启丰,倒是在不少南朝遗老口中拼凑出启丰的样子,据说启丰城比骊南城要大十倍,骊南有的,启丰有,还比骊南的好十倍,骊南没有的,启丰应有尽有,你说气不气人。
她在襄阳长大,襄阳是驻防前线,地方虽然不小,但一切都以军事防守为要务,城池坚固,蔚为壮观,若要论繁华,论烟火气儿,肯定比不上骊南。就拿赶集来说吧,襄阳的集日只有每月朔望两日,平时里根本见不到什么稀奇玩意,而骊南好像天天都是集日,每逢朔望及节序,更是热闹非凡。
记得她第一次来骊南,就是在武林门下驻。那里有数不尽的人,一眼望不到头的街道,琳琅满目的货物,她一天吃了二十余种不重样的果子,连住店的钱都差点花光了。哪怕是现在,那些大厨们的创意好像从不枯竭,隔一段时间,就会发明新的果子出来,怎么也吃不完,怎么也吃不够。
人总是没有办法凭空想象不曾见过的事物,骊南已经如此乱花迷眼了,启丰如何比骊南繁华十倍。
只可惜启丰遭靖人两次洗劫,不知道往日的气象还能剩多少?
嬴舟在兴奋和遐想中沉沉睡去。
第二日下午,闲来无事,又摸出门去。大理寺附近有家汤饼店,葱油汤饼冠绝骊南,加十文就有肉脯数片,那肉不知用什么方子腌制过,鲜美丰腴,满嘴脂香,光是想象,她便馋得不行。
“大理寺”这三个字的匾额,是由前段时间才被加封开府仪同三司的三路宣抚使穆世鸿亲书。穆世鸿练得一手出神入化的论笔剑法,论笔剑由笔法入意,所以这手字也写得极好,无论是武林还是翰林,都是当之无愧的南朝第一。
大理寺门前立着一个老大的鸣冤鼓,离鼓十丈远的拐角处有个无臂乞儿,坐在路旁的青石砖上,右脚夹着笔,原是个代书人。
眼下没有生意,乞儿将脚中枯笔向上一抛,两个脚趾形成的孔洞像磁铁吸住铁,牢牢夹稳了笔,从未失脚过。想来这是他招揽生意的绝活,抛了几次,引来好些人驻足围观,有个独脚老汉拄着拐杖一瘸一拐来求书。
“写信还是写契?”乞儿问。
“写诉状。”老汉道。
乞儿边听,边将炸毛的狼毫沾满墨,一个个端正的楷字从笔下跳出来,摆在纸上。
“围着干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到别处去!”有三两个军巡铺的铺兵从大街上转进来,老汉杵着拐杖踉踉跄跄跑走了,乞儿却因没有双手,一时难以站立起来,铺兵手里各拿了曹操棒杀蹇硕之叔的五色棒,举起就朝乞儿挥去。
眼看这五色棒用了劈山的力道,落在哪,哪就要骨折,嬴舟左手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铜钱,估摸有个十来文,右掌一张把棍子握住:“横竖是个乞儿,哪里用劳烦各位,我这就赶他们走。”
铺兵认出嬴舟,放下棍来:“我道是谁,你是曹公的义妹?”
嬴舟悄悄拉过铺兵,抓钱的手握成拳头,塞进他手里,那把铜钱漏了过去:“正是,正是,昨天刚和大哥喝过酒,醉了一晚,腹中饥饿,原想着出门胡乱吃碗汤饼,身上也没带几个钱,还请见谅。”
铺兵攥着拳头:“你既替他求情,这便算了。你且抬头看看这块匾,此处是大理寺门前,棘卿最厌刁民,要是他出门看到司前围了这些人,咱哥几个都不好交差。”
“小的绝不让上下为难。”嬴舟转头对乞儿道,“你还不快走!”
那乞儿原本吓得在原地不敢动弹,被嬴舟一喝,脚将笔往墨盒里一塞,递到嘴边咬住,因他没有双手,跑动时像鸭子一样左摇右摆以保持平衡,模样甚是滑稽,逗得一众铺兵都笑了起来。
嬴舟假意笑了两声,与铺兵抱拳别过,径直往汤饼店走去。
“哟,嬴娘子来了!”量酒博士道,“还是一碗汤饼,加二两肉?”
嬴舟笑道:“一碗汤饼,不要肉。今天运气不好,丢了十几个钱,吃不起肉。”
等汤饼上桌,嬴舟见碗里有肉,立马喊道:“博士!你上错了。”
量酒博士道:“没上错,这是那边的乞儿说请你的。”
嬴舟往门外看去,路旁站着一人,正是方才的无臂乞儿,他没有手作不了揖,弯腰向嬴舟鞠躬。
嬴舟道:“博士,可否赊我一个烧饼,我今日钱带少了,明日还你。”
量酒博士道:“一个烧饼值什么钱,娘子少说也在小店吃了一年汤饼,算我请你吃的。”
嬴舟见乞儿怕被驱赶不敢入得店来,便端着碗坐到他旁边,把还冒着热气的烧饼撕开一道口子,往里塞了片肉,递给他:“你吃饭了吗?”
乞儿顿时无措起来:“多谢恩人,多谢恩人。”
嬴舟笑道:“拿着吧。”
乞儿道:“谢谢恩人,还烦恩人把饼扔地上。”
嬴舟后知后觉想起来乞儿没有手,一切行动全靠那几根脚趾,便把烧饼递到乞儿脚边:“能夹到吗?”
这才看到他没穿鞋的脚上长满冻疮,一个个跟烂樱桃似的。
乞儿一屁股坐在路边,两根竹节一样的脚趾夹起烧饼就往嘴里送。
嬴舟道:“你是刚到骊南吧?也不看看那可是大理寺,当官的最怕麻烦,还要在他门口替人写诉状,你也没长两颗脑袋啊。你既然会写几个字,想混口饭吃,平日里应到城北去,那里白天夜里都热闹极了。每逢朔望跟节序,便到西湖去,湖边上都是寺庙,替人抄抄经,也够一日用度。”
乞儿饼吃了一半便不吃了,翻身给嬴舟磕起头来,嘴还包着食物,含糊道:“谢谢恩人!谢谢恩人指点,小人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嬴舟连忙扶起他:“不必如此大礼!你这辈子已经受尽艰苦,如有来世,定会生于富贵之家,衣食无忧。”
乞儿吃完烧饼,千谢万谢离去。
嬴舟回过头来,汤饼还是热的。一碗热腾腾汤饼下肚,整个人暖烘烘热乎乎,舒服极了。
此时夜色低沉,突然下起雪。
嬴舟的目光向远处投去,两旁店家陆续点上灯,青石砖拼成的长街星星点点,像一条坠落人间的银河,连接尽头乌沉沉的天空,让宁静和热闹能同时体验。
她停足半晌,手都有些发凉,这才离去。
雪似乎越下越大,不知一夜北风,又会冻死多少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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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