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姆里传说——踏歌 第12章 第 12 章

文措火山是一座死火山，火山口被时间磨损成一个标准的圆形，火山内部也早已长满花草。夕阳从火山口照进来，岩壁变成了夺目的红色，落野刚倒进床里，小小老头就拖着书从隔壁帐篷过来了，泊拉芮斯帮小小老头掀开帐篷的门帘，“先生他今天可能有点累了…”“头脑简单四肢还不发达吗？”小小老头嫌弃道，落野不服气地坐起来，“泊拉芮斯，你瞎说什么！学！学的就是测算！而且区区一座小火山，一点都不累！”泊拉芮斯低头看了看小小老头又看了看落野，“那祝你们相处愉快~”然后笑着退了出去，“他是在嘲笑我吗，先生？”“那个小子，笑起来就是欠打的样。”

落野在测算方面的成绩越来越好了，埃拉托斯提尼有的时候都后悔现在不是霍尔利因的馆长，不然自己就又可以多一个首席学生，超过卡里斯的业绩。“唉——”他叹口气，回到了符文里。落野通常是可以分辨出梦境的，但是今天，哪怕他发现自己正走在陌生的大厅里也没有想要醒过来的**。“落野！”泊拉芮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在家呢。”落野说道，泊拉芮斯还在喊他，“你在花园里吗？”落野张望着，大厅里空无一人，地砖上绘制着一朵巨大的黑玫瑰，大厅两边都有楼梯通向二楼，楼梯的扶手上也雕刻着黑玫瑰，“我上去看看了，你不进来吗？”没有回应，“泊拉芮斯？”急切的音乐声穿透梦境刺入落野的耳朵，仿佛一捧凉水浇在头上，落野睁开了眼睛。泊拉芮斯一只手紧紧抱着他，另一只手敲击着便携小钢琴的键盘，而落野正站在火山口内的一块岩石边缘，下面就是望不到底的深渊。落野茫然地回过头对上泊拉芮斯慌乱的眼神，“我…”他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无比，泊拉芮斯打开一个小药瓶，清凉的液体滑进落野的身体，“你怎么了？”“梦游吗？”落野突然感觉脑袋又晕又痛，他下识地把脑袋埋进泊拉芮斯怀里。山风呼啸着，泊拉芮斯却没有听到风精灵的声音，不好，他想。下一秒呼啸声陡然变得尖锐，仿佛是什么人在哭喊，渐渐的那哭声清晰起来，“我恨你！…落野…放开！”那个声音不断地喊着落野的名字，悲凉而又深情。落野一开始害怕地只想捂住耳朵，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居然在哭，不是害怕地哭，而是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一样的嚎啕大哭，他的哭声与风里的哭声融为一体，以至于自己都没有发现。落野想知道那个哭声的主人是谁，他奋力地想要挣脱出泊拉芮斯的手臂，他忘记了再向前一步就是深渊，他只想冲向那道哭声。

坠落的感觉包裹住落野，他顿时清醒，慌张地伸出手，摸到了泊拉芮斯的卷发。“泊拉芮斯，泊拉芮斯，对不起、对不起…我好像把我们害死了”昏过去之前，落野的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想法。

泊拉芮斯没想到自己会拽不住落野，反而还被他带着掉了下去，他感到怀里的人因为高速下坠而渐渐失去了意识，变成软绵绵的一团，靠在自己身上。呼啸声还在继续，他却不怎么慌张了，那声音不带有恶意，只是悲切，大概是某个冤魂的残留意志。“您好！”他大声喊道，“我们无意打扰您，您可以接住我们吗？”哭声停顿了一下，接着，一股寒冷的气流托住了他们。气流带着他们，飘飘摇摇落到了地面，泊拉芮斯惊讶地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大片破碎的地砖上——文措火山里面居然有一个破败的府邸。

当落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身边围绕着幽幽的鬼火，泊拉芮斯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几缕头发凌乱地散在脸上，双臂环住自己。落野顿时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刚想哭，泊拉芮斯就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那边有个冤魂的残留意志，想见你。”“我们没死！”“是啊，你这语气怎么听起来有点遗憾呢。”“我刚刚还以为你为了保护我自己死了。”“啊，我没有那么无私，你放心好了。”落野被他气的眼泪一下就收回去了。“那个冤魂在哪里呀？”“冤魂小姐，您要找的人醒了——”泊拉芮斯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鬼火聚集了起来，悲切的哭声再次出现了。“落野…是你吗…落野…别怕…我是…我是…茜茜…”，鬼火拼凑出一个冤魂，冤魂飘向落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他的脸。“茜茜？”落野回忆着，这个名字好熟悉又好陌生，但他不由自主的想要靠近那个冤魂，“你是我的命名者？”“是…我…”茜茜犹豫了很久，带着哭腔颤抖着说道：“我是你的妈妈…”这句话似乎带给了她巨大的痛苦，茜茜哀嚎一声，身体跟着闪烁起来，仿佛马上就要碎开。茜茜痛苦地想要抑制住自己，但是只要她一看到落野，痛苦就如同潮水一般向她袭来，为什么会这样啊，她问自己，她爱自己的孩子，她不该把自己的痛苦与落野联系在一起，可是理智终究败给了情感，她怒号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啊——”茜茜卷起一股狂风，把落野和泊拉芮斯甩开，自己也变成了点点鬼火。泊拉芮斯和落野相互搀扶着从废墟里站起来，他们被甩到了一个高台上，落野往下看去，借着鬼火，他看见碎砖上的纹路拼成了一朵黑玫瑰。“我梦到过这里。”“这是你家老宅。”“我家…”落野四下张望着，突然他看见碎石堆里闪着一丝微弱的红光。落野爬过去，扒开石块，一枚小小的红宝石颤动着跳进他手里。泊拉芮斯跟过来，“红月季家族的信物？”“我不知道…我没见过…”。宝石闪烁起异样的光芒，把他们拉入了它的回忆。

黑玫瑰家族的故事要从定世战争说起，那时两大教派斗得你死我活，黑玫瑰和红玫瑰分别是两派的重要贵族，后来柯拉杰教皇做了许多毫无人性的事情，黑玫瑰公爵带领全族叛变，成为定世战争后期的一大主力。战争结束后，圣辉教廷看在军功的份上没有给黑玫瑰家族削爵，导致玫瑰公国由两家公爵轮流执政。可惜当年大多数玫瑰家族都是跟着红玫瑰大公征战，不想服从于黑玫瑰家族，渐渐的，黑玫瑰家族退出了政治圈，成了空有爵位的没落贵族。到了茜茜这一代，黑玫瑰家就只剩下茜茜和她的父亲，以及封地内为数不多的族人和跟着黑玫瑰的一些小家族。老公爵死得很早，茜茜在二十岁就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她懵懂地参加了封爵晚会，认识了红玫瑰家的五公主——塔莉娅，也在那天晚上收获了红月季家的勋爵——艾萨克的爱慕。当时红月季家虽然只是侯爵，但实际地位远高于黑玫瑰，艾萨克不顾家人的反对，疯了一样地追求茜茜。茜茜在不知不觉中也对艾萨克产生出依恋，塔莉娅为他们偷偷举办了婚礼。后来茜茜怀孕了，艾萨克光明正大地住进了黑玫瑰的府邸，并彻底与家族决裂，塔莉娅证婚人的身份也暴露了。那天当茜茜和艾萨克依偎着给孩子想名字的时候，红玫瑰公爵揪住塔莉娅的头发当着全族的面把她拖进了塔楼，还赐死了塔莉娅的恋人。后来，塔莉娅从高塔里出来，接过了红玫瑰的长剑，宣判红月季家族谋逆，诛杀全族。艾萨克的弟弟连夜写信请求哥哥去获得红玫瑰的原谅，艾萨克找到了塔莉娅，塔莉娅告诉他自己不会真的杀了红月季，只要今天晚上为她打开黑玫瑰府邸的大门，“我不会把茜茜怎么样，也不会把你的家人怎么样，只是把黑玫瑰家的财产都收走，反正她家年年被收财产，今年只不过是我来收罢了。”艾萨克答应了，他没把这些告诉茜茜，不过他告诉了其他黑玫瑰。晚上，茜茜看到艾萨克走出了房门，打开了黑玫瑰府，红玫瑰的骑兵们如潮水一般涌入，根本没想过反击的黑玫瑰们惨死蹄下。红玫瑰没有遵守约定，等艾萨克意识到这一点时，茜茜已经倒在了血泊中，他抱起茜茜，无力地道着歉，茜茜看向他的眼睛里只剩下恨意，“艾萨克，我恨你…你滚…不要…弄脏我家…”。红玫瑰要割下茜茜的头颅示众作为警戒，艾萨克耗尽力量将整个黑玫瑰府搬走，黑玫瑰府刚好掉进了文措火山，刚好遇到了落野。

过去的事情如同梦境一样在落野和泊拉芮斯眼前一闪而过，泊拉芮斯轻轻拍拍落野的肩膀。碎砖上，鬼火重新拼合，茜茜茫然地抚摸着地面上的黑玫瑰花纹，她想起那天晚上红玫瑰士兵冲进她的房间，她掀翻油灯，房间里陷入黑暗。当灯光再次亮起时，红玫瑰士兵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在一地血玫瑰里，一把匕首刺穿了茜茜的身体，佝偻的身影从茜茜后面走出来——是艾萨克的生母。茜茜不知道她叫什么，她是一个身份卑微白蔷薇，自然不是红月季侯爵夫人，但她偏偏不肯离开，哪怕被打折了脊柱。她抱起婴儿床里的孩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杀了你，侯爵先生就不会有危险了…我…你别恨我…是你先抢走了我的儿子，不然…侯爵不会这样对我，现在，我也要带走你的。”茜茜死死抓住白蔷薇的衣袖，看着那个熟睡的孩子，“你叫落野，知道吗，你的爸爸妈妈不要你啦，把你落在野地里啦，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凄厉的哭声伴随着尖锐的笑声，回荡在火山里。

几块碎石掉落到砖块上，茜茜慢慢抬起头，落野和那个留着长头发的男孩正艰难地往上爬，她就那么看着，以至于忘记了哭泣。

落野一声不吭地钻进帐篷里，他呆呆地躺在床上，发现夜晚是那样的长、那样的难熬。落野听见了火山外面嘈杂的人声，马车踏着地面轻快地跑动的声音……只是不管什么声音都压不住他脑海里茜茜凄惨的哭声。泊拉芮斯终于来叫他起床了，落野走出帐篷，坐在一边看泊拉芮斯收帐篷。“走啦。”泊拉芮斯轻声道，落野跟着他往前走，脚下的石块突然就变成了平整的木制地板，“！迪斐雅！你干什么！吓到我客户了！”莫里里惊叫着搀扶住一位老太太。“不好意思，遇到点意外。”泊拉芮斯抬手，空中出现的琴弦演奏起可以让人安神的曲子，“打扰了…”落野刚刚还是魂不守舍的，突然被泊拉芮斯一个传送符文带到莫里里的家，一点过度都没有，只好懵懵的道歉。泊拉芮斯拽着他走出了莫里里的房子，大街上人来人往，灯光照亮了漆黑的夜晚，落野张开嘴巴，好一会儿才开口:“现在还是晚上？”“是啊，反正睡不着，出来逛逛。吃蛋糕吗？”“我不想过生日了…泊拉芮斯，走吧，我们去译泽。”“生日不是还要过几天吗？逛街累了吃点东西也不行？”“不饿…”落野感到一只手覆在自己的脑袋上，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知道是怎么了，反正眼泪就突然开始不听话地往下掉。哭了好久，泊拉芮斯拍着落野的脑袋说：“好啦好啦，再哭小心变成冤魂了。”落野给了他一拳，别过身一边哭一边往前走，没走两步又被泊拉芮斯拉回去，“哎，你这样人家还以为是我对你做了什么呢，回来回来回来。”“你…不会安慰人…就把嘴闭上…”落野抽着鼻子说，“行吧。”“这句也别说！”“好…”落野一巴掌拍过去，捂住了泊拉芮斯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