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野在斗篷里想来想去都没能想明白,甚至连自己想要明白什么都不知道,他现在只反应过来自己的腿麻了。泊拉芮斯不见了,大概是已经出发了,测算的书被垒的像一座小城堡把自己围在中间,接待室跟之前去过的小旅店差不多,每天的食物和其他日用品也都有人送来,不过落野的脖子上被贴了一个追踪仪,防止他逃跑。落野打开书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小小老头抡着拐杖出来刚要骂人看着学生魂不守舍的样子不解地扬起一边眉毛,摇摇头,戳着拐杖走到另一本软皮书上坐着了。落野走出接待室,虽然他是个抵押物,但是只要不出都城都可以。他在空荡荡的府邸里溜达着,路过一个房间时他听见了伊扎克大公正在和一个人争吵,不过他听不懂卢塔那语,他不禁又想起了泊拉芮斯,怎么会有人懂那么多语言,改天应该让他教教自己。落野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伊扎克大公把他叫住了,“你真的是蒲公英的伴侣?说实话我不信,蒲公英从来都没有伴侣这么一说,他们为了杜绝被伴侣限制自己的自由甚至可以进化出个体繁衍的体系。但是…公国现在的状况,我也管不着他了。”“您…要把他告到世界法庭吗?欺诈?非法干涉公国政务?”落野摸不着头脑地问道。“那倒不会。”“那如果他去了前线,然后…死了呢?”“那这封信就会变成红色的,你就可以走了。我会通知你的。”落野点了点头,“您还有什么吩咐吗?”伊扎克大公看着落野,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落野感觉跟伊扎克大公说完话之后自己好像平静了不少:蒲公英不会有伴侣的,泊拉芮斯是蒲公英,泊拉芮斯也不会有伴侣,伴侣只是自己帮助泊拉芮斯去找寻答案的一个临时身份。(如果落野学的是逻辑而不是测算,那么他一定不会拥有这样错误的想法*作者批注)小埃拉托斯提尼看见落野回来了,懒洋洋地从软皮书上站起来,“今天的内容会有点难,准备好了吗。”“嗯。”“别蔫头耷脑的,啧啧啧,像什么样子,对知识要有敬畏心,要是没处理好自己,就先滚出去!”落野拿起羽毛笔,“我知道的,先生。”测算看起来既不实用又难懂,昂文大多数学生都对测算深恶痛绝,但是此刻它却成为了落野躲避那些奇怪的想法的港湾,甚至落野慢慢发觉测算出题目的结果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日子一天天过去,落野反复告诉自己不用担心泊拉芮斯,只是大半本《测算入门精修》都要学完了,泊拉芮斯都没有回来。
泊拉芮斯离开卡卡阿弥斯后继续由安德鲁带路前往戴奥——卢塔那和卡尔露交界处。安德鲁一路上都欲言又止的,泊拉芮斯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不禁觉得好笑,“安德鲁大叔,您是有什么要说的吗?”“额,你…他…你们…真的…”“假的。”“假的也不能把人家当抵押物啊。”“难道要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前线吗?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还想着能有人帮我收个尸什么的呢。”泊拉芮斯说着回头看了看安德鲁,“前面是帕卡小镇,离前线不远了,您也别再往前了,我自己去就好,要是我惨遭不测的话您能把落野带出这里吗?”安德鲁还想说什么,泊拉芮斯弯着眼睛打断了他,“我们蒲公英还是更喜欢独来独往一点,谢谢您。”安德鲁看着眼前笑得没心没肺的蒲公英只好点了头。
帕卡小镇里挤满了从战场上送来的伤员,他们痛苦地呻吟着,泊拉芮斯查看了他们的伤口,没有一个是与袍人的特殊武器所造成的伤害相同的。泊拉芮斯刚打算离开帕卡,一只伤痕累累的手抓住了他,“我是戴奥城的主将,莱纳·卢塔那,你能带我回去吗,我不能离开那。”“伊扎克大公的孙子?”“是…但我闯了祸…我知道你是蒲公英!你帮帮我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您受伤了,就算现在去了又能怎么样呢?”“我知道,但是我的士兵们还不知道他们要面对什么!我在来的路上听到了,卡尔露雇佣了袍人,战场上还会有袍人,大家都不知道!我得回去!”“我替您去告诉他们吧,不过您能告诉我具体发生了什么吗?”“我来的路上被几个袍人袭击了,同行的人都死了,我也晕了过去,我听见袍人说‘不能让卡尔露的雇主失望啊’。”泊拉芮斯掀开莱纳的衣服,伤口依旧不对,“我不认为您活下来是因为运气好。”“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他们故意放走的?”莱纳瞬间感受到了一股耻辱。“子爵大人,恕我直言您当年闯祸也是因为气性太急了吧?”泊拉芮斯把莱纳抓住自己的手塞回担架上,“我去前线本来是为了看看袍人是不是受卡尔露指使,现在看来应该不是了,您放心,袍人不会去前线的。”“那他们要干什么!”“我想…他们…”泊拉芮斯回想着风精灵整理的袍人屠杀路线、那些年轻士兵身上的伤口、独特的武器,他大概有了一个猜测,但是他不敢告诉眼前这个眨巴着水蓝色眼睛的子爵,“我也不清楚。”丢下这句话,泊拉芮斯离开了帕卡小镇,他在风精灵的指引下跟踪了一小队袍人,袍人果然没有往前线去的打算,他们在戴奥边上绕了一圈又袭击了几队卢塔那士兵就又折回了帕卡。“说好的今天汇合呢?”一个袍人问道,“不知道,米蒂先生一定是有自己的安排。”另一个袍人点燃了篝火,“我们再等等。”泊拉芮斯悄悄地靠近他们,风精灵被袍人的武器吓到过,现在不管泊拉芮斯怎么恳请都不愿意再靠近袍人半分。袍人的武器被架在篝火边,泊拉芮斯借着火光看去,那武器长得像一根长烟斗,只是比烟斗要粗得多。如果泊拉芮斯猜的不错,袍人只是在用那些可怜的年轻人实验武器:实验武器的杀伤力、最远攻击距离、攻击方式是否有应对方式,再嫁祸到卡尔露头上。他推测出这种武器的攻击方式,中远距离有效攻击、近距离强爆发性,武器以机械为动力,袍人们把这叫做枪。只是袍人们袭击附近的伤员用的并不是那个特殊的武器,泊拉芮斯只见过又一次袍人用枪打了只兔子,他还不能完全推断出枪的所有性能,这队袍人只有三个人,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悲凉的乐声响起,一个袍人听了一会儿“这些卢塔那人还有心思开音乐会呢。”旁边的两个袍人嗤笑了几声,突然一个黑影窜出来抢走了篝火旁的两把枪。“站住!”袍人端起枪向黑影的方向射击,“砰——”声音比泊拉芮斯第一次听到的更小了,袍人果然在不断改造他们的武器。泊拉芮斯抬手亮起一个防御符文,“叮——”从枪里出来的东西掉在了地上,是一颗小金属球。袍人显然楞住了,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能挡住子弹。“他是什么人?”“管他呢,杀了再说!”枪声又响了,这次泊拉芮斯换了一张等级低些的符文,符文上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他的盾裂开了,快!”袍人喊道。第三次,泊拉芮斯借用了风精灵的力量,飞上天空,子弹擦过他的脚底落进了路边的草地;第四次,泊拉芮斯扯出琴弦,琴音响起挡回了子弹。枪,单纯的物理攻击,穿透力较强,目前没有追踪功能,泊拉芮斯默默的在心里总结着,最后一项实验,泊拉芮斯伸出胳膊卷起衣袖,第五颗子弹打了进来——伤口对了。泊拉芮斯拖着几乎麻掉的胳膊转身就要跑,“埃文!是你们吗?”“米蒂先生!抓住那个家伙!杀了他!”身后,十来个持枪的袍人同时把目光聚焦到了泊拉芮斯身上。有一瞬间泊拉芮斯感觉自己真是有病,实验什么的干嘛急着在这种地方做,然后他真切的感受到了胳膊上伤口的疼痛和血液不断流出身体而带来的虚弱感。十几把枪同时响起,待硝烟散去,袍人们发现那里除了一滩血再没有别的东西了。“尸体呢?!”“怎么办?他拿走了我们的枪。”“我们的计划会出事吗?”……“别吵了!”米蒂怒道,他的袍子在风沙里飘舞着,“我去大本营跟其他长老商量。你们这群废物,滚!”说罢,那三个袍人就被其他袍人按住,袍子被无情地掀开,“米蒂先生!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
泊拉芮斯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短距离传送符文,这种符文比有定位的远距离传送符文更好画,更灵活,更适用于逃命。可惜他的腿和肩膀上还是各挨了一枪,血不断地流着…这个流血量不对…这是泊拉芮斯昏迷前最后的想法。
嘈杂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蒲公英先生!你还好吗?”莱纳的声音,泊拉芮斯想。“子爵大人,您的朋友应该再静养几天就好了,伤口不算很大只是失血太多了,到底是什么人会在武器上抹削弱凝血功能的药啊…”药吗,那就对了,泊拉芮斯暗想,不过他活下来了,那么接下来该做什么呢?要告诉落野吗,要的,这种危险的武器已经出世了,就算以后他决定不跟着自己了也应该知道有什么样的危险。要去世界会议通知各国吗?袍人研制出了新的武器却在秘密实验,说明他们还有更大的野心;如果说了,袍人会不会变成世界的武器商,从而占据大量财富,不过各个公国应该也会自己研制改进这种武器吧,那世界是不是就会变得危险,还是会因为相互的忌惮而保持一个诡异的平衡?泊拉芮斯再次深深地感慨了一下自己就是有大病,非要去好奇袍人要干什么,现在好了吧,麻烦大了吧…
养伤是一个非常痛苦的过程,泊拉芮斯的伤口发炎了,反反复复发烧了好几天,其实他有救急的特效药,不过他整个人都晕乎乎的,没几秒是清醒的。伊扎克大公看着桌上的信封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闪着,选择了把信封交给落野。落野和小埃拉托斯提尼就守着信封,小埃拉托斯提尼还想让落野做点题分散注意,结果在自己讲题的时候突然来了一句“假设x变红了…”落野一下就哭了,他想去找泊拉芮斯,可是他该上哪儿找呢?小埃拉托斯提尼手足无措地安慰着落野,“哎呀,你看你看,这不是白回来了吗…”信封刷一下又红了。
当安德鲁一个人回到卡卡阿弥斯时落野感觉整个人像被拽进了冰窖里一样,安德鲁告诉落野最后一次见到泊拉芮斯是在帕卡小镇,其他的他也不清楚了。安德鲁看着还在闪烁的信封安慰道,“那个蒲公英一定还活着,万一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要是去找他说不定就刚好错开了,再等等吧。”落野鼻尖上挂着泪点了点头,回到接待室,艰涩的测算题再次成为了他躲避那些可怕的想法的港湾,他幻想着:做完这题也许信封是白色的时间就能维持更久一点,然后慢慢地不再变红。一题接着一题,那本《测算入门精修》越来越薄,信封却依旧闪烁着,落野只好告诉自己起码信封还在闪,泊拉芮斯还算是命悬一线,有那跟线就还有希望。
落野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了,他再次睁开眼时吓了一身冷汗,生怕信封在自己闭眼的时候偷偷变红。还好,信封是白色的,又过了一会儿,信封微微红了一下,再次变回白色,落野盯着信封,一分钟、两分钟…信封再也没有变红了。“先生!先生!”落野拍了拍符文叫出小小老头,“泊拉芮斯活了!”“什么鬼话…”小小老头揉着眼睛,“本来也没死过,尽打扰老年人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