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是在凌晨送到的。
七号没有用加密频道,没有通过郑前的服务器,是亲自来的。米文被敲门声惊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只有远处科技城的灯光在天际线上铺成一片模糊的橘红色。她披上外套去开门,七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普通外套,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但米文认得他的站姿——背挺得很直,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随时准备握什么。
“第八区。”他说,声音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尽管走廊里空无一人。“有人试图从冷冻库转移第一批牺牲者的身体。已经出发了。陆远带人去拦,但对方有装备,比我们预想的更多。”他把通讯器递给米文,屏幕上是一段实时定位数据,三个移动红点正在从太空基地的方向沿着一条备用维护通道向地面移动。“我的人只能拖住他们一会儿。赵不二已经从乾区调了支援,但赶过去至少需要四十分钟。”
米文没有多问,她转身回屋穿上外套,拿上通讯器,跟着七号走出楼道。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缩了一下脖子。七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陆远赶到拦截点的时候,对方的运输飞行器已经降落在老城区边缘那片废弃工业区里。三辆深灰色的武装运输车,引擎没熄,车身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是从太空基地直接下来的,没有经过大气层减速,硬着陆。陆远蹲在一截断掉的混凝土管后面,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握着一把旧式电磁枪。他带着五个人,都是宇航员守护者里的老骨干,没有什么像样的装备,但他们熟悉地形,知道哪段墙能挡子弹,哪条沟能藏人。
“三辆车,大概十二个人。”旁边的人压低声音报数,陆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混凝土管的边缘,盯着那排运输车。车尾的舱门已经打开了,有人在往下搬东西,不是普通的货物箱,是银白色的恒温舱体,一人多长,窄窄的,像棺材。
他的手指在电磁枪的扳机护圈上停了一下,他知道那些恒温舱里装的是什么。第一批127人中那些退出后身体被保存在第八区的人。他们没有死,只是意识没有回来,身体在冷冻库里待了二十五年。现在有人要把它们搬走,“拦。”他说。
交火持续了不到十分钟,陆远的人分散在废墟的各个掩体后面,用精准的点射压制对方的推进。对方有更好的装备,但他们不熟悉地形,不敢贸然推进。陆远带着两个人从侧翼绕过去,在距离运输车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停下了。他看到了那辆车的驾驶员···穿着深灰色的战斗服,没有标识,没有编号,但领口有一枚很小的徽章,在车灯的余光里闪了一下,银白色的,刻着一架天平。观察派,他见过那个徽章,在银衣人的召集会上,守门人的口袋里露出过一角。
他的旧伤就是在这时候复发的,左臂的绷带在剧烈动作中松脱了,伤口裂开,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灰土里,立刻被吸干了。他没有退。他用右手握着电磁枪,单膝跪在一截矮墙后面,继续射击。赵不二赶到的时候,陆远还在那个位置。
赵不二拄着拐杖,从一辆刚降落的小型飞行器上下来。他的左腿还是拖在地上,裤管空荡荡的,但他走得很稳。身后跟着八个乾区的技术员,没有武器,但他们带着干扰装置。赵不二在距离运输车一百米的地方停下,举起手,打了一个手势。八个技术员同时按下按钮。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电磁脉冲从八个方向同时涌向运输车队,所有电子设备同时失灵。引擎熄火,通讯中断,车载武器系统全部瘫痪。
有人从车里跑出来,试图用手持武器继续抵抗。赵不二看着他们,他手里没有武器,但他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背挺得很直。“你们是银衣人,”他说,声音不大,但在这片突然安静下来的废墟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夜色里。“观察派不是中立,是等着看谁赢就站谁。你们赢了,就站你们。你们输了,就站别人。你们来偷第一批人的身体,是因为你们觉得他们还有用,不是因为他们应该被记住,是因为你们想用他们的意识残片去换别的东西。”他停了一下,“你们不配碰他们。”
那几个人站在那里,有人放下了武器。有人没有放,但也没有再举起来。赵不二拄着拐杖走过去,站在其中一个俘虏面前。他认出了那个人···在银衣人召集会上,站在守门人身后,没有说话,但一直在看。“天秤,”赵不二说,“你不知道我也在第八区待过,我在那里听了几十天的震动,那些针眼传回来的声音。你们要偷的东西,是我父亲的身体。”
俘虏看着他,没有说话。天秤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反驳,是一种被揭穿之后连辩解都懒得编的沉默。赵不二转过身,对身后的技术员说:“把他们带回去。”
陆远从矮墙后面站起来,他的左臂完全动不了了,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但他没有倒。他走到赵不二面前,看着他,又看着那些恒温舱。“他们没来得及搬走?”
“没有。”赵不二低下头,看着地面上的霜痕。“罐子还在,人还在。”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和他在会议室里说“提案第一项”时一模一样。但陆远看到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冷,不是疼,是那种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父亲的身体没有被偷走、但不确定他的意识还在不在的时候,手指自己找到的那个频率。
陆远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把左手···那只吊着绷带、还在渗血的手,搭在最近的那个恒温舱上。舱体是银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把手放上去的时候,霜在他掌心里融化了一小片,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表面。“你爸在里面吗?”他问。赵不二没有回答。他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恒温舱旁边,也伸出手,搭在舱体上。两只手,一只缠着渗血的绷带,一只骨节突出、手背上全是冻伤的旧疤。它们并排放在银白色的恒温舱上,像两棵长在悬崖边上的树,根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在。”赵不二说。
审讯是在伦理委员会的旧会议室进行的。七号亲自问,米文坐在旁边旁听,没有发言。天秤坐在长桌对面,双手被束缚在椅背上,但他的坐姿很稳。他的脸很瘦,灰白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和他在银衣人召集会上时一模一样。七号把一枚银白色的徽章放在桌上——那枚天平徽章。“你是观察派。观察派的立场是‘不站队,等结果’。你现在的行为,是‘帮激进派偷第一批人的身体’。这是哪一队?”天秤看着他,没有回答。
七号把那枚徽章在桌上转了一圈。“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两边押注?从激进派开始策划第二次种子激活的时候?还是更早——从融合派提出记忆花园方案的时候?你等的是谁赢。谁赢,你就站在谁那边。不是因为你信他们的理念,是因为你不想输。”天秤的嘴唇动了一下。“观察派从来没有承诺过中立。我们承诺的是,不被任何一方的理念绑死。融合派是对的,我站融合。自救派是对的,我站自救。激进派···”他停了一下,“如果他们能把暗意识彻底清除,哪怕是第二次激活,我也站他们,因为我看到了你们没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天秤抬起头,看着米文。“你上一次进回声聚合区,那些碎片散开了。你以为你处理好了。但你只处理了第一层。回声聚合区的下面还有一层,那些第一批消散者还没来得及形成执念就已经散掉的意识碎片。它们不成形,不会说话,不会敲门,不会求人听见。但它们数量更多。如果激进派拿到那些身体,就可以用它们当容器,把那些碎片装进去,让它们在现实中‘复活’。不是记忆花园,不是记忆,是人,会用你认识的人的脸,说你没听过的话。”
米文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她想起药师说的——“回声在聚合,不是变强了,是范围扩大了。”但药师说的是已经形成的回声。天秤说的是那些没来得及形成回声的碎片。数量更多的、没有声音的、更容易被利用的。“那些碎片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她问。天秤看着她。“第一批127人接入的时候。有人消散了,有人变成了回声,有人,散得更彻底,连执念都没留下。他们像是睡着了,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自己是谁,想醒也醒不过来。激进派要做的,是把他们‘叫醒’,用第一批人的身体当床。”
七号把那枚天平徽章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激进派的启动点,现在还有吗?”天秤沉默了一下。“有。不止一个。但我不说。”七号看着他。“为什么?”“因为,说了,我就真的输光了。不说,我还能押最后一把。”七号把徽章攥进掌心里。“你押的那一把,已经输了。”他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把他带去医疗舱。药师的判断为准,是意识污染还是自主选择。如果是后者,移交伦理委员会审查。”
天秤被带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七号和米文。七号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银杏树,掌心里那枚天平徽章的边缘硌着他的指节。“银衣人要清理门户了。”他说。声音很平,和他每一次在九人会议议事厅里说“我附议”时一模一样。
米文站起来,走到他身边。“需要我做什么?”
“你不用做什么。你只需要继续做你正在做的事···进去,听,把那些碎片也找到。”他转过身,看着她,把手里那枚天平徽章递给她。“这个给你。不是给你的,是放在伦理委员会的档案室里。提醒所有人···中立不是不选,是选等别人选完再选。那种‘中立’,没有用。”米文接过那枚徽章。银白色的天平,在掌心是凉的。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和那枚复刻纪念章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