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请表格是柴小云自己打印的。
她从委员会办公室的打印机里抽出一张空白表,趴在面询室的长桌上,用笔一个一个地填。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和她画的小人一个风格,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姓名:柴小云。年龄:二十四岁。申请岗位:青年志愿者。理由:我想带家属参观面询室。"理由那一栏只有一行字,没有更多的解释,因为解释都在别的地方。在她的画里,在她修过的墙里,在她蹲下来对那个十岁男孩说的每一句话里。
米文看到申请表的时候,正在和郑前确认探访系统的联调进度。她抬起头,看了柴小云一眼,然后把申请表放在桌上,说:"你不是已经是志愿者了吗?"柴小云说:"那是'帮忙',这个是'正式'的。"她把"正式"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在强调一件很重要的事,米文没有多问,在"审批意见"那一栏签了字。签完她把表格还给柴小云,说:"明天早上九点,有一个家属参观团,三个家庭,你带。"柴小云接过表格,折好放进口袋里,说:"好。"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柴小云就到了。
面询室的灯已经亮了,晨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把长桌照成暖黄色。她在长桌旁边站了一会儿,把椅子重新摆了一遍,不是整齐排列,是围成一个半圆,让每一个坐的人都能看到对方的脸。然后她走到墙边,看着那三张海报。一张是面询流程,一张是针眼的医学解释,一张是她画的三个小人。她盯着那幅小人看了很久,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张空白的画纸和一支铅笔,坐在窗台上开始画。
九点整,三个家庭准时到了。两个妈妈带着孩子,一个爸爸带着孩子。最大的孩子十一岁,最小的七岁。他们的亲人都在第一批127人里···不是"已故",是"退出日期:空白"。柴小云站在面询室门口,等他们走进来。她的站姿没有教官教的那种标准,有点歪,重心放在左脚上,手插在口袋里,但她站在那里,像一个等他们很久的人。
第一个走进去的是那个十岁男孩,他叫吴子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跟在他妈妈身后,低着头,不怎么看人。他妈妈走进面询室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椅子、窗台上的煤油灯,最后落在墙上那幅三个小人的海报上。
"你妈妈画过类似的画吗?"柴小云问。
他妈妈愣了一下。"什么?"
"你儿子他妈妈,第一批的,她有没有画过小人?"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妈妈点了点头。"她画,。她喜欢画,以前在宿舍里画了很多。后来都收起来了,我留了一张,放在相册里。"
柴小云没有继续,。她只是把面询室的椅子往前挪了挪,让那个男孩坐得离墙更近一些。然后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你妈妈叫什么名字?"她问。
"吴秀芳。"他的声音很小,像怕打扰什么。
"编号呢?"
"不知道,妈妈没记住。"
柴小云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委员会的公用笔,是她自己的,笔杆上缠了一圈蓝色的胶带,是她自己缠的,为了防止在兜里被磨坏。她打开面询室桌上的那本空白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用那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吴秀芳,第一批。儿子:吴子轩,十岁。"
"你看,"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他,"你妈妈在这里了,不是光球,不是树上挂的锚,是写下来的。以后有人翻开这本笔记本,就会看到你妈妈的名字,还会看到你。"男孩看着那行字,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行字,不是摸纸,是摸字迹。墨水还没有干透,他的指尖沾上了一点淡蓝色。
"我妈妈在镜界里,她孤单吗?"
柴小云的手指在笔记本的页角上停了一下,她蹲在那里,膝盖抵着地板。她面前是一个十岁的男孩,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手指上沾着墨水,问她一个她自己也问过无数次的问题。在城堡里,在那个金色的光球里,她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不是问别人,是问自己。她说"我没事"说了无数遍,没有人问她"你孤单吗"。因为所有人都默认,被救出来的人就不孤单了。
"她听得到你。"柴小云说,她放下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纸页很普通,是办公室里装订夹里剩下的白纸,边角还有针孔。上面画着三个小人,歪歪扭扭的,一个像土豆,一个像长颈鹿,一个像长了头发的鸟。她已经画过无数遍了,每一次画出来的都不一样——比例不同、线条歪斜的方向不同、但核心永远是那三个,她把它放在男孩面前的桌上。
"这是我在镜界里画的,"她说,"我进去过,我在里面迷路过,在城堡里待过很长很长时间,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出来了。但后来有人来找我,她们把我带了出来。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只有一张画···就是这张,三个小人,她们代表三个朋友。不是画得好的那种朋友,是歪歪扭扭的那种朋友。你在镜界里的时间长了,就会明白,歪歪扭扭的朋友才是真的朋友。"
男孩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手指从笔记本上移开,放在画纸的边缘上,没有碰画,只是放在旁边,像在确认那幅画在那里。"你见过她吗?在镜界里,你见过我妈妈吗?"柴小云摇了摇头。"没有见过,但我见过很多像她一样的人,他们挂在树上,变成光球,有的很亮,有的暗了一些。但他们都在,他们在那里不是因为被关住了,是因为他们选了自己留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有人需要他们。"柴小云说,停了一下。"你妈妈也是,她在那里,是因为她需要让你知道···她一直在。即使你见不到她,她也在。"
男孩低下头,看着那幅画。他的手指慢慢从画纸边缘移到画的左上角,那里画着一只土豆小人。他用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个小人的轮廓,然后抬起头。"我能把这幅画带回家吗?"
柴小云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男孩。然后她把画纸拿起来,折了两折,放进他外套的口袋里。"送给你了,回去之后,你可以把它贴在床头。你妈妈在镜界里,会看到你床头有这幅画。她看到小人就知道,有人告诉她了。"男孩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没有拿出来确认,但他的手在口袋外面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
参观结束了,男孩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柴小云那本笔记本的复印件,她把那一页复印了,说想留着。她看着柴小云,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谢谢,你说的话,我儿子记住了。"
柴小云站在面询室门口,看着三个家庭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关上之后,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长桌旁边。她拿起那支缠了蓝色胶带的笔,在笔记本的同一页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他问,她孤单吗?我说,她听得到你,他笑了。"
她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然后她走到墙边,从那叠空白画纸里抽出一张,铺在窗台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纸面照成暖白色。她用铅笔开始画,画得很慢,第一笔是一个小人,比其他的都矮一些,穿着深蓝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旁边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歪歪扭扭的。
她画完之后,在画的右下角写了两行字:
"我妈妈在镜界里,她孤单吗?"
"你看,这里有三个小人。你妈妈看到这个,就不会孤单。"
然后她把画贴在墙上,和那幅三个小人的海报并排。新画没有用胶带,用的是不伤墙面的蓝丁胶。四个角各按了一下,确保它不会掉下来。她退后几步,看着墙上的画——旧的,新的,歪歪扭扭的。她不是第一次在墙上贴画了。在厂房里,在城堡里,在修复根须的时候。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贴的不是"求救信号",不是"我在这里"——是"你可以来这里"。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远处,走廊里传来新的脚步声···下一批家属到了。她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缠了蓝色胶带的笔,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下了一行新字:"收到,已回复。"
然后她转过身,走向门口。她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歪,重心放在左脚上,手插在口袋里。但她的背是直的。
米文站在走廊拐角,看着这一切。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阴影里,等柴小云从面询室出来。柴小云看到米文,没有惊讶。她走到米文面前,把笔记本封面上的那行字给她看。
"收到,已回复。"米文看着那行字,看着柴小云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在城堡外醒来时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空茫,是另一种东西。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玻璃,上面多了一层极淡的光,不是反射别人的光,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你做得很好。"米文说。柴小云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里。"我知道。"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