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米文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外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淡灰色的痕。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昨晚那条消息——“明天,老地方”。
老地方···,那个废弃的厂房,她们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她已经十几年没去过了,不知道还在不在,不知道有没有被拆掉,不知道……
她翻身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二十。
太早了!但她躺不住了。
洗漱完走出房间,爷爷已经在客厅里坐着,手里捧着那本《三国演义》。看到米文出来,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这么早?”
“嗯,约了朋友。”米文随口应着,拿起外套往外走。
走到门口,爷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心点。”
米文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爷爷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城区后面的废弃厂房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米文小时候觉得那段路很长,长到每次跑过去都要歇好几次,现在走起来却发现,也就那么几步路。
越靠近,记忆越清晰。
那条长满杂草的小路,那堵爬满藤蔓的矮墙,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门——都还在。铁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惊起几只麻雀。
厂房里面比外面暗,光线从破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清的霉味。
米文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角落里那个用木板搭的“小屋”还在,只是木板已经朽烂了大半。墙上还留着她们当年用粉笔画的画——三个小人手拉手,下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们是好朋友”。柴小云画的,她画画最好。
米文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堵墙。粉笔的痕迹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但那些字还在。
“我们是好朋友。”
她突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音乐。
很轻,从厂房的深处传来。一首很老的歌,旋律简单,歌词也简单,像小时候她们常听的那种儿歌。
米文愣住了。
那首歌她听过。小时候,江珂的通讯器里经常放,歌词她到现在还记得——
“你是谁,我是谁,大家都是谁……”
“你找我,我找你,大家一起飞……”
她循着声音往深处走。
厂房最里面有一个小隔间,以前是值班室,门半开着。米文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东西——一个老式的音乐播放器,屏幕上亮着,正在播放。
旁边插着一张芯片。
米文蹲下来,盯着那个芯片。很小,银白色,表面光滑得像镜子。
她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两秒,然后拿起了它。
就在她指尖触到芯片的瞬间,音乐停了。播放器的屏幕闪了闪,然后投射出一道全息影像。
米文猛地后退一步,心跳几乎停止。
影像里出现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旧式的宇航服,站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天空是紫色的,地面是灰色的,远处有奇形怪状的建筑轮廓。
那是她父母。
米文见过他们的照片,但那只是静止的画面。现在,他们动了,说话了,就在她面前。
父亲对着镜头,开口的那一刻,米文的眼泪就涌了上来。
“小文,如果你看到这段录像,说明我们已经不在了,或者……回不来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米文能听出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情绪,像是不舍,又像是释然。
母亲靠近镜头,眼眶泛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先稳了一下情绪。
“8号计划不是你想的那样。”她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们接触到的,不是敌人,是……另一个世界。他们叫它‘镜界’。”
父亲在旁边补充:“‘超越’游戏,是我们带回的协议的一部分。它能连接人类意识和镜界。但有人不想让人类知道真相。”
母亲深吸一口气,看着镜头,那目光像是在隔着二十五年的时光,看着此刻的米文。
“小文,如果你能来镜界,来找我们。但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
画面突然中断。
刺耳的杂音从播放器里炸开,像某种警报。米文下意识捂住耳朵,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芯片。
芯片开始发光。不是屏幕的光,是它本身在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不!”
米文伸手想去拿,但指尖刚碰到,芯片就碎了。不是裂开,是碎了,化成粉末,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像一把银白色的沙。
她疯狂地按播放器上的按键,按了又按,按了又按。
屏幕只闪着雪花。
什么都没有了。
米文跪在地上,盯着手里残留的粉末,脑子里一片空白。
母亲最后那句话没说完——“别相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
她不知道。她永远不知道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啪”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米文猛地回头——
一个身影从门外的阴影里闪了过去,动作极快,像一只受惊的猫。
米文几乎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她追着那个身影穿过厂房,跳过倒塌的横梁,从破窗户翻出去。那个人跑得很快,但对这里的地形似乎不太熟悉——绕过一个弯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给米文争取了半秒。
半秒就够了。
米文在太空基地的训练不是白练的。她加速冲刺,在对方即将拐进另一条巷子的时候,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角——
“刺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
那人一个踉跄,但没有停,继续往前冲,消失在巷子尽头。
米文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块撕下来的衣角,大口喘着气。
灰色的布料,普通的材质,没有任何标志。
她抬头看向那条空荡荡的巷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是谁?为什么在这里?是来送芯片的,还是来销毁芯片的?
“米文!!”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米文回头,看到江珂正朝她跑过来,脚步急促,脸色发白。柴小云跟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米文!”江珂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她,“你没事吧?”
米文愣了一下:“你们怎么来了?”
“我们……”柴小云终于追上来,扶着膝盖喘气,“我们……不放心你……昨天那条消息……我们就想来看看……”
江珂没说话,目光落在米文手里的那块衣角上,眉头皱了皱。
“刚才那个人是谁?”她问。
米文张了张嘴,想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母亲没说完的那句话——“别相信任何人”。
包括谁?
包括她最好的朋友吗?
“我不知道。”她说,“我听到动静追出来,没追上。”
柴小云这时扑上来,一把抱住她,哇的一声就哭了:“吓死我了!我们找了半天没找到你,就猜你可能来这儿了……刚才远远看见你疯了一样跑,还以为你出现幻觉了……最近好多人玩那个游戏玩出问题,整天说看到不存在的东西……”
米文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我没事,真的没事。”
柴小云松开她,红着眼眶上下打量,确认她真的没事,才吸着鼻子点点头。
江珂一直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米文。那目光很深,像在看她,又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
“你手里那个……”她指了指米文攥着的衣角。
米文低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那块衣角不见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手心手背,袖子里,地上,什么都没有。
“刚才明明……”她愣住了。
她明明抓到了。那布料撕裂的触感,现在还留在指尖。怎么会不见了?
“米文?”柴小云担心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米文抬起头,对上江珂的目光。江珂的眼神很复杂,有担忧,有疑惑,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没什么。”米文把手缩回去,“可能……是我看错了。”
三个人回到厂房里。柴小云一路叽叽喳喳,说她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说小时候多喜欢来这儿玩,说那个木板小屋居然还没倒。
米文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那个身影。那块衣角。芯片里的录像。母亲没说完的话。
还有那个声音——“她不能来这里”。
是谁?
为什么不能来?
“米文,你看!”柴小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咱们画的画还在!”
米文看向那堵墙。三个小人手拉手,下面歪歪扭扭的字——
“我们是好朋友”。
江珂站在墙边,伸手摸了摸那些字迹。阳光从破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时候你画得最丑。”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小云说你画的像土豆。”
“哪有!”米文下意识反驳,“明明是你们非让我画,我不会画人嘛……”
柴小云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对,就是土豆!三个土豆手拉手!”
米文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她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那时候真好啊。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想,每天就是玩,就是笑,就是在这破厂房里搭小屋、藏宝藏、画土豆小人。
现在呢?
张大爷死了。父母失踪了。她被卷入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阴谋里。她最好的朋友……她不知道还能不能相信。
江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她说,“再待下去天黑了。”
之后的几天,出奇地平静。
那条匿名短信再也没出现过。银衣人也没再出现。没有人来递名片,没有人发警告。一切都像回到了刚回来的那几天——每天早上被口号声吵醒,陪爷爷奶奶吃饭,下午去巷口晒太阳,看那只花猫趴在墙头打盹。
花猫又回来了。就在米文从厂房回来的第二天,它出现在墙头,懒洋洋地舔爪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米文试着叫它,它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有时候柴小云来找她,拉她去逛街,去吃火锅,去游乐城玩别的项目——但再也没提“超越”。米文问过一次,柴小云说江珂那个朋友联系不上了,内测名额没了。
江珂偶尔也会来,三个人一起去老地方吃饭,去河边散步,去以前常去的那些地方。柴小云还是叽叽喳喳,江珂还是话不多,米文还是会被她们拉着笑。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熟悉,那么……像假的。
但米文知道,这不是假的。这是真的。那种重复的快乐日子,那种什么都不用想的轻松,那种有朋友陪着的感觉——是真的。
她甚至有时候会想,也许之前那些都是自己吓自己。也许张大爷就是心脏病。也许那条短信就是谁的恶作剧。也许那个芯片里的录像……
不,那个录像是真的。
她记得父亲的脸,母亲的声音,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但那些真的那么重要吗?父母已经失踪二十五年了。如果他们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如果他们真的在镜界等她,为什么那个声音说“她不能来这里”?
也许,有些事,不知道真的比知道好。
奶奶是这么说的。爷爷也是这么说的。
也许他们是对的。
假期的最后一天,米文订了第二天回太空基地的票。
晚上,爷爷奶奶做了一大桌子菜,都是她爱吃的。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奶奶一直给她夹菜,爷爷难得说了几句话,问她回去之后要忙什么,什么时候再回来。
米文一一应着,心里却有点堵。
她不知道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回来的时候,还能不能看到爷爷奶奶像现在这样坐在她对面。
吃完饭,她回到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那个金属盒还在抽屉里。她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
那张黑色的名片还在。她拿出来看了一会儿,也放回去。
然后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通讯器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一条新消息。没有发件人,没有时间戳,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家。我们等你很久了。”**
米文盯着那几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家?
哪个家?
太空基地的那个宿舍,还是……别的地方?
她看向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影婆娑。张大爷家的窗户还是黑的。那只猫趴在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盯着她的方向。
米文和它对视了几秒。
然后猫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她放下通讯器,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回去了。
回到太空,回到基地,回到那个可能有答案的地方。
或者,回到另一个陷阱。
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当下定决心的时候,米文开始隐隐有些期待与兴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