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师是在凌晨五点十七分收到父亲遗书的。
不是原件,原件在他老城区家里的铁皮柜里,用防水油纸包了三层,和父亲那支旧钢笔放在一起。他收到的是守夜人通过加密频道发来的扫描件。图像有些模糊,纸上的折痕和虫蛀的小孔都被原样保留了,边缘还有守夜人手指按过的痕迹。遗书不长,只有一页纸,钢笔字,墨水褪成淡蓝色。他之前看过无数次,每一个字都能默写。但每一次重新看到,他的手指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按在屏幕上那个签名上——沈渡,两个字,收笔很干净,没有犹豫,没有颤抖。
他把遗书打印出来,打印机是医疗舱的老式针式打印机,打印时发出尖锐的吱吱声,针头一下一下敲在色带上,像心跳被翻译成了另一种频率。他拿着那张还温热的纸,走出值班室,穿过走廊,走到核心处置室门口。防火门还关着,门缝下面那片钥匙还在原处,泛着银白色的微光。
他把遗书举到面前,透过纸张,能看到门外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不是一道,是很多道,交叉着把走廊的墙壁切成一块一块明暗交错的方格。破门锤又砸了一下,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在药师肩头。他没有掸。
“我是太空基地医疗系统最高级别的神经意识评估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门板里,“我的名字叫沈渡。”
门外手电筒的光停了一瞬,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他太累了,累到把自己叫成了父亲。但他没有改口。他只是把那张打印出来的遗书按在门板上,让纸上的字透过门缝能被外面的人看到。
“这是我父亲的遗言,”他说,“他是第一批127人中的医疗官,编号064,二十五年前,他走进镜界之前,写了这封信。不是写给我一个人的,是写给你们所有人的。”
门外安静了,手电筒的光还在晃,但砸门声停了。药师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开始念。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宣读知情同意书时一模一样,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致第一批接入者全体家属,以及所有可能读到这封信的人:我叫沈渡,医疗官,编号064。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距离接入还有四小时。他们说我应该写一封家书,但我不止有家——我还有127个病人。”
他翻过一页。
“你们可能会问,我为什么要自愿留下。不是因为我勇敢,我做了二十三年医生,见过太多人在我最无能为力的时候闭上眼睛。那种无力感,不会因为你是医生就消失。它会累积,会发酵,会变成一种你甩不掉的东西。镜界里有人在尖叫,在迷失,在变成暗意识的宿主。但他们不是怪物,他们是我的病人。我不能走。”
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下一段是写给母亲的,但他跳过去了。他直接念到了最后一段。
“儿子:别学医。你小时候说长大了要像爸爸一样当医生,我在诊室里笑,回家哭了。不是不想让你学,是怕你有一天,也要做我今天做过的选择。但如果有一天你学了,别怕。笔在抽屉里,是我的笔。纸在桌上,是我的纸。病人是你的病人,你就会懂。”
他把纸从门板上放下来,折好,放回口袋里。隔着门板,他对门外的执行员说:“这是我父亲的遗言。你们要进去,可以,先把它撕了。”
门外沉默了很久,手电筒的光不再晃动,齐齐停在门缝的同一高度,像一排被定住的眼睛。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不是执行员,是零。零的声音很轻,但隔着防火门依然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沈渡医生,”他说,“我认识,他的评估报告我看过。评级B,备注:存在情感依赖风险——对象:妻、子。”他停了一下。“他没有撤。你也不撤。你们父子俩,一模一样。”
药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掌重新贴在门板上,和父亲二十五年前贴在接入舱玻璃上的姿势一模一样。
同一时刻,核心处置室。柴小云坐在两张病床中间的小凳子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外面砸门的声音她听得到,但她没有动。她手里攥着那本旧杂志,杂志封面上的标题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角落上她画的那三个小人还在——土豆,长颈鹿,长了头发的鸟。她把杂志放在膝盖上,翻到她画了三个小人的那一页,又翻过一页,开始画第四个。第四个比前三个都高一点,瘦一点,没有头发,腿很长。她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朱”字。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处置室里规律地响着,一下,一下。和外面的砸门声形成一种奇异的对位,一个急,一个稳;一个要把什么东西砸碎,一个在等着什么东西醒来。朱鑫的手指忽然动了。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几乎看不清的抽搐,是整只右手,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像在握一样很重要的东西。柴小云看见了,她把杂志往床上一放,站起来,走到朱鑫床边。监护仪屏幕上的意识波动指数正在往上跳——零点四,零点五,零点六,数字以她从未见过的速度攀升。
“朱鑫?”柴小云的声音有点抖,“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朱鑫的眼睛没有睁开,但她的嘴唇动了。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柴小云把耳朵凑近。她听到了——不是声音,是气,朱鑫在说话。
“让他们进来。”气不够,声音几乎是贴在柴小云的耳膜上才没有散的。
柴小云愣了一下。“什么?”
“让他们进来。”朱鑫的手指在床单上划了一个弯弯扭扭的符号,“我会挡。”
柴小云直起腰,看着她。朱鑫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脸上的表情和躺在接入舱里那三十多天一模一样,苍白,安静。但她的手指在床单上继续划,一笔一划,像在默写一份她翻译了很多遍的文件。
“镜界核心,种子稳定,我会翻译。”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让他们进来。我能把他们挡在处置室外面。”
柴小云看着床单上那个被指尖划出来的波浪形褶皱,忽然明白了朱鑫要做什么。不是用蛮力挡,是用她的意识。她在镜界里作为翻译器连接着所有接入者的意识链接,也能感知到进入医疗舱的每一个人的意识波动。她要在他们进入的瞬间,用强信号干扰他们的神经接口,不是伤害,是让他们短暂失去方向感,像被闪光灯晃了一下眼睛。
“你会受伤吗?”柴小云问。朱鑫没有回答,但监护仪上的意识波动指数又跳了一格,零点八。她正在把自己提升到从来没有过的高度,像一根弦被绷到极限。
老门诊楼外围。陆远和赵不二带着七个人伏在湖边排水渠的预制板后面。排水渠是退役的旧工事,混凝土开裂了,钢筋从裂缝里戳出来,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锈光。远处的飞行器尾焰把银杏树照得一明一暗,一队执行员正用破门锤砸正门。赵不二压着呼吸,看着手里的战术平板。平板上是老门诊楼的平面图。
“正门顶多再撑两分钟。”他说。陆远转向身后七个人:“目标是药师和两个女孩。核心处置室在最里面,靠近C区走廊。你们四个跟我从消防通道进去,老赵带三个守住东侧楼梯口。不计交火,不恋战——只转移。”
赵不二看着他。“你手还没好,消防通道我走。”陆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吊在胸前的那条胳膊——绷带已经松了,边缘有一点渗血的暗红。“不碍事,”他说,“我是左撇子。”他站起来,猫着腰往消防通道的方向摸去。
正门的破门锤又砸了一下,这一次门板裂了,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缝把木门劈成两半。药师从门后闪开,把遗书塞进内袋,退到走廊中间。就在这一刻,核心处置室的方向忽然涌出一阵低沉的嗡鸣,不是机械的嗡鸣,是那种你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仍然能在脑子里听到的震动。所有执行员同时停了下来,手电筒的光全部晃了一下。有人扶住了墙,有人蹲了下去,有人喊了一句什么,但声波被嗡鸣吞没了。
朱鑫干扰的第一波。
正门的执行员被拖住了脚步,消防通道那边的压力瞬间减轻了一个量级。陆远趁乱绕到老门诊楼后面,防火门虚掩着,门口的锁已经锈死了。他用肩膀顶了一下没顶开。赵不二从后面赶上来:“我来。”他没有用肩膀,用脚,一脚踹在门轴的位置。门轴是锈铁做的,承了二十多年的潮气,这一脚下去直接断了。门往后倒,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核心处置室门口,护士正蹲在那片钥匙旁边,看到陆远和赵不二跑过来,立刻站起来让开。陆远捡起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防火门弹开一条缝。
“走!”柴小云已经扶着朱鑫的床沿站起来,护士推着朱鑫的病床,赵不二把药师往外拽。药师没有反抗,但他经过监护仪的时候停了一下,看着屏幕上那道正在剧烈跳动的意识波动曲线。曲线的峰值还在往上升,每一下跳动都像有人在用全力敲一面无形的鼓,鼓声穿透了墙壁,穿过走廊,让整栋老门诊楼的空气都在微颤。
“快走!”陆远拽着药师的手臂往外拽,药师被拽出了核心处置室。他回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屏幕上那道银白色的曲线猛地往上窜了最后一下,几乎触到了屏幕的顶部。然后门在眼前合上,锁舌弹出。长鸣从门板后面传来,尖锐,悠长,像某种古老的、不能翻译的语言在念一段最后的送别词。不是心跳停了,是信号断了。朱鑫把自己完全封进了意识的深处,像一只把自己锁进茧里的蝴蝶,茧壳很硬,但她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