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文睁开眼睛的时候,头顶的灯光白得刺眼。
她躺在接入舱里,底板凉得透骨。身体很沉,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她转过头——江珂从旁边的接入舱里坐起来,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朱鑫躺在第三个接入舱里,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脸上有血——从鼻子里、耳朵里渗出来的,在苍白的脸上画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柴小云不在?
米文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柴小云在医疗舱。从镜界退出来之后,她一直没有醒,躺在医疗舱的病床上,手腕上的针眼排成一排,银白色的,像熄灭的灯。
这里只有她们三个。
“米文。”陈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蹲在检修井的边缘,手里拿着一个背包,脸色很急,“快出来,他们来了。”
米文撑着底板坐起来,全身的骨头像散了架。她爬出接入舱,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江珂扶住她,手指攥着她的手臂,攥得很紧。
“朱鑫怎么办?”米文的声音有点哑。
陈渊看了一眼朱鑫,沉默了两秒。
“带不走。”他说,“她的状态不稳定,移动会有危险,而且···”他顿了顿,“你们带着她,谁都跑不了。”
米文盯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朱鑫挡在她们面前的样子,张开双臂,像一面墙,像一扇门。她说“跑”的时候,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从意识里响起来的。现在她躺在这里,紫色的眼睛闭上了,脸上全是血,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我不能丢下她。”
“你必须丢下。”陈渊的声音很硬,但米文能听出那下面的东西——不是冷漠,是无奈,“她现在是镜界的翻译器,那些人不敢动她。他们需要她。但你不一样——他们要的是你脑子里的编码。你留下,所有人都完了。”
米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但她需要这种疼来让自己清醒。
“走!”江珂说。她拉起米文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温热的,“我们会回来的,救朱鑫,救小云,都救回来!”
米文看着她,看着那双亮着的、坚定的、没有一丝犹豫的眼睛。然后她点了点头。
她弯腰,在朱鑫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凉的,像冬天的玻璃。
“等我···”她说。
然后她转身,跟着陈渊爬出了检修井。
通道里很暗,应急灯只剩下几盏,昏黄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圈一圈的光晕。空气里有焦糊味,像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燃烧。远处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整齐的,沉重的,像金属撞击金属。
“他们封了这层。”陈渊压低声音,“八个出口,每个出口两个人,还有巡逻队,每十分钟一轮。”
“孙总管呢?”米文问。
“被带走了。”陈渊说,“他们不是来调查的,是来抓你的。你手里的金属盒,还有你意识里的编码——他们需要完整的钥匙打开镜界核心。”
“核心里有什么?”
陈渊看着她,那双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亮。
“控制全人类意识的方法!”
米文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碎片,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九人会议里的一部分人,想用镜界控制所有人。”陈渊的声音很低,“你父母发现了这个计划,所以他们选择留在镜界里阻止那些人。他们把一半的编码藏在你意识深处,另一半在那个金属盒里,没有你,他们打不开核心。”
米文深吸一口气。
“怎么逃?”
陈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一张平面图。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线,从他们所在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基地最底层的停机坪。
“穿过冷却管道,到停机坪,那里有一艘飞行器,我提前准备好的。”
“你呢?”
陈渊摇了摇头。“我跟你们一起走,谁都走不了。我留下来,拖住他们。”
米文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叔——”
“别说了。”陈渊打断她,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拍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你爸妈是对的。你是那个能打开门的人。”
他转身,往通道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记住,你们只有十分钟。”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通道尽头。
米文没有说谢谢,她拉着江珂,往冷却管道的方向跑去。
冷却管道很窄,只够一个人弯腰通过。两侧的金属壁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肺里像在吞玻璃渣。她们的呼吸变成白雾,在管道里飘散。
米文走在前面,手撑着管道壁,一步一步往前挪。冰霜在她手心里融化,变成冰冷的水,顺着指缝往下滴。身后,江珂的脚步声很近,一下一下,像心跳。
“米文。”江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嗯。”
“如果一会儿追上了,你先跑。”
米文停下来,转过头。昏暗的光线里,她看不清江珂的脸,但能看到她的眼睛——亮的,坚定的,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我不会丢下你。”米文说。
“你不是丢下我。”江珂的声音很平,但米文能听出那下面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决绝,“你是去救小云,救朱鑫,找答案。如果两个人一起被抓,什么都没了。”
米文盯着她,眼眶热了。
“江珂——”
“你听我说。”江珂打断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温热的,但江珂的手很凉——不是冷的那种凉,是那种一个人在恐惧中待了太久,血液流不到指尖的那种凉。
“我脑子里的程序还在。”江珂说,“只是被压制了,如果有一天它被激活,如果我真的要阻止你···”
她停了一下。
“你别犹豫!打晕我,绑起来,关起来,别让我伤害你!”
米文看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流的,是涌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从眼睛里往外涌。她的脸上全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冰霜上,砸在金属管道壁上。
“你不会伤害我。”米文说,声音在发抖,“你是江珂。你是那个打碎墙的人。”
江珂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她只是伸出手,用拇指擦掉米文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轻到像在碰一朵花。
“走吧。”她说。
米文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爬。
管道尽头是一扇圆形的门。米文推开它,冷风从外面涌进来,吹在脸上,像刀子。门外面是停机坪——空旷的、巨大的、应急灯惨白地照着。几艘飞行器整齐地排列着,银白色的外壳泛着冷光。
远处,通道入口处,有手电筒的光在晃动。有人在喊,声音被空旷的空间拉得很长,很模糊。
“那边。”江珂指了指停机坪另一端。
一艘小型飞行器停在那里,银白色的,表面有露水。她们跑起来,脚步声在停机坪上回响,像心脏在胸腔里撞击。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站住!”
声音从身后传来。米文没有停,她跑得更快了。枪响了——不是麻醉枪,是实弹。子弹打在她们旁边的地面上,溅起火星,在金属地板上留下焦黑的坑。
米文抓住江珂的手,拉着她往前冲。又一声枪响,子弹从她们头顶飞过去,打在飞行器的机身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她们跑到飞行器旁边。江珂拉开舱门,把米文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跳进来,反手关上舱门。
舱门外,子弹打在金属门上,像冰雹。
米文爬进驾驶舱,坐到驾驶座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犹豫。她按下启动键,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仪表盘上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坐稳了!”
她推动操纵杆,飞行器猛地升起来。窗外,停机坪在飞速缩小,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越来越小,像蚂蚁,像灰尘。
飞行器冲出穹顶,进入太空。
身后,太空基地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漆黑的背景里。米文盯着那个光点看了很久,直到它彻底看不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舷窗外的星空。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在看着她。
“我们会回来的。”江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米文没有回头,但她点了点头。
“去科技城。”她说,“找郑前,找答案!”
她推动操纵杆,飞行器加速,朝那颗蓝色的星球飞去。
身后,太空基地消失在黑暗里。
前方,是未知的、不确定的、充满危险但也充满希望的土地。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她也不想看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