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虽离了大理寺,但毕竟在架阁库供职许久,打听起来不费吹灰之力。不过据宁詹事听来,这钟青乃程阳举人,因爱慕侍兰阁歌姬不得欲行报复,摔死歌姬不说还打死了想要阻止的高阳礼。此等罪过,判斩都是因他的举人身份刑降一等的结果。
因着本朝立朝尚短,国家混战时期太长,为吸纳人才、鼓励各方报效,凡秀才以上,除十恶、职制律外,犯罪均可减一等。钟青既为举人,自然也有此恕。
大理寺与陶夭所言相差甚远,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如卷宗所述为真,这钟青死有余辜;若陶夭所闻为真,不论斗杀或是过失,举人罪减一等,钟青便可捡回一条性命。
人命关天,何况娇妻盈盈期盼,李璧不敢耽误,遣人等在书院门口,待得散学,立刻将幼篁揪到了府里。
幼篁不知所以,笑嘻嘻地问:“今儿吹的什么风,怎么姐夫和阿娣想起来找小弟过来了?”
陶夭正色道:“我有正事问你!你是不是常去侍兰阁?”
幼篁笑容一僵:“这,这话从何说起呢?那种地方污秽得很,阿娣从哪里听来的?”
李璧反倒笑了笑:“你都这么大了,去听听琴、看看歌舞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孤这里有桩命案牵扯侍兰阁,故而找你问询,并非要追究你的过错,也不会告诉陶太傅,你直言无妨。”
幼篁讪讪地揉了揉鼻子:“这,我以前确实去过,但次数不多,王爷要问的事,我不一定清楚知道……”
李璧道:“无妨,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便是。孤问你,你可知道侍兰阁有叫听音的琴师、妙曲的歌姬?”
幼篁了然:“王爷想问的莫不是高阳礼被杀的案子?”
陶夭惊奇:“你怎么知道的!”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大哥都知道了,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高阳礼那小子嚣张得很,往日里就不安分,年前治河工部立了大功,他爹被提拔为工部侍郎,他的尾巴更是翘到天上去了!我还见过他在大街上调戏民女,我去劝阻他还出言不逊!若非怕祖父追究,我非跟他掰扯一番不可!
“”那妙曲和听音是姐妹俩,都曾是官家女子,不过听音面貌普通,妙曲容貌秀丽,而且妙曲歌喉动人,听音琴技尔尔,所以妙曲很受欢迎,听音被看重。妙曲不过十六岁,之前老鸨看她年纪小,又想抬她的身价,所以不许客人们乱来。
“我听人说,那日高阳礼去侍兰阁吃酒,酒兴上来非要轻薄妙曲,老鸨不知怎么想的,竟就顺水推舟将妙曲卖给了他!其实说来已经在侍兰阁,妙曲早应知道自己的下场,高阳礼虽不是个东西,但跟着他走总比就在侍兰阁好!可不知为何她死活不肯,还打了高阳礼,高阳礼一怒之下……”幼篁看了陶夭一眼,斟酌道,“一怒之下就做了些不雅之事……妙曲不堪受辱,跳楼自尽。然后就不知从何处冲出来一个穷书生,三两拳打死了高阳礼。”
这番描述倒与听音所说相差无几。李璧又问:“你可认识那书生?”
幼篁答道:“我已许久未去阁中,并没见过那书生,这事儿是我那同窗讲与我听的,而他也是听别人讲的。事发当日究竟是何情形,小弟也不敢胡言。”
陶夭疑惑道:“听音这么说,幼篁又这么说,高阳礼又是这样的人,这事不很明白吗?何况如果没有冤屈,听音又为何冒死来拦我呢?王爷为何还有些怀疑呢?”
李璧道:“并非孤王不信,只是翻案不易,要再三小心才好。何况三人成虎,你我所听并非目之所见,是真是假还需各方佐证。”
“翻案?”幼篁惊道,“姐夫想为那书生翻案?”
李璧答:“翻案之事还需再斟酌。”
幼篁忙道:“恕小弟无状,妙曲死的是可怜,书生路见不平也值得敬佩,可妙曲不过是贱籍女子,那书生打死人也确有最责,既然官府已经宣判,姐夫你又何必去倒腾呢?”
陶夭辩白道:“钟公子与妙曲相互爱慕,见爱人惨死,他才一时冲动!既然高阳礼行为不端,钟公子,钟公子也算替天行道啊!”
“阿娣诶,妙曲虽可怜,但她是自杀啊,古还有玉体横陈呢,嫔妃尚且如此,她一个歌姬,又在那种不干净的地方,被人看了又如何呢?那书生就算真的娶了妙曲,连个妾都做不了,哪有为了一个侍女就杀人的道理呢?”
陶夭万万没想到幼篁会说出这样的话,气愤不已,怒道:“佛曰众生平等,歌姬也是人啊,人命岂能如草芥!”
幼篁倒似慷慨包容一般安慰陶夭:“咱们家规矩严,爷儿几个都正经,阿娣你又整日在楼里,不知外世。阿娣,歌姬舞女不过就是你的威武一般地位,甚至还不及它呢,你再宠爱威武,能做出拿人命抵猫命的事吗?”
“可她是人不是猫!”
幼篁求助地看向李璧,却见李璧也皱着眉一脸不认同,幼篁无奈道:“阿娣,你只是听说,弟弟是真的见过那妙曲,好好一个漂亮姑娘忽然没了,弟弟难道不唏嘘吗?咱们家的下人们,有功赏有错罚,何时胡乱打杀过?听说王府也宽待下人,别处无人不羡慕的,但这都是少数啊!我们将她们当人看又如何?出了这个门,谁还认呢?律法上杀人偿命,杀贱籍只需赔钱便可,这又岂是你我一句‘众生平等’可以更改的?”
堂上还有许多下人,他们垂手恭立,似木头人一般,听到这些话也无一丝波澜。
陶夭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转头看向李璧,李璧缓缓点了点头。原来一般贱籍被杀都私下解决,很少有报案的,就是有那么一两桩,李璧知道陶夭不爱看,也没告诉他,所以陶夭今日才知道,原来贱民不是侮辱人的话,是真的有那么一群人世世代代过着如猪如狗的生活。
陶夭愣愣地坐了下来,不再说话。李璧不满地瞪了幼篁一眼,说道:“今日已有些晚了,孤送幼篁回去,王君,你先去备膳吧,等会我去找你。茯苓,把王君送回去。”
茯苓领命将陶夭扶走,李璧也起身送幼篁到府门。幼篁趁机劝道:“姐夫,阿娣纯善,不知高低之分、贵贱之别,但门第之别、身份之阶古来有之,非你我一厢情愿可以更改。若妙曲是平民百姓,书生所为可谓侠义之举,就是不罚也使得。但妙曲如此,您可别为了阿娣高兴去做这出力不讨好的事呢?”
李璧笑道:“王君非任性之人,孤也不会做那烽火戏诸侯的事,只是那书生有功名在身,误伤人命,不至于死。”
“您若要救他自然是如此,您若不管他,他就是死了也不算冤枉。这事连我哥那木头都知道了,三司能不知道?他们明知事情经过仍做了此判,您要翻案,岂不是说他们妄断?何况高侍郎治河有功正是得意,他的恩师又是吴太师,姐夫,您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李璧摇了摇头:“孤自有分寸。孤让宝禄同你一起回去,代你向老太爷解释,你不必忧心。”
幼篁不再多言,告辞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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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