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今日回来的比往日都早些。万寿节将近,他的那五条律令已修成初稿、改过了几回,只待再稍稍润色,便可于万寿节呈递。不仅如此,这一月来他还找了不少志士仁人,均精于律法,又与三法司通了关系,只待皇帝修律令下,便可投入修篆之中。千秋功业序幕将揭,他自然神清气爽精神奕奕。
今日李璧拿了誊写的草本回来,想让陶夭一阅,在去找陶夭之前,他先回了自己院儿里更衣,朝服需小心保存,陶夭院儿里的威武认人不认衣,前两天刚划花陶夭一件儿衣裳,李璧可不愿冒险。
李璧院儿里的人侍奉李璧多年,宝禄也放心,便趁着李璧更衣的空档在外面耳房休息一会,正喝茶呢就见松青站在廊上朝自己招手。宝禄放下茶杯走了出去,任着松青将自己拉到角落,调侃道:“怎么了这是,一天不见这么想我啊!”
松青没像往日一般与宝禄笑闹,反倒蹙着眉很是担忧的样子:“宝禄哥,这次你可一定要帮帮我们啊!”之后便将云夫人送银以及茯苓前来询问的事都告诉了宝禄。
宝禄听罢,原本翘着的嘴角拉了下来,脸色铁青,圆胖的脸阴沉起来:“咱家不过几天没顾上,你们竟这般没规矩了吗!都谁收了!”
松青吓了一跳,躬下身拉住宝禄的袖口:“宝禄哥,我们已经知道错了!那银子大家一点没留、都交给王君了啊!”
宝禄怒道:“交了有什么用?当初你们就不该收!咱们是王爷的人,就是王妃、王君赏赐,也要王爷点了头才能拿,当初侧妃娘娘打赏时我便一再警告你们,没想到你们当着我赌咒发誓,背后竟不当回事儿,如今连夫人的东西都敢拿了!你们当王府是什么肮渍地方,容得偷奸耍滑、捧高踩低!”
这话说的重,松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宝禄哥,你说这话是诛我们的心啊!咱们服侍王爷,哪个不是尽心尽力,谁敢有丝毫他心!侧妃娘娘当家那会常常打赏下人,大家,大家这不都拿习惯了吗!茯苓过来问,这才反应过来,不也都上交了吗!宝禄哥,错是真的错了,但大家都知道错了!求宝禄哥帮我们想个办法!”
宝禄冷笑:“办法?我有什么办法?这事儿就是王君不说,我也会告诉王爷的,王爷这人你们清楚的很,往日里手脚莽撞摔了东西砸了物件什么的都没关系,可胆敢收受贿赂、出卖主子,你们就等着被逐出王府吧!”
“怎么能叫贿赂呢!只是赏赐啊!夫人什么都没让我们干啊!宝禄哥,你一向都待我极好,这次真的求你,求你帮我向王爷求情!”
松青是李璧的贴身婢女之一,与宝禄共事多年,二人关系极好,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宝禄也心有不忍:“快把眼泪擦擦,让王爷看到了你可怎么解释!我问你,都谁收了银子、你们又怎么跟王君回复的?”
松青连忙站了起来拿出手帕擦干眼泪:“只有三个……其他人都没要……我们三个也没想要,就是先收着,打算回来交给王爷的!茯苓是私下来问的,他来的时候王君还跟着张先生上课,不知道这事儿,现在王君那边什么意思我就不清楚了……”
宝禄深吸了一口气:“前阵子郡主的事儿还没完,现在又来这套,这府里真要反了天了!这事儿你们最好主动跟王爷坦白,王爷看着往日的情面可能还网开一面。趁现在王爷高兴,你们快去吧!”
松青本想着让宝禄去找陶夭,帮忙把这事儿瞒下来,可如今王府里因为奴才不规矩闹出的事太多,宝禄哪里敢给他们兜着!要看宝禄态度坚决,松青也没了办法,只好跟其余两人跪在李璧门口,老老实实交代今天的事,倒没说收了打赏,只说云夫人送了银子过来,几人商量一下收下后交给了王君,等着王君处置。
李璧心里清楚得很,王君那边的下人说收了银子当证据还有几分可信,毕竟后院争宠之事常见,王君要处置妾室又不想落人口实,没有证物不好动手。可他是王、是夫,他要处置府里的人哪里还需要什么证据呢?两相对质便是了。他院里的人留着银子交给王君?
唉。李璧叹了口气:“你们的忠心孤知道,罚俸一年,别在屋里伺候了。”
松青懊丧不已,却也只能磕头谢恩。
云夫人在李璧身边多年,向来老实,忽然做出这种事,李璧实在想不通,待他派人去传,才知道云夫人被陶夭扣在了揽月阁。等他过去,就见云夫人跪趴在地上,瞧见他过来,连忙直起身子楚楚一笑,摇了两摇,一副似昏未昏、玉山欲倾的柔弱样子。
李璧独自一人前来,瞧她脸色发白,额上满是汗水,知道她并非做戏,上前将人半扶半抱放在一旁椅子上:“你这是跪了多久?”
云夫人为李璧的温柔欣喜,膝盖的疼痛都消失了去,只觉得自己这一天的折腾值得。她忍不住向李璧抱怨:“跪了一下午了……”
谁料李璧道:“王君又没让你跪着,这里这么多椅子,坐着不好么,怎么这么倔呢?”
云夫人反驳道:“可王君也没让我起来啊,他不发话,我也不敢动啊……”
李璧不愿听她抱怨陶夭的错处,问道:“王君说你有事要对我说,什么事?”
云夫人本想跟他多温存几句,谁料他这么快就问起这个,只好回答:“是奴婢的爹……奴婢的爹派了人来送年礼,谁料王君不肯收……这……这岂不是打我爹的脸吗?”
李璧问:“你可知王君为何不收?”
云夫人言辞恳切:“听说是觉得太贵重了……可这是我爹的一片心意啊,他若不是真心仰慕王爷,又怎么费尽心思筹措这么多礼物呢?”
李璧又问:“除了这节礼,云大人可还有别的书信、口讯?”
想起老父,云夫人眼眶又热了起来,从袖中拿出书信呈给李璧:“爹问我在王府过得好不好,问芯儿如何,还给芯儿带了玉牌!随远您还记得吗,奴婢的弟弟,他又跑了出去,天天不着家,惹爹生气,不过爹升了官儿,倒也懒得搭理他了……”云夫人怯怯地看向李璧,有恳求之色,“爹还想请王爷给他的上官写封信……”
看完书信,李璧站起身在堂中走了两步,“云大人在信中说去年调为钱监府任监丞,看起来倒是如鱼得水啊。”
云夫人看不到李璧面容,不知他话中何意,仍小心说道:“朝廷的事奴婢不太懂……不过爹说副监官年迈,府里正想新提拔一名,若他得任,便能更好为王爷出力了!爹说王爷如今已入朝,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他愿意效犬马之劳!”
李璧微微叹息,将书信点燃,烧为灰烬:“就因为如此,就来向孤行贿?”
云夫人呆住:“什,什么?”
“尔父初不过一清贫小官,后步步高升,如今担任钱监监丞不过一年多,竟有如此积蓄,试问钱从何来?”
云夫人有些张皇:“爹,爹他……”
“还有你!”李璧转过身,两步逼到云夫人面前,“孤本觉得你沉稳淡泊,岂料你竟向孤王的人行贿!你好大的胆!”
云夫人花容失色,连连叩首:“奴婢,奴婢只是想,想着大家辛苦……没,没别的意思……”
“辛苦?他们侍奉本王,你体谅什么辛苦?王君未曾开口,你又以何身份体谅辛苦?你父于任上不知克己报国,反想着靠旁门裙带高升,痴心妄想!”
“王爷!”云夫人膝行向前,抱住李璧,“王爷,爹他虽有私心,但他也是真的想为王爷效力啊!”
“效力?他是真想效力还是想趁机多捞几笔?我李璧素来爱护羽翼,前来投奔的门客都拒了大半,朝官往来都清清白白,所求为何?你父亲这一笔就要污我的名声,这是为我效力吗!”
云夫人未料李璧会如此生气,又害怕又委屈,抱着李璧大哭起来:“王爷,奴婢蠢笨,也没能给您生个儿子,可是,可是奴婢对您是真心的啊!奴婢的父亲也是真的想要帮上王爷啊!王爷若不信,把我们父女的心挖出来看看吧!我确实不该向松青他们送银子,但是我也怕啊!您已经半年没来我们院子了,芯儿都会说话了,你还没听过她叫父王呢!我知道,我比不上王君好看,也不如王君聪慧,可我也想为您出一份力、想让您多看我一眼啊!”
李璧向来面冷心热,云夫人说的情真意切字字剖心,他听得也是愧疚不已。他年岁已大,家中又有妾小,陶夭嫁过来已是委屈,为表对未来王君的敬重,自五月定亲后李璧便未再入后院。等到迎娶陶夭,他又夜夜在陶夭院里,偶尔去抱秋院也未留宿,云岫轩就更未曾踏足了。
但他就一个人,不过一颗心,留给儿女情长的地方本就不多,还能分给几个人吗?
李璧扶起云夫人,拿软帕为她拭泪:“是孤王对不起你们,没做好丈夫、没做好父亲。但此事你错就是错了,与别的不能混为一谈。这年礼孤王绝不会收,你父亲那边我自有交代,至于你,就禁足一月,这月份例减半,好好反省反省吧。”
云夫人颓然倒在座椅上,泪落如雨,李璧走到门口,又停住:“有空孤会去看你和芯儿的。”说罢掀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