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王府修缮完毕李璧等人便搬了过去,走时只带走贴身侍候主子们的亲近奴仆,各个管事及院内杂役小吏全都留了下来,以便蕙女驱使。
李璧看蕙女着翠色衣裙、略施脂粉,如嫩柳娇杨亭亭玉立,不由心中感慨,交代道:“以后这就是你的家了,家里上下、家中事务全都要你自己做主,要谨慎慎重,严明家规,切不可掉以轻心,被人钻了空子,轻则物失败散,重则连累身家。万事多与刘总管商议,有什么不明白的、难处置的就来恭王府,恭王府也是你的家!”
蕙女依依不舍地看着大家,虽心里难过,面上仍道:“不过几条街而已,女儿会时时前去打扰,到时母君和侧妃娘娘别嫌弃女儿才好!这些年侧妃娘娘教了女儿许多,女儿都记在心里,倒是您新立府,没几个可靠的人不好用,要不您还是把刘总管带走吧!”
这几年蕙女和婵娘相扶相助,婵娘对她早已像自己女儿一样,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留在郡主府而不去那个恭王府,可她身份如此,又要考虑两个女儿的婚事,她只能忍痛离开。见蕙女如此懂事,她难过也欣慰,笑道:“妾身的手段郡主还不知道?何况还有王爷和王君,新府您大不必担心的。这里我住了有十年,刚来时才十六七岁,现在已经人老珠黄……我虽走了,我的抱秋院还得劳您照看,等以后您有了儿女,妾身回来看望时还要住呢!”
蕙女也笑:“定给您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几个小姑娘也哭哭啼啼上来作别。陶夭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等她们哭完、说完,才安排大家登上马车,前往新府。新府已修葺一新,虽比肃王府小些,庭院廊台却更加精美,小的们兴奋了好一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熟悉新家,秋萌、冬满跟着南追在花园里捉鱼摸虾,池里锦鲤被他们搅得不得安宁,死了许多条。仆役们不敢告状,由着他们折腾,直到他们带着菩娥和蓉奴爬树,才被愤怒的婵娘告到陶夭面前。陶夭也没时间管他们,新仆役需要调教、新管事需要考察,还要给三个孩子选大伴,连卷黛都回来帮忙,上上下下齐心协力忙活了一月新府的日子才慢慢踏上正轨。
李璧暂入户部供职,每日早出晚归;在与哲哲商议后,由哲哲上书,说明南追想来盘龙读书,皇帝心里清楚李璧与辽东诸王关系,面上欣然同意,许南追借宿恭王府,来宫中上学;秋萌不同之处虽被众人所知,但皇帝说他是佛子,还封了世子,堵住了众人口舌,秋萌自己没心没肺仍每日前来上学,跟李霁的关系也更为亲密。
丈夫儿子都忙于正事,女儿们跟着婵娘同自己并不亲近,一个小的整日吃了睡睡了吃,多一个眼神都欠奉,等府里的事安顿完毕,陶夭也闲了下来。
枫儿建议道:“忙了这些日子,可算闲了下来,王君可要约卷黛他们去庙里逛逛?”
陶夭正在逗春芒。春芒已经半岁,秋萌和冬满在这个时候都牙牙学语了,整日滚开爬去相互拉扯打架,春芒却格外沉默,除了要吃连哭闹都少,每天或躺或坐,也不知在想什么。陶夭找他玩他只敷衍似得拍拍陶夭的手,然后又背过身去,思索天下大事。陶夭无奈地点点他的脑袋,对枫儿道:“这几天不似之前那么热,球赛又办起来了,小果和卷黛正是忙的时候,咱们帮不上忙也别去打扰他们。听说兽园的那小吏还是没能救回来,我打听了他的住处,咱们去看看他的家人吧。”
兽园遇险那日陶夭毫发无损,李霁略有擦碰,李璧扭腰断腿,李霁的随从重伤毁容,因护住有功被李圭大大嘉奖、悉心救治,也抱住了一条性命;而兽园小吏因伤势太重最终不治身亡。大家都告诉陶夭,这小吏是死得其所,甚至这件事的发生他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陶夭总是想起张着腥臭大口疯狂进攻的人熊和那根勒进人熊皮肉的铁鞭,在他绝望之际是这人拼死相救,他应该感谢他。
兽园管事本要将小吏遗属喊来觐见陶夭,陶夭执意亲自前去。兽园小吏叫双十,就住在东园后园,临近马棚,有股子怪味。这屋子简陋破败,只有一间屋,桌椅床柜全都挤在一起,陶夭等人进来连处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双十的家人穿着不合体的新衣裳,拘谨地立在一旁,眼睛都不敢抬,卑微而讨好地向陶夭请安赔罪;陶夭忙让人起身,笑着闲话家常。
双十父母便是官奴,父亲年前在建宫殿时被石头砸伤身亡,母亲在园中洒扫,天冷时得了风寒,没钱医治一病不起,就此离世。他家中有两个兄弟一个姊妹,连同他的妻子和十一岁的幼儿,都在兽园做事。奴仆没有私产,他们劳作整日无半文半两,又远离主子,毫无赏赐,只能争得三餐吃食和一处遮风挡雨之地罢了。
陶夭不由叹息:“双十救了王爷和我,我心里感激又愧疚……我当时不能救他,现在想为他做些什么,想来想去,就只能替他照顾家人。你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说,我会尽力而为!”
双十的大哥忙道:“不敢不敢,您是贵人,奴婢们能为您而死那是天大的福分!双十本就是管大熊的,大熊发疯您没有追究我们的罪过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我们哪里还能不要脸面、求您的赏赐呢!”
陶夭听在耳里,觉得有些不舒服。他们就像宝禄和茯苓,全心全意为李璧和自己着想,粉身碎骨都在所不惜。这是因为情谊,更因为他们自觉低人一等、为了主子献身就是人生唯一的意义。他们可敬,却也可怜。
陶夭本带了银钱来,可听他们说他们一生都难以离开东园,只能在这个不大的园子里生老病死,银钱给了他们又有何用呢?末了只好安排着下人用银钱买些家用给他们添置。
等晚上李璧回来,陶夭将双十的事详细告知。李璧也是一声叹息:“贱民、贱民,身份低下、不算得人,便是如此了。最近父皇屡屡暗示想要变更税制、改粮为银,倒是个契机,可以提一提取消贱籍的事,不过父皇八成不会同意……”
陶夭也知此事关系重大、牵连甚广,安慰李璧道:“事要一点一点做,今日陛下变革税制,明日便要变更官制,待变革成功、朝中上下焕然一新,就又可以做新的事!就这么一点点、一些些,有朝一日,总可以取消贱籍的!”
李璧握住陶夭的手,笑道:“不错,千里之外始于足下,总有一日我们可以得偿所愿!不过那毕竟是日后,眼下咱们难以济天下,但救济一家还是可以的。我会想办法消了双十一家的贱籍,让他们变为良民,再让衙门分些土地给他们,他们便可耕种为生,三代过去良顺无罪,子孙后人就可以参加科考了!”
陶夭大喜:“真的么!这样做会让您为难么!”
李璧道:“我现在能同你温存小意,全赖那小吏舍命相护,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不过是帮他们家改换良籍而已,就是再难办也不该推辞,何况我正在户部,不过举手之劳。”
说是举手之劳,脱离贱籍哪有这么容易,少不得李璧奔波请托;户部官员畏惧李璧酷吏之名,一直以来都对他避而远之,因着给双十一家改籍的事才与李璧有了交集,始知这王爷并非传说中那样冷漠严酷,反而平易近人、毫无架子,之后李璧又借着感谢之名宴请同僚,大家对李璧一下亲近不少。
办好了双十家人得事,陶夭松快许多,加上秋日渐近、天气凉爽,他便常往球社去。这日他又换了骑装打算前去球场一展身手,正要出门,门房来报,说是双十的妻子带了幼儿前来求见。枫儿笑道:“是来向您谢恩的吧!这家人倒还有点良心!”
虽说施恩莫望报,陶夭也自觉不是施恩,但双十妻子有此心意陶夭也觉熨帖暖心:“别这样说,本来就是咱们还恩的,她们能来是她们人好心善。快将她们请进来吧,让厨房备些点心给孩子吃!枫儿帮我把待客穿的衣裳拿来!”
枫儿劝道:“不过是普通人家,哪里还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的,现在正是秋忙,见见面、说两句话便是了,耽误了人家干活也不好。奴婢看要不就这么着吧,说不定一会还能赶上打球呢!”
陶夭却道:“人家大老远来了,定然是把活计都安排好了,我穿成这样见人,岂不是赶客?让芦苇跑一趟球社,告诉小果别等咱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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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第 26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