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盘龙已是几天后的夜里。肃王府早已变成了郡主府,因太子新丧挂上白灯白幡,幽幽烛灯下暗红的朱门显出沉寂的萧条之气。因天色已晚,李璧许了余潜渊、徐峰等先回去休息,自己同陶夭和孩子一并进入內府,那里,他的女儿们正在等候。
都说近乡情怯,这些年李璧时常想起留在盘龙的女儿们,每次商队出行他都会着人给府里稍上书信礼物,想着有朝一日他们一家可以再度团聚。如今真的回来,他心里竟也生出些不安。李璧自嘲一笑,踏入内庭。庭中蕙女为首,婵娘立侧,菩娥、蓉奴倚在两旁,几人都穿麻戴素,恭恭敬敬迎候李璧。
一别经年,蕙女已是豆蔻年华,眉目舒展,出落成楚楚美人,只是她眉头微蹙形容呆惫,丝毫无幼时娇纵之生气。婵娘还如以往一般,懒懒站着,望向李璧无丝毫留恋,看到陶夭和三个孩子倒还显出些妒意。菩娥、蕙女也已长大,倚在母亲身边,好奇地打量大家。
李璧瞧蕙女面容苍白眼神无光一副木人姿态,心中懊丧愧疚,一步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摸摸蕙女的头顶,谁料蕙女竟不由向后一缩,躲开了李璧。蕙女这一避如一根小针,插进李璧心中,让他痛苦难受,却又不知如何拔除,竟就呆呆愣在了那里。
陶夭以往同蕙女并不亲厚,但看着曾经活泼的孩子了无生趣、曾经亲密的父女疏远陌路,心里不免难过,他不愿父女重逢的场面就此冷落,低头推了推秋萌和冬满,轻声道:“快去见过姐姐和姨娘。”
冬满并不乐意。蕊儿接来辽东时他尚不记事,府上的人都不愿触及李璧的伤心事,因而甚少提及;李璧偶有感慨也是同陶夭倾诉,怕蕊儿忆起齐夫人,更不会刻意跟孩子们说道,故而冬满一直以为蕊儿是李璧和陶夭所生,他们再无别的兄弟姊妹。直到回盘龙的路上他才知道,原来自己的爹爹还有四个老婆,跟她们都有女儿。辽东众人要么还未婚配要么一夫一妻和睦恩爱,冬满只觉得天下人具该如此,他不明白,为什么爹爹同母君恩爱却还有别的女人,甚至还有孩子!
分明他们才是爹爹和母君的孩子!
虽是如此,冬满最为敬服李璧、最为爱重陶夭,如今李璧处境尴尬,陶夭让他上前,他纵然一千一万个不愿还是拽着秋萌挪着步子走到了蕙女身前,拉住李璧的手,勉强挂上笑脸,大声道:“弟弟秋萌、冬满见过大姐、二姐、四姐、姨娘!”
秋萌有些怕生,忽见了这么些人有点畏惧,死死拽住冬满的手,小声哼哼了几句,假装打过招呼。
蕙女这才抬起头,瞟了眼冬满拉着李璧的手,招手让侍女端来一个银盘,将上面的三颗镂空金珠分别递给秋萌、冬满和春芒的乳娘。
“弟弟出生时姐姐未能相见,深感憾然,这金珠就送给弟弟们玩吧。”
秋萌最爱这些小玩意,顿时喜笑颜开,笑眯眯朝蕙女道谢;在辽东时,大家有好玩的全都送来李府,冬满并看不上这小小金珠,可瞧着蕙女略有紧张的样子,他还是老老实实接了过来。李璧见蕙女礼数周全,与幼时判若两人,更加难过。
婵娘欣赏够了李璧的困窘悔恨,这才道:“二爷、大君路途辛苦,怕还没用膳吧?府里准备了接风宴,就等您回来阖家团圆呢!大家别在这里站着了,快些进去吧!”
因着太子之事,上下守孝,饮食只有茶点素菜,毫无荤腥。秋萌冬满自幼长在辽东,饮乳食荤,这一路奔波本就劳累,到了家又见一桌子素,难免有些不快。秋萌只觉得委屈,自然而然蹭进李璧怀里,要李璧喂饭才肯吃。
李璧本就心疼儿子,又常不在家,纵然陶夭再三劝诫,他每每都会顺了秋萌的意,还会把冬满一并带上,陶夭毕竟心软,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顾及蕙女心情,陶夭在路上便告诉两个孩子不能像在家里一般撒娇,冬满倒是记住了,秋萌明显没放在心上。陶夭抬头一看,果然见蕙女满脸艳羡地望着秋萌。是啊,这曾经是她的位置,可惜,那段时光和那个娇横刁蛮的小郡主都磋磨在了岁月里,无处寻踪。
陶夭想了想,起身将秋萌抱进自己怀里,笑着对大家道:“秋萌还小,总是不懂规矩,喜欢缠着爹爹。不过咱们本就在家里,二哥和我已经回来,以前的辛苦都过去了,蕙女也不必当郡主、只做个小孩子就好了!”
蕙女看看陶夭,望望李璧,垂下头,紧紧攥住袖口。李璧有些失望,但他也不愿和孩子们就此疏远,转向小些的菩娥道:“菩娥还记得爹爹么?让爹爹抱抱你好不好?”
李璧离开时菩娥五岁,已然记事,自然没有忘记李璧和陶夭;婵娘虽恨他们夫君,但从未将恨意灌输给孩子,每次李璧来信都会读给菩娥听;菩娥又不似蕙女肩担全府命脉,也不用每年去宫里受人冷眼,因而还是浪漫天性,见李璧向她想开了双臂,看了眼婵娘便蹭蹭跑了过来,扑进李璧怀里。李璧得了鼓励,又去看蕙女:“这些年难为你了……爹爹对你不起,你能原谅爹爹么?”
血脉相连就是如此神奇,分明数年没见,菩娥在李璧怀里竟然无比安心,疏离和陌生瞬间消失,也敢大着胆子说话了:“大姐可想爹爹了,常常看着爹爹的书信流泪,劝都劝不住。大姐还说等爹爹回来要跟您说好多话呢!大姐,你快过来跟爹爹说啊!”
这些话听进李璧耳中心如刀割,他不由轻声唤道:“蕙女……”
婵娘毕竟是位母亲,不忍再看她如此,轻轻推了推蕙女,蕙女呜咽一声扑进李璧怀中,嚎啕大哭起来。蓉奴根本不认识李璧,只觉得他们奇怪;冬满看着这一幕,撇着嘴搅了搅身前的小碗。
晚上陶夭将李璧留给了女儿们,自己安置孩子们睡觉。婵娘早就差人收拾了小院给孩子们,但他们初来盘龙,陶夭怕他们不安,便特许他们随自己一起睡在青阳苑,乳母则照顾春芒住在青阳苑的偏房。陶夭去洗漱,秋萌和冬满在床上和枫儿一起玩。枫儿仍为成亲,在府里照顾内眷,再见李璧和陶夭还有三个小公子,心中欢喜又感慨,照顾起来更加尽心。见秋萌拿着蕙女送得金珠爱不释手,主动说道:“六公子可要一个络子把金珠穿起来?这样就可以戴在身上,也不必担心丢失了!”
秋萌连连点头,大大的眼睛还不住瞟向冬满的珠子。冬满与他双生,自然知道他的想法,便将珠子给了他:“有这么喜欢么,不就是金珠么,家里有一大把呢!”
秋萌攥着金珠酒窝都笑了出来:“这个有花花!我要送给南南!我们一人一个!”
冬满趴在床上,很是不快:“还南南呢,咱们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辽东……”
秋萌一下愣住:“那南南呢?”
冬满滚进床里,没有回答。李璧回来盘龙将要面对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们能否就在盘龙,谁也说不准。可对于枫儿等人来说,李璧是她们的主人,盘龙才是李璧的家,他们希望李璧能够留下,让一切都回到从前。看秋萌和冬满对盘龙并不喜欢,枫儿连忙劝道:“以后会有机会回辽东的,不过六公子,您还没在盘龙玩过吧?盘龙有好多好玩的东西呢!神府君庙、朱雀大街、百纳街,这些地方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过节的时候还有神火、鱼龙戏、烟花!咱们府上还有球社,以前大君还常去打球呢!等太子孝期过去,奴婢带您去玩啊!”
秋萌果被吸引,满怀期待地望着枫儿:“去玩去玩!带南南一起!”
陶夭进来刚好听到,他也无比怀念辽东,但他更清楚,此来盘龙回去不易。大人们还好,对孩子而言,辽东和盘龙就是天涯海角,在秋萌不知情时已经历了一场再难相聚的别离。陶夭有些不忍,走进来给秋萌和冬满掖好被角,摸了摸秋萌的头:“南追他在辽东有他要做的事,来不了盘龙。咱们在盘龙也有要做的事,只有把自己的事情做好,才能回去。”
秋萌蹙起眉头:“秋秋什么都不会做……”
陶夭轻叹:“会或不会,总有些事是你必须承担、无法逃避的,只有做完了这些你才能变成大人,才有能力去爱别人。你也是,南追也是。”
秋萌懵懂地眨了下眼睛。冬满转过身来:“我们要做的是什么呢?”
陶夭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那爹爹一定知道!”
陶夭笑了起来:“二哥也不知道。”
“不知道也要做么?”
“不知道也要做。”
冬满将眉头皱成了八字:“为什么啊?咱们在辽东不好么,为什么要来这里?爹爹都不知道的事,为什么还要去做?”
陶夭道:“你爹爹虽然厉害,却也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他明明知道自己的无力却依然能坚定地承担,这才最让人敬佩。冬满,母君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可这里是二哥的家,这里有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你该学会保护他们。这很难,但母君希望你能像你爹爹那样,一往无前,问心无愧。”
冬满深深叹了口气,缓缓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