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笑着上前:“真木族果然得上苍庇佑,圣物失而复得,恭喜恭喜。大家折腾了一晚想必也都累了,不知族长是否愿意留我等用个早膳,再谈其他?”
阿伦心情起伏不定,但看族人们欢呼一片,自己又有言在先,只好让李璧等先行进屋用膳,自己则拎了莫罗回去问话。
乌仁回屋供奉好圣石、洗漱换衣,后又煮了早饭端给李璧等人。宋原和众人正兴致勃勃讨论寻回圣石的事,看见乌仁进屋,忙起身迎了上去接过食盘:“你早上刚下了井,凉得很,怎么不休息一下!这事让别人做不就好了!”
乌仁避开宋原关切的目光,自顾自将食物放在桌上:“哪有什么别人,我们真木人可不像你们汉人,前簇后拥的。大家都饿了,喝点热油酥吧!这还是我同蒙人学的,陶小君尝尝合不合胃口。”
陶夭还吃不习惯真木族的风味,但乌仁热情,他也不会泼人家冷水,高高兴兴的接来喝下:“嗯,很浓郁的味道,以前我从没有喝过!乌仁姑娘你也快吃啊!”
乌仁笑着坐了下来:“这次真是多谢你们能将圣石还回来,吃过之后你们就离开那所吧,阿爹应该不会再强行扣留你们了。”
宋原脸色大变,扑在乌仁身前:“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圣石已经找回来了,你也不必嫁去鄂金了,我们、我们……”
乌仁笑容淡了下来:“我问你,陶小君怎么知道圣石在井里的?”
另一个屋中,阿伦也问了类似的问题:“乌仁怎么知道圣石在井里!”
莫罗仍然兴奋不已:“自然是呼伦天神的指示!圣物失而复得是吉兆啊,父亲为何还忧心忡忡?”
阿伦问:“你当真相信这是呼伦天神的指示?如果这是乌仁跟汉人联手设下的一个局呢!”
莫罗急道:“阿姐是什么样的人您难道不清楚么?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帮着汉人来害我们!”
“那为什么她会知道圣石在井里!那么多次祈祝都没有用,为什么这些汉人一来圣石就找到了!恐怕是那些汉人偷走了圣石,之后看无法破坏我们的联盟,又做了些一场戏把圣石换回来骗取我们的信任,再伺机破坏我们的联盟!我是怕她被汉人欺骗了!”
莫罗叹了口气:“阿爹,怀疑的种子已在你的心里生根发芽,无论汉人做什么在你看来都是阴谋诡计。我也不信任他们,可是那些汉人真的是刚刚到辽东的,我在大兴城见过他们!我不知道他们跟宋原那些人是什么关系,但他们至于为了宋原来演这么一出戏么?阿爹,他们跟普通汉人,真的不一样!”
莫罗确实讨厌李璧和陶夭,讨厌他们的污蔑,讨厌他们的逼迫,可他也不是是非不分,陶夭的真诚示好他都看在眼里。他曾对汉人满怀好感,也曾被汉人深深伤害,他不知道汉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陶夭他们不是阿伦口中的坏人。
“那个李璧看上去不是普通汉人,如果真的能跟汉人合作,我们那所会更加安全!阿爹,真木和汉人就像真木和鄂金,我们都不是敌人,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我们能和鄂金言归于好,为何不能跟汉人抛弃旧怨呢?我们是汉人面对拉什的屏障,聪明的汉人都知道我们的重要,只要我们找到那些聪明人,我们和汉人和解并不是没有可能!”
“聪明人永远都是少数,从之前的事你就该知道。”阿伦看着窗外明朗的天空慨叹,“不久就要下雪了,今年汉人朝廷过得不好,拉什很可能借机发难。我难道不知道多一个朋友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吗?可豺狼做盟友不会给你帮助,只会将你推向深渊!”
莫罗仍坚持道:“聪明的人不会损人不利己,我们失败对汉人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我并没有天真得同汉人讲交情,我们说利益!李璧他们是聪明人,他们说不定是改变我们两族关系的契机,阿爹,猛虎在侧,我们不该对盟友挑挑拣拣。”
阿伦摇了摇头:“罢了,你愿意相信他们,我就也把圣石回归当做呼伦天神的安排。希望全族的性命不会成为你轻信的代价。”
比起莫罗的信任,乌仁反而更加谨慎。当初是陶夭在她手上悄悄写下“井”字,所以她才会说圣石会在井中,没想到真的被陶夭说中了。为什么他们第一次来那所就知道圣石的位置?还是说,宋原或者钟青早就知道,昨夜迫于无奈招供?
陶夭眉头紧蹙哀容显露:“乌仁,你不相信我们,难道还不相信宋原么?你会帮他们逃走,不就是因为你知道圣石丢失的事跟他们无关么?”
乌仁直视陶夭:“我愿意相信你,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怎么猜到圣石在井里的?”
如何猜到?圣石是钟青的结义大哥偷走,可搜身时又未搜出,他只可能将圣石扔在了什么地方。他对那所也不熟悉,来了以后只在乌仁家中做客,既然家里全都找过,那就只可能在大家都没注意的地方——要么水井,要么茅厕,这是他最容易靠近的地方。过了这么久,若扔在了茅厕只怕已无处寻觅,他们能找的地方也只有水井了。
幸好那人还有点良心,给事情留了些转机。
分析起来并不难,但陶夭却不敢如实相告,他没脸说出这事是汉人所为,更不愿让乌仁知道这一切真的是汉人的阴谋、给本就岌岌可危的两族关系再加一层负担。陶夭为难地求助李璧。
李璧不忍陶夭应对如此场面,一边握了他的手一边对乌仁道:“我李璧敢对天发誓,圣石被盗之事绝对与我们无关!宋兄与钟青的人品乌仁姑娘定然心中有数,他们究竟有没有偷盗圣石你心中自有答案。你问我如何得知圣石在井中,我们也不过是猜测可能在井里,究竟在或不在我们心中也没底。但刚刚那个时候,除了搏一搏运气我们还有什么办法呢?乌仁姑娘,你心里也该清楚,我们找不出圣石是我们心有图谋不肯招认;我们找出圣石便是与偷盗有关另有图谋,找得出或找不出我们都有罪,因为你们心中已经给我们定好了罪!这罪不是我们做了什么,而是我们的出身!”
李璧所说无一处杜撰,无一处欺骗,字字句句全插入乌仁心里。乌仁愧疚难当,连连道歉:“这事是我们不对……我知道,莫罗绝不会帮你们欺骗我,你们是真的刚来辽东,这事一定跟你们没有关系!宋原和钟青的为人我也信得过,只是,只是实在是太巧了,我,我没法不怀疑……”乌仁看向陶夭:“陶小君,对不起……”
陶夭忙摇头:“你别这样,本来就是,就是我们不对……我们无意要打扰你们,可是大家同居一地,定然会有交集,我们只是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
乌仁又问:“你们真的是来沃伦城定居的?”
陶夭看看李璧:“我们只能留在辽东,至于是否定居悖恩……沃伦城,尚未决定。不过我们是真的想要跟你们做生意!”
这事关系全族,乌仁无法说些什么,只能搁置一边,招待陶夭用餐,期间宋原一直看着乌仁,欲言又止。之后阿伦倒也没再为难他们,可也没再见大家,李璧不愿错过这个机会,自行请见。
阿伦虽答应了莫罗不再追究,但对李璧等仍心怀芥蒂,不情不愿将人请来,吊着眼睛问:“人也放了,以前的事也不追究了,你们怎么还不走!”
李璧笑道:“族长难道忘了你答应李某的事?”
阿伦很是不悦:“我答应你什么了?”
“你之前说,只要找回圣石就考虑和我们通商的事。”
阿伦眉毛都立了起来,他说这话不过是拒绝李璧的借口,谁能料到圣石真的失而复得:“你们不要得寸进尺!”
李璧诚恳地说道:“族长,通商乃双利之事,您实在无需为了跟汉人置气就放弃这大好的机会。我看族中人员众多,听闻多擅渔猎,于纺织、烧制、种植差些,生活上有诸多不便,若能互通有无、让您的族人富裕安康,难道不好么?”
阿伦冷哼:“我们族内的是用不着你关心!”
“既然是族中大事,您至少该与族人商议一下……”
“用不着你教我做事!”
“汉夷两族将在辽东这片土地共同生活数十年、数百年,难道要永远这么对立么?我们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两族的未来!”
阿伦眯起眼睛盯着李璧,“口口声声汉夷两族怎么样怎么样,好像你能做了汉人的主似的,看你谈吐不凡,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璧沉默片刻,道:“并非李某有意隐瞒,实在是不太光彩,但我愿意坦诚相告,只求族长能体谅我们的诚意。”
阿伦昂起头:“我们真木人说话算话,我在此向你保证,除了在场诸位,其余人绝不会从我阿伦口中知道你的身份。你就说吧。”
莫罗也道:“我也绝不会向他人提及,若有违背则死于冰封之下、尸体让野兽啃食!”
李璧笑道:“倒也不必如此。实不相瞒,我本当朝皇帝二子,原赐封肃王,后犯下大罪,被褫夺爵位、放逐辽东,这才携家眷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