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鹿与大家玩闹尽兴,陶夭等人要离开时它还依依不舍追着马车,被徐峰挥着马鞭抽打,它又惊讶又委屈,挨着马车朝陶夭呦呦鸣叫,陶夭狠下心躲进车厢不去打理,徐峰又甩了它两鞭,小鹿这才跑走。宝禄被就在大兴看家,只有茯苓跟了出来,他见这小鹿凄凄惶惶心中不忍,向陶夭道:“这小鹿挺有灵性的,您要喜欢,留在身边做个小宠也好啊!”
陶夭摇了摇头:“且不说鹿与猫狗不同,如今我们流落辽东,自己还飘零无根,再带只鹿,它也辛苦,大家也辛苦。浮萍聚散,缘尽分别也是常事,它有它的自在原野,咱们也有咱们的去处。”
陶夭说罢便不再言语,只是趴在车上发呆,他又想威武了,想那个大大的王府、热闹的院子。自己去王府不过一年就如此眷恋,二哥心里一定更难过吧……
北上之路少见城镇,大家难得地方歇脚,只能尽快赶路,不过几天,总算到了悖恩城。悖恩城与大兴城有些像,都是城墙厚重,但大兴城城墙更为高大,每个垛口都有官兵驻守站岗,而悖恩城城墙稍矮,守军也就比普通城池多些。
悖恩城乃蛮东故都,蛮东建国时效仿汉人,建筑也类似汉族民居,不过筑墙多为泥土,屋体敦实,不似汉居精致浪漫。如今时过境迁,这些仿汉建筑上被居住者加上了自己民族的装饰,有的装了圆顶,有的在屋子旁围了锥屋,还有许多屋门口旌旗飘扬,飞着各种不同图案的旗子。街上的人也都服饰不一、语言不同,各种各样的人们说着各不相同的话语,三三两两行在街上,别有一番意味。
陶夭等人入城时已近中午,可因地处北疆,穿了棉袍仍能感觉到入骨寒意,徐峰等人还好,陶夭只能裹在毯子躲在车里,奶腥裹着肉味挟着酒烈混合成一种浓郁的香气,从缝隙钻进车窗,引得陶夭抛却对寒冷的畏惧,探出头来。秋日空明,云薄风凌,日浓山白,更显城重瓦凝。城中有往来人,白衣如冷霜,褐袍如沉铁,红褂如火烈,胡笳泣声浑,骨笛叫声厉,玄琴诉声凄凄。夷人高声语,时而短呼,时而长吟,因话语不通,他们说话在陶夭听来好似古老的曲调,沧桑而神秘。
“这是什么味道啊?好香!”
众人闻言四处张望,徐峰瞧见一土屋,外面立的柱子上绑满彩绳,屋子不时有人进出,看他们餍足的神情和屋里飘出的酒肉香气推定,这该是家食肆。
“那边有家店,应该是他们家的香味儿,已近中午,咱们先在那里吃些东西么?”
李璧看陶夭一双眼睛盯着店铺,知他已蠢蠢欲动,便对徐峰道:“好啊,虽是小店,看着却别有意味,咱们可以去尝尝看。”
“那我先进去看看。”徐峰旋即下马,将马匹交给同来的小弟,余潜渊也立刻跟上,两人并肩走入店里。李璧来扶陶夭下车,刚同他说笑两句,徐峰和余潜渊已走了出来,余潜渊冷了张俊脸,徐峰也神色不愉。
“怎么了?”
徐峰笑了笑:“里面的东西腥臊得很,怕不合咱们口味,咱们还是换家店吧。”
李璧望向店里,店门一白衣夷人正盯着众人,面色不善。李璧明白过来,向陶夭笑道:“路上劳累,还整日吃烤食干物,还是去吃找些清淡的用吧,下次再来尝怎么样?”
陶夭呆了一下,旋即马上过来,连忙道:“对的对的,是我太贪吃了,咱们还是换一家!”
几人心知肚明,倒也没说破,只是沿街寻找其他铺子,走了好一会才看到有写着“酒”字的旗幡飘扬,这才下马停驻。这家店也不大,只摆了七八张桌子,有四五桌客人,不过店内帘幔淡青,桌上摆了松枝,墙边小几上还竖了古琴、琵琶,在这北荒之地显得格外雅致。
余潜渊许久不见乐器,上前拨弄两声,笑道:“这店家定是位姑娘。”
徐峰问:“你怎知道?”
余潜渊笑得潇洒浪漫:“女人香。”
上前迎客的小二闻言奉承道:“公子真是好眼力啊,我家老板娘正是一位漂亮的姑娘!她正在后面备货呢,一会儿叫她出来见您!”
余潜渊摆摆手:“我不过仰慕店主才情,又不是放浪之人,还要请店主招待,店家忙她的便是,哪里用得着特地来见我。不过我家还有二爷公子,还请小二哥先把他们照顾好了,大大有赏!”
小二连连应承,跑到门口又将李璧等迎进店内,端茶倒水、询问膳食,好不殷勤,众人刚受了冷遇,受到如此热络的招待顿时舒畅无比。李璧环顾店内,也觉布置不俗,赞道:“北境夷族聚集,竟也有如此风雅的地方,店主真是有心了。”
余潜渊道:“我闻那乐器上还有胭脂香,应该是姑娘家,能在悖恩城立足的姑娘,定然是巾帼英雄!”
徐峰有些醋意:“怎的乐器上还能闻出胭脂来,余公子倒真不愧是五陵人物中的翘楚。可万一那乐器不是店主的呢,只是有人驻唱也未可知啊!”
余潜渊连忙解释:“这,鼻子好也不能怪我啊!是不是店主,刚刚那小二不都认了么!你怎么偏爱跟我抬杠呢!”
陶夭故意皱了皱鼻子,调笑道:“店主的胭脂我是闻不到,不过酸溜溜的醋味倒是不少。店家果然魅力非凡,还未现身就引得徐大哥和潜渊几番猜测,若是见了面……”
徐峰去瞥余潜渊:“见了面会如何?”
余潜渊无奈道:“不如何、不如何!我不过信口一言,唱曲的哪能比得上打架的是不是!”
只听有人轻笑:“唱曲的比不上打架的,我这只会弹琴连曲都唱不好的,就更比不上了!”
众人回头,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姑娘,年纪不过二十,穿胡服、束高髻,髻上只簪了松木枝,她样貌普通,却淡雅秀丽,莞尔一笑,更是灿烂可爱。
陶夭惊喜地喊道:“听音!”
听信快步上前,俯身向李璧、陶夭跪拜:“听音见过王……”听音看了看店内其余客人,改口道,“见过大公子、小公子!”
陶夭忙让茯苓扶起听音:“不必行如此大礼!你居然在悖恩城!你居然在悖恩城开了店!钟青呢,他去哪里了?”
听音笑道:“钟青现在军中任职,悖恩城守城将军见他懂些诗书便任他为伍长,现在应在城门值守。奴家便也留在了这里,恰好这里的店主要回大兴,奴家便用小公子赠与的银钱将这店铺盘了下来。刚刚听得琴声便知来了贵人,奴家本想瞧瞧弹琴的是哪家公子,没料竟是、竟是您几位!不过您几位怎的来了这里?听说这里很快就要入冬了,到时大雪封路,要回盘龙可不容易了!”
陶夭正要解释,就听李璧道:“我等已是普通人,被放逐而来,以后就要在辽东定居了。走了一路倒有些饿,不知可有什么东西吃?”
听音在倚兰阁中长大,最会看人脸色,听李璧此言知道他不愿多谈,心里虽震惊,却也没有表露,只是道:“刚刚公子点的饭菜已在炉上了,奴家再去挖两坛好酒出来,招待贵客!辽东的酒烈得很,余公子可受得?”
余潜渊立刻挺起胸脯:“如何受不得,你难道忘了我在倚兰阁豪饮的阔气了么!你只管拿来便是,今日本公子就叫你们看看,什么叫千杯不醉!”
徐峰斜着他冷笑。陶夭则有些担忧地看了李璧一眼。这一路上李璧从未显露被夺去爵位、放逐辽东的难过、委屈或者不甘,大家以为他心胸广阔并不在乎,其实,其实他也难受得很吧……
听音不多时便抱了酒来,饭菜也陆续摆上,余潜渊与听音是老相识,陶夭和李璧对钟青又有救命之恩,相互都熟识得很,大家坐在一起高谈阔论,也不说其他,只说些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余潜渊炫才、听音应和、李璧点拨,陶夭跟着叫好,茯苓埋头吃饭,除了徐峰,大家都是酣畅尽兴。酒刚过半,店中又来了四人。
这四人皆是军伍,刚刚进门就大喊道:“八斤给咱们来两壶酒,其他照旧!”
听音听他们说话本露出喜色,向李璧告歉后起身一看,又蹙起了眉头,她走上前向四人问:“怎么只有你们,钟青呢?”
军伍们看了看李璧,将听音拉到一边:“听音姐怎的到前面来了,可是他们欺负你?”后又故意大声道,“悖恩城谁不知道,听音姐是咱们罩着的,谁要敢欺负你,咱们就去跟他拼命!”
李璧等觉得好笑,听音轻拍了军伍一下:“那是钟青和我的救命恩人!钟青呢,恩人来一趟不容易,他若错过,定要难过!”
军伍们忙向李璧等赔礼:“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粗人,请您几位别放在心上!”其中一人看看陶夭,红着脸道,“我就说,你们一看就不像坏人……
“少在这里油嘴滑舌,钟青呢?”
“钟哥今天请假了,不然咱们怎么敢来这里喝酒呢!”
“请假?他没去守门么?”
军伍们摇摇头:“没有啊,今早他去将军那里,回来后就说请了假要出门,我们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慌慌张张就跑了。”
另一军伍说:“钟哥会不会去找宋哥了啊?”
军伍忙推他:“你别胡说!”
听音皱紧了眉头,抱住双臂瞪着几人:“宋原去哪里了,为什么钟青要去找他!”
军伍垂下头:“乌仁要成亲了,宋哥知道后特别难过,非要去找她……已经去了两天了!钟哥要去找他早就去了,怎么今天才去!听音姐你别担心,钟哥不会有事的!”
陶夭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听音满面愁容,好像有什么难事,便问道:“怎么了,钟书生怎么了吗?”
听音攥着手指思虑许久,终还是向陶夭跪了下来:“求公子救救钟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