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大雨,没能看看四周景色,二人在车里腻歪一会,听到外面余潜渊欢呼,陶夭推开车窗探出头去,只见一座关隘横在天地之间,其城墙高大雄阔,延绵不知几万里,望不到边际。青天之下,厚重的城墙起伏,旌旗猎猎而动,陶夭似乎能听到震天的号角和悠长的羌笛,征伐的壮阔与离乡的悲寂纠缠,刻在这巍巍关隘的每一块砖瓦之上。
“这,这就是长城吗?”
李璧也伸出头来:“正是,大兴城本为长城一关隘,百姓在此聚集,慢慢变为城池。这长城本为抵御外敌所用,如今长城以北也是我朝领土,这长城倒是不得其用了。”
余潜渊自江南而来,见到盘龙城时便一番感慨,如今长城横亘眼前,他更是豪情满怀,只觉自己这一路不仅是走过远路,更是穿越时间,来到了秦时汉际,他朗声诵道:“巍峨雄关平川开,浩荡排空入东海。飒沓飞马五陵客,胡儿宵小尽斩来!”
王府出来的兄弟们纷纷叫好,宝禄茯苓听后也觉热血沸腾,不由为他鼓掌,余潜渊微微转眸,看徐峰正专注地望着自己,眼中全是自己的影子,心里得意不已,将头颅又高昂了几分。陶夭趴在车窗上微微蹙眉:“潜渊说的很是豪气,让人热血澎湃,可如今那些‘胡儿’也是咱们的兄弟,这么说,总觉得有些不太好。”
所说即所想,余潜渊虽愧疚冤枉了好人,但莫罗言行倨傲又伤了徐峰,总让他喜欢不起来,何况长城本就是抵御外贼之处,他人在此地难免感怀先英,故才有此言。李璧听陶夭所说,沉吟片刻,道:“秋辞皇都赴辽关,卷叶衰草老雁残。漫漫雄关垒土起,躬身归民治丰年。”
李璧话音刚落宝禄茯苓就连连拍手叫好,手都拍红了。他们倒也不是觉得李璧诗文如何出众,只因是李璧所言,便是文墨不通在他二人眼里也是才比李杜。
“躬身归民治丰年……”余潜渊默念两句,叹息一声,“是我心胸不够广阔,比不上王爷家国情怀。”
徐峰驱马到他身边,笑道:“你是逍遥自在豪气云干,与王爷心境不同罢了。”
李璧摇了摇头:“我已不是王爷。不过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这乡野莽夫难免也心系社稷。”陶夭歪着头看着李璧,又想起了那柄家国天下的扇子。何其有幸,这样的人竟爱我。
那小庙离大兴城已是很近,不过一二时辰,众人已进入大兴城。李璧又走下马车,陶夭也兴奋地东张西望,可大兴城除城高墙厚、岗哨处处外,与中原其他城镇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道路更宽、行人更少,想象中琴笳羌笛绕毡帐、胡衣夷容满城池的景象并没有出现。街上行走的大都是汉民,摊贩旗幡也多是汉字,只偶尔有蒙人走过。
“奇怪,这里真的是大兴吗?”
李璧道:“辽东地广,本来是汉夷本就分居,加之拉什屡次劫掠,为方便保护汉民,朝廷将汉民都迁到了大兴城南,夷人们高傲刚烈,仍自居北地,故大兴夷人并不太多,倒是蒙人离此城较近,常来交换些物品。”
“那钟青说的地方不是这里吗?”
“他说的地方还在更北,乃蛮东故都,悖恩城。”
陶夭点了点头,不再多问。此时众人已行至大兴府衙,徐峰派来先行探路的全子已等候多时,瞧见徐峰的马车便迎上前来,先磕了两个头,被李璧扶了起来才道:“王爷,小的不知王爷意欲定居何处,故不敢置业,只定下客栈、备好热水饭菜,王爷王君一路辛苦,先洗去风尘再做其他吧!”
李璧道:“辛苦你了,我已不是王爷,不必再如此,只喊我二爷吧。你先在这里稍后,或是先请大君前往客栈,我还要前去向辽东使报备。”
陶夭自然不肯先行回去,只在马车上等候李璧。囚犯们也都要进入大兴府,他们进门时陶夭还看着雷老大,可从金匣子之后雷老大再未同陶夭说过话,如今更是老鼠一般蹿进府衙,没看陶夭一眼。
李璧出来得很快,几人随全子到了客栈各自回去沐浴更衣,约定中午一同用膳。这一路上虽然也有城镇驿站,但囚犯们最多只能同衙差们一起挤在通铺,李璧不愿特殊,便也与他们一起。别说他,就连陶夭都许久没能沐浴,头发都不能细看,不然自己都要嫌弃。想想之前二人还能腻在一起,也是用情至深了。
二人已许久没有亲近,好容易有个地方歇脚,陶夭想美美地洗个澡,再同李璧腻上一会,可李璧却非要自己一人沐浴,不肯和陶夭同屋。
“我们在何玉的时候也一起洗澡啊,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
宝禄和茯苓站在门口捂着嘴偷笑,李璧又羞又无奈:“我这一路都没能沐浴,身上脏臭得很,怕是一盆水都洗不干净,怎、怎好再与你一起!”
“我们刚刚还抱在一起呢,二哥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二哥啊!你若怕我脏,咱们用两个盆也行啊,为什么非要我去别的房间,我还想同二哥说说话呢!宝禄茯苓快去打水来!我倒要看看二哥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李璧的秘密就是他的脚。从盘龙一路走来辽东,近两千里路程,四十轮日月,就是常于行走的商旅也经受不住,更何况是身娇体贵的李璧?他一双脚的水泡起了又磨破,来回不知几番,路上艰辛不能泡脚敷药,靴子一脱,臭气熏天不说,脓水血水糊在袜上,很是难看。宝禄茯苓当即流下泪来,赶忙跑去拿药粉绷带,陶夭也红了眼眶,跪下身替李璧脱袜。李璧连忙阻止:“别,让宝禄来就好!”
陶夭置若罔闻,只是道:“二哥,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如此呢?”
李璧叹了口气:“我路上换过几次鞋袜,不过刚换了不多时脚上又会起泡,仍会弄脏。我并非要故意苛待自己,我只是在想自己哪里有错。”
“我觉得你没有错!”
李璧笑了起来:“你心爱我,自然觉得我没错,可我走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终于琢磨出了些端倪。我从一开始就错了。这天下是父皇的天下,是李氏的天下,不是我们的天下,我们不过是棋局上一颗小小的棋子罢了,永远都不能执子之人的掌控。”
陶夭皱起眉来:“我不明白,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我们应该、应该听皇上的话、不应该去做他不让我们做的事吗?可您今天还说要躬身归民治丰年的!”
李璧点了点头:“我是这么说,以后也会这么做,我只是想明白了,父皇不光是我的父亲,更是天下之主、是下这盘棋的人。圣谕即规章,圣心即国法,于父皇而言,我之所为和那些做错事的囚犯并无不同之处。”
陶夭更加混乱:“可您同他们不一样啊!”
“我们都是为了一己之私,他们为了钱财,我也则是为了所谓的尊严和责任。”李璧看陶夭脸都皱成了一团,不由笑了起来,“你不必担心,该做的事我仍会去做,我只是明白了揣摩圣意的重要。以前我总觉得揣摩圣心是逢迎拍马的小人才会去做的事,非君子行径,等连累了家人下属同我来这苦寒之地我才明白,国就是王,王就是国。”
“可您说民重君轻啊?”
“那是我们要达到的理想,以前我们总活在圣人言语里,如今我才看一眼这斑斑世界。”李璧俯下身抚上陶夭的脸颊,“不要怕,我只是清醒了,但情醒不是妥协,父皇不是昏君、也非毒父,而且太子仁德贤良,我们还有能力去改变。”
陶夭直起身扎进李璧怀里,他不懂李璧一路上有了什么样的心思,不知道他的心境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但这个人就在自己眼前、就在自己怀中,他仍然吟唱着归民治丰年,他还是自己的二哥。
中午几人焕然一新到客栈中用餐,自李璧去掉肃王身份,大家与他愈发亲近起来,他也不拿主人的架子,而将追随他而来的众人当做兄弟一般看待。酒肉中难免提及以后的安排,李璧道:“辽东使也曾问我是否要定居大兴,我只推说考虑一二,等明日再去答复。小竹、徐峰,你们想去哪里?”
徐峰看看余潜渊,摇了摇头:“我从未来过辽东,对这里并不熟悉,不敢妄言。”
陶夭也道:“我也不清楚,我只跟着二哥!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李璧缓缓道:“我想再往北去……”
陶夭眼睛亮了起来:“是去钟青说的悖恩城吗!”
李璧点点头:“金匣子一事让我感受颇深,夷族归顺我朝多年,我汉人与夷人成见之大让人触目惊心。我想去看看,看看夷族究竟是什么样子。”
李璧是他们的首领,他这么说,大家自然无不同意。不过谈起这事陶夭就想起了雷老大,心中仍是愤愤。可他自己清楚,与其说他愤怒于雷老大的欺骗,不如说他愤怒于自己的愚蠢和无能。自他出嫁以来虽李璧走南闯北,遇到过坏人,也遇到过小人,肖鹏坏得彻底,却跟陶夭有过接触;秦索虽欺骗陶夭,可最后关头还是放了陶夭一命,二郎山的山匪、何玉县的县民、安迁村的村民他们甚至都说不上坏,一个个待陶夭都极好,以至于陶夭真的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人全都是投桃报李的君子。唯有雷老大,他的阴险和无赖让陶夭显得蠢钝无比,还险些害了莫罗的性命。愧疚与悔恨交织,使得雷老大成为陶夭最讨厌的人。
“二哥,那些、那些囚犯去哪了?”
李璧知道陶夭心中所想,答道:“他们都被编入辽东军、不久就会派往边关去。雷家兄弟既然偷了东西藏在小庙,必定是想着逃跑,我已同辽东使说过,请他对多加注意。”
“他们怎么去当边军了呢!”在陶夭心里边关将士为国尽忠值得敬佩,雷家兄弟那样的人竟也能去守关!
大家以为陶夭嫌这惩罚太轻,安抚道:“边关守将辛苦着呢,他们去了只怕是生不如死,您便安心吧!”
宝禄茯苓不肯入座,为大家斟酒夹菜,宝禄也道:“是啊是啊,而且当初徐护卫还踹了那人一脚,也算没白放了他!”
大家随即哄笑起来。陶夭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可那一脚是在他做好事时踢的,他做坏事反倒没有惩罚了。不过他知道这话一出徐峰又要难过,便也没有多提。辽东酒烈肉香,几人畅饮一宿才疲然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