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北上,众人进入辽东境内,这里与中原相接,仍是汉人聚集,天气也不像北境严寒,大多百姓都离开队伍停留下来,只剩下囚犯和少部分人继续北行,百来人的队伍又只剩下几十。路上耽搁时间太久,衙差们归乡心切,催着囚徒们赶路。
这里虽是辽东,看上去却也无甚不同,只是地形广阔,树木茂盛,人烟少见,掠过的飞鸟带着寂寥,扫境的秋风透着寒冷。陶夭自受伤后便落下了畏寒的毛病,夏天时没什么阻碍,寒凉的东西贪吃不少,如今来了辽地,还没入冬就觉得骨头缝里散着凉气。他不敢告诉大家,只是每日裹紧了毯子躺在车里,不像以往那样时常下去行走。不过近日赶路,他下来反倒辛苦,因而大家也没怎么怀疑。
今天又逢大雨,雨水浇泼在车盖上,噼里啪啦乱响,陶夭撩开帘子朝李璧喊到:“二哥,快来车上吧,下雨了!”
宝禄在李璧旁边替他撑伞,但雨大风大,一把破伞没什么用处。李璧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指着前方笑道:“无妨,前面有一座小庙,咱们先去躲一躲,只是这样一来今天就没法赶到大兴了。”
陶夭向前张望,烟雨缥缈间果然有一座土黄色的小庙,大家旋即来了希望,加快脚程跑进庙里。这座小庙地方不大,墙砖多有损毁,庙门大开,陶夭等人车马压在最后,等其他人都进了庙他们才进去。陶夭在车上窝了一日,也无聊得很,从车上走了下来,就见大家都挤在庙门外不肯进去大殿。
“这是怎么了,雨这么大,怎么不进去呢?”
衙差们帮着李璧、徐峰安排好车马,走上前来,衙差也有些奇怪,推开人群走进去一瞧,庙内大殿上点着篝火,十几匹高头骏马或立或窝横在殿上,马匹不远处,十一二夷人围坐,目光不善地打量众人。
衙差们有些无措,不由自主看向李璧,李璧带着徐峰走上前,向夷人们拱手问道:“诸位也是前来避雨的吗?请问庙祝何处?”
夷人们看了看李璧,凑在一起叽里咕噜说着什么,也没答话,李璧又问了一遍,仍未得到回应。陶夭走上前来问道:“他们是不是听不懂咱们说话啊?”
余潜渊看他们态度倨傲,心中不满,嗤笑道:“夷人又非汉人,华夏文化博大精深,他们不懂也是正常。”
“汉人不过是被圈养的牛马,却自以为聪明,连夷语都不懂,还要我们迁就,可笑至极!”
余潜渊冷笑一声,还要说话,被李璧拦了下来:“我们无意冒犯,家人无状,我便代他赔个不是。我等路遇大雨,欲在此借宿一宿,既然庙祝不在,那我们就自便了。我们人多,可否请兄台们将马拴在门外檐下,给我们腾个地方?”
之前说话的年轻夷人道:“你们汉人有句话,叫先来后到,我们先来,你们后到,我们的马儿是我们的亲人,你们这些犯人怎么配让它们给你们让位置?这大殿我们占了,愿意的你们在哪角落呆着,不愿意的就出去另找地方吧!”
夷人态度蛮横,囚犯们虽品行不一但都是汉族男儿,见他们如此恨不能跟他们打上一架,只是有镣铐在身施展不开。徐峰看这些夷人身上都带有弯刀,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向李璧劝道:“那边地方还大,就请二爷委屈一宿吧,明日就能到大兴,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汉夷关系向来紧张,李璧无意再添上一笔,何况他们要久居辽东,少不了跟夷族打交道,这些夷人衣着奇特,但那领头的青年脖子上挂着五彩绳珠,虽不知是何材料,但斑斓绚丽,在他们部族应该也身份不凡,为了这点小事交恶,确实犯不着。于是李璧向他们拱拱手,领着大家在大殿另一边生火落脚。雷老大身上没有镣铐,很是积极地巡视庙里,为大家腾挪地方,将靠着庙墙、吹不着风、较为干净的一块地方留出来,请陶夭和李璧等人在此休息。
陶夭坐在李璧身边,悄悄打量那些夷人。他们不似汉人束冠,而是将头发编成辫子垂在左侧;身穿白色左衽夹袄,脚踩黑色短靴,脖上挂着珠串,腰间别着长刀,围着篝火喝酒吃肉大声笑闹,为首那青年皮肤奶白,鼻高目深,眉毛浓黑,小辫子上还绑着五色绳,他许是觉得热了,脱下衣袍赤着臂膀,遒劲的肌肉彰显力量,桀骜的神情张扬豪放。他有些像庙里的那些马,强壮野性,奔跑在林野之中,矫健又潇洒。
那青年好像感受到了陶夭分目光,侧过脸看他,与汉人不同的眉眼深邃异常。陶夭本想躲开他的视线,但又觉得那样太过小家子气,便鼓起勇气朝他笑了笑,那人见状竟侧过头同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夷人们立即全都看向陶夭,然后哄然大笑。陶夭懊恼不已,怪自己不该如此好奇,李璧不明所以,但看那些夷人对陶夭指指点点心中不快,侧过身子将陶夭挡了个严严实实。夷人青年似有不快,冷哼一声,别过脸去。
夜里雨便停了,那些夷人将马匹牵到了院子里,陶夭本还有些讨厌他们,见他们如此,又觉得自己小气。有这群人在,李璧不放心陶夭自己住马车,雨后天寒,陶夭也不愿让大家在马车周围守着他,于是他便同李璧靠在一起,在庙中过了一晚。
这一路风餐露宿,李璧要恕罪、不肯与陶夭同住,周围人又许多,不能太过放肆,陶夭便总是一个人睡在马车里,如今又靠进李璧怀中,温暖又安心,虽然只在地上铺了褥子和绒毯,陶夭仍睡得十分舒适,直到被马的嘶鸣吵醒。
夷人们早晨倒不像晚上那样吵闹,不声不响收拾好东西,找了些水喂过马儿便要离开。李璧已起身和衙差们说话,陶夭伸了个懒腰,觉得身上的外袍有些潮,便回到马车想要换上一件。马车里柔软舒适,他忍不住在车里打了个滚,起身时不小心磕到了脑袋,车里的匣子都被碰掉,好在自上次后茯苓将匣子全都上了锁,倒也没东西掉出来,他只将匣子重新摆好便是。也就是这时他发现,车上的金匣子不见了。
“茯苓,茯苓!”陶夭慌张大喊,将庙里的人都惊了一跳,连要走的夷人都停了下来往这里张望。李璧赶忙跳到车上掀开车帘,就见匣子散落满地,陶夭坐在里面左翻右翻,手碰伤了都不知道。李璧将人拉进怀里:“怎么了,找什么让茯苓他们去便是,你这么翻手都弄伤了!”
陶夭满脸焦急,瞧着李璧愧疚不已:“二哥,你的金匣子找不到了!”
车上这么多匣子,丢了哪个陶夭都不会如此着急,可那个金匣子不是他的,是李璧的,那个匣子里是李璧最为看重的东西,陶夭苦苦求了春熙许久才允许将这匣子留下来,他不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李璧仅剩的关于盘龙的回忆。
李璧愣住,这个匣子里有他小时候最爱的珊瑚珠,有他成人时母亲送他的护身佛,有玥儿绣的手帕,有璜儿编的同心结,有先王妃遗留的珠钗,还有初见陶夭时陶夭送他的白璧,更要命的是,去何玉前皇帝送的私印也在里面。不知什么原因,皇帝竟允许李璧留下了这枚私印,也正因如此,李璧深信皇帝对他仍有父子之情、仍抱有殷切希望,这枚印章丢了,于私父子之情有损,于公皇帝私印落入有心人手中,又要起一番风雨。
李璧握住陶夭的手:“没事,不怪你,但这匣子必须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