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天监定下日子,七日后启程,随行之人加上太医及盘龙自愿或被迫前去的大夫,共三百人,王府中宝禄、茯苓、徐峰、余潜渊,还有十名侍卫全都自请前去。卷黛、枫儿本也想去,但她们是女儿家,实在有些不便,只得留了下来。以前要捐给朝廷的衣袍忽然成了自家主子、兄弟的保命符,府中众人更是上心,量体裁衣、抓紧赶制,蒙眼睛的纱布也换成了珍贵却更透明的水晶。只是纯粹透明的水晶难得,打磨更是困难,赶成的衣袍也只有四件而已。
期间李璧同陶夭还去宫中同娴妃作别。娴妃哭得死去活来,言说不再管子嗣之事,只求李璧推了这门差事,还要陶夭相劝,在得知陶夭也要去后,娴妃愣愣看着他二人,泪否流不出了,倒是李玥叹道:“我本还有些埋怨阿娣,不过长得貌美,就引得哥哥子嗣都不要了。如今看来,你是真的跟璧哥哥意气相投,你才是最懂他的人。你肯去、愿去,我佩服你!璧哥哥,阿娣,你们是英雄人物,我们不该那私情拘着你们,你们就放心去吧,宫里有我呢!”
璜儿也跳了起来:“那我也要去!我要跟二哥一起!”
李玥白了他一眼:“你就少添乱了!”
陶夭道:“我们去也是帮忙而已,能不能成事还是两说……我这里倒有件事要请玥儿操劳!何玉疫病严重,人们需得穿‘大夫袍’自保,此去何玉随行者就有三百,何玉还有大夫、官吏,这些人都会与病者接触,这么算下来,怎么也得上千件了!我已写信给陈家,可毕竟路途遥远,等他收到消息也得十日之后了,所以我想劳动母妃、妹妹的宫女,帮忙缝制!布料药材我都准备好了这是图样子!”
李玥拿来图样看过,不由笑了出来:“这怎么是个猪头的样子!阿娣放心,疫病之地妹妹不能、也不敢前去,但这些事,一定尽力!”
皇后知道后大加赞赏,亲自缝衣,之后从宫中而出,至盘龙各户,各家贵女否不再游玩赏景,全在家中赶制衣袍,虽然大都也不是自己做,但这份心思也足够动人。至临行时,户部收到衣袍六百件,物资也筹措了大半。离开盘龙那日,太子亲自送别,直到城门长亭,净苦同神府君庙众僧虔诚祝祷,净苦一袭白衣端坐,众僧簇拥,如菩萨亲临。
李璧笑他装神弄鬼,却也感他用心,与陶夭下马向他合掌行礼,这才在梵音袅袅中前行而去。
一行人先到了中州北靖安道驻军之处,视察军营后留下物资及两位太医,严令众军禁止擅自离开军营,以后一路向南,最终来到何玉。
何玉四县乃重灾之地,送信都无人愿意来,李璧一行人顶着酷暑穿戴好‘大夫袍’,来到城门下,别说无人迎接,连开门的人都没有。众人无法,只得让徐峰和余潜渊跃进城中打开城门,将众人迎了进去。
因着疫病,整个中州都惶惶不安,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一二行人也是倏然而过,何玉县更是如此。何玉县不仅街面无人,还白幡林立、纸钱铺地,鸡犬无声、鸟虫无鸣,只有肮脏的老鼠盘踞暗处,一双绿眼莹莹盯着进来的众人。
因视线受阻,众人走得极慢,他们穿着纱布素衣,面罩诡异,幽幽行来,如鬼魂阴兵,让何玉县城更加诡异可怖。陶夭坐在马上向街道两边张望,发现各门各户门口都立着一个人形,或是草扎或是木雕,形状样貌各有不同,但都畸怪丑陋,贴满怪异的符箓,隔着面纱看去,影影绰绰,偶尔风过,似张牙舞爪,邪诡异常。
陶夭有点害怕,驱马往李璧处靠了靠。
众人抵达县衙,发现县衙门口也有两个木头人,县衙之中官吏皆散,只剩两人守门,李璧一面要他们去喊来知县,一面着众人收拾打扫县衙,将县衙内诸尘除尽、虫鼠清灭,又洒了烈酒、雄黄、药粉,点了熏炉,众人这才脱下外袍、取下面罩。
陶夭已是大汗淋漓,头发都被打湿,一绺一绺粘在额前,他是王君,身份尊贵,大家不敢让他帮忙打扫,只坐在一边即可,饶是如此,闷热难耐之下他都虚脱无力,恨不能一把甩掉身上重负,如今脱了衣袍,也只能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
李璧比陶夭好些,却也虚乏异常,交代用撒过药粉的水熬煮绿豆为众人解暑,后又拿出汗巾给陶夭擦汗:“怎么样,身体可还好?受得住么?”
宝禄茯苓顾不得自己,在一旁为二人打扇:“这也太热了,穿着衣服跟笼屉似的,奴才感觉自己就是包子转世,简直要魂归天外了!”
陶夭不由笑了起来,宝禄白白嫩嫩,还真有些像包子呢!
“好了好了,我并没有什么事,你们俩也快歇歇吧,可别中了暑,这里病气多,可不能让他们趁虚而入!二哥,咱接下来做什么呢?”
“先找来县官、找到徐先生,再说其他。”
县官来得也挺是时候,绿豆水刚煮好他就赶了来。李璧到口的碗又放下,朝他宣了旨,之后才向他问话。
“何大人倒是爱民,如今疫情如此严重,您不在衙门,想必是去疫病之地查看情形了吧?”
何大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知道上面派了钦差,却不知道派来的竟然是肃王!更没想到堂堂肃王竟然身犯险境来到何玉县中!天呐,自己本来就手忙脚乱,这王爷万一染了病,自己一家老小都得赔进去了!而且,怎么偏偏今天来了呢!
何大人哆哆嗦嗦地回答:“下官、下官今上午才、才去过城外,回来后就回家歇了歇,实在是没人前来送信,下官一点都不知道王爷要来,恳请王爷恕罪!”
听闻何大人当真去过,李璧颜色和缓许多,叫他站起了身说话:“本王就是问问情况,瘟疫乃天灾,大人能尽心扶住百姓,本王替百姓们谢过。如今县内疫病情况如何?”
何大人舒了口气,慢慢答道:“下官愧不敢当。何玉县共有大小村庄一百八十九座,如今一百个村庄有疫病之症,三日前城内也出现了病症之人!何玉县管辖范围太大,疫病蔓延后消息更是不通,远处情况不知如何,近处的村庄连同城内,死者已有六千了!许多村子更是尸横遍野村户无人!城中那户得了疫病,晚上时满门皆染,到第二天,就已不治而亡了!周遭四户也无一幸免!”
李璧听得心惊:“就没一点办法能治么?徐先生呢,他身在何处?”
何大人低下头,心里忍不住发慌,这肃王果真是那老头找来的!
“徐、徐先生妙手仁心,心怀百姓,奔走乡野,不、不肯留在县中,如今,如今在哪,下官也不清楚……”
刘回被派去了宁州帮着防疫,他只说徐无为会在何玉县城,到他们分别已有十五日之久,具体在哪,他也不清楚。
陶夭心中担忧,问道:“徐先生没有在县中教大家如何防疫么?信是徐先生写给我们的,他要官府出面,他应该也会联系府县才是啊?”
何大人抬起眼皮匆匆掠了一眼,说话的人粉雕玉琢,清清泠泠,出尘得很,不知又是哪家公子。他不敢得罪,答道:“这,这徐先生确实来过县衙,教咱们用酒擦拭器具,用雄黄、硫磺熏蒸,再喷洒药粉,或可防疫。可是酒也好,雄黄、硫磺、徐先生亲配的药粉,具是价格高昂,富户们还可一用,穷苦百姓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徐先生敦促下官向朝廷求援,之后、之后就、就又走了……”
“徐先生没说去哪里了么?我们带了太医过来,可还需与他商量才好弄清疫病的情况啊!别的大夫呢?”
何大人擦了擦额头:“您,您要是需要,下官、下官一会就讲县内郎中请来……”
李璧瞧何大人吞吞吐吐有些疑虑,徐先生究竟怎么了?李璧想了想,暂将徐先生放在一边,又问:“何大人,你说全县一百八十九个村庄,那人口共有多少呢?”
“何玉县是大县,共有七万七千三百零一人。”
“七万多?不是十万么?”
“十万,十万只是概数……”
李璧笑了笑:“何大人,本王既然来了此地,之前必然会对此地做些了解,有什么事还请你直言,否则,你在我这里风评可是要受些损害。”
何大人马上道:“其实,其实还有一万,是以前黄平县的村民,因黄江改道,冲了黄平县,他们被朝廷迁、迁到我县,但,但是还没落入我县户籍册中……”
陶夭不解地望向李璧,李璧解释道:“父皇治河时迫令黄江改道,淹了五个村县,但也新增出大片滩涂,这些滩涂水气太重暂时不能耕种,但三五年后便是良田!朝廷议定,被淹村县百姓先迁至他处,或自寻出路,或等上三年两载,回去开垦。”
陶夭叹道:“背井离乡甚是不易,不过为了海清河晏,也只能委屈他们了。好在陛下安置他们的法子极好,不过他们这三两年怎么生活呢?”
“改道之时特意选了路线,所涉百姓并不很多,他们这期间无法耕种的,便由州县供养。”
何大人有些委屈地说道:“是啊,一共迁居四万,周边十州县分担,小县一县就塞了一万!”
李璧笑道:“孤记得当初朝廷困难,仍咬牙播下百万白银,供养他们该不成问题才是。他们如今安置何处?可受疫情之苦?”
何大人支支吾吾地说道:“他们中许多都自寻门路,或是在辖内做了佃户,或是投亲靠友,剩下,剩下,剩下也就三千人……安置,安置在城外……”
李璧蹙起眉头,一万只剩下三千?
陶夭看何大人又再擦汗,安慰道:“这天气太热,我们擅自用了府衙窖中存冰,看来也不够凉快。何大人也来碗绿豆汤解暑吧,喝过再说话!”
侍卫立刻舀来绿豆汤,何大人千恩万谢接了过来喝了。李璧也端起绿豆汤碗,水中加了药粉,闻上去苦涩怪异,李璧一口闷下,两汤碗重重放在桌上,引得何大人一哆嗦。
“孤王代天巡狩,欺瞒孤王便是欺君罔上。何大人,你可知欺君之罪?”
汤碗摔在地上,何大人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