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陶夭伤势好转,躺了这么多天,他也有些闷,便总想着出去转转。李璧先是不允,可又拗不过他,见他伤口愈合不错,这才勉强答应他在屋子里逛逛。这几日李璧忙着审案,不到夜里看不到他,陶夭活动的范围悄悄扩张,从屋子扩大到了院子,今天更是溜到了书房,想要偷偷看李璧一眼,没想还没进院子就听到李璧歇斯底里地喊着什么。陶夭心里担忧,留仆人在外,自己进了院子,等听清楚李璧说话,他不再犹豫,推门进屋。
李璧忙住了口,他不知陶夭听见多少,忑忐不安地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下人是怎么伺候的!”
陶夭朝徐峰挥挥手,让他先行离开,自己踱步上前,俯身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纸片。李璧哪里肯让他劳动,抢先一步把地上的碎片都连了起来:“没什么的,我,我就是,写得不太顺利,发了些脾气,没事,你快回去休息吧。”
陶夭走到李璧身前,抬头看他,目光澄澈又哀伤:“二哥,其实,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孩子的事……”
本就勉强的笑容瞬间垮塌,李璧努力提起嘴角:“什么、什么孩子,没有的事,你没事的!”
陶夭牵起他的手:“我,我本来没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容易累、喜欢吃,肚子虽大了一点,却也没觉得有多沉。是啊,他,他还很小呢,我怎么会知道呢?可,可等我醒来的时候,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再看红玉姐和薛婆婆的态度,我,我一瞬间就明白了……”
李璧有些不忍:“小竹……”
“我看您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但我想了这么久,还是决定告诉您。二哥,我不聪明、也不太坚强,可、可你说过的,我也有点点厉害,我可以帮您分担的!孩子是咱们两个的,失去他的痛苦,咱们一起承受!”
那天发生的事总出现在李璧脑海中,他总是忍不住地想,孩子究竟是怎么没有的?是在陶夭摔小马的时候?是在陶夭努力跟自己跑上山的时候?是替自己挡刀的时候?还是自己抱他跳下河的时候?他越想就越内疚、越想就越痛苦,他深陷在过去的轮回,不停重复失去的痛苦。这痛苦找不到出口,在他心里四处冲撞,让他焦躁、让他愤怒、让他仇恨,他隐隐知道自己这样不对,可他就是无法抑制。
“一起承受?怎么承受?他已经走了!他、他……”他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李璧甩开陶夭,踉跄着走到桌边,颓然撑在桌案上,他的手按在皇帝的谕旨上,一点点将谕旨揉攥,之后猛然掀翻桌案,桌面上的东西散了一地,“我没能保护他、也没能保护你,现在我连为你们报仇都做不到!当王爷有什么用!我连男人都不是!”
陶夭有些疲惫,索性挤进桌案前的椅子里,将头靠在李璧的腰背上:“哭吧,二哥,哭一会吧,我来撑着你。”
李璧闭上了眼,转过身,缓缓跪在地上,埋进陶夭怀里,陶夭受伤的手环住他的背,轻轻婆娑。窗外有一簇绿竹,窗台上摆了株虞美人,竹影轻颤,褪去战风傲霜的铠甲,依偎美人边上。
不知过了多久,陶夭觉得自己腿上湿了一片,才听李璧自嘲道:“美人膝英雄冢,古人诚不欺我。”
陶夭轻笑:“您只是太累了。”
“是啊,幸而有你让我停泊片刻,只是脏了你一套衣服。小竹,你,你真的不怪我?”
“是我一意孤行随您前来,这才有了后面的许多事,不是么?二哥,我拥有的东西很少,我已经失去了他,不想再失去别的了。”
李璧笑了笑:“你比我坚强得多……你若为男儿,定能闯一番事业,是我耽误你了……对不起,我向你隐瞒了孩子的事,以后,我不会再瞒着你任何事,天塌下来咱们俩一起承担!”
陶夭很是欣慰:“谢谢你,二哥。刚刚怎么了?您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李璧下意识想应付过去,忽记起刚刚出口的话,斟酌再三,才道:“有两件事……云夫人自尽了。”
“什么!”陶夭心猛地一沉,身上冰凉。他是肃王君,后院诸人都归他管辖照拂,如今,如今竟出了这么大的事!
“我,我没瞒着她、我还让人劝劝她、我……”
李璧连忙抬起头,扶住陶夭面颊让他看着自己:“不怪你、跟你没关系!她本就是胆小懦弱的性子,云府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又被处置,她心里惶恐害怕、难以忍受、一死以求宽恕也是有的,她,是为我而去的。我告诉你,只是不想瞒着你,绝不希望你负罪、内疚,你要好好养伤,知道么?”
陶夭慢慢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点了点头。他有些不敢问了,可他又不能不问:“还、还有件事是什么?”
李璧沉了些脸色:“父皇,让我们回盘龙,要老七来接手东明的案子。”
“七王爷?”陶夭皱着眉想了半天,“七王爷,他不是在工部么?他,他看着好像也不是喜欢查案子什么的……”
“我们这些人去哪里、做什么自然是听任父皇安排,他的意思是,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什么意思?”
“就是到东明为止,不再牵扯别人,所有的罪都由肖鹏承担。”
“嗷,”陶夭懵懂地点了点头,“肖鹏就是罪魁祸首,处置了他,想必卢寨主、红玉姐他们也能好好生活了。”
李璧点了点他的脑袋,咬着牙道:“可他还有同党呢!他的党羽还潜伏在朝中,不知涉及多少大员,他就是为了保护那些人才对咱们痛下杀手!不找出那些人,我不甘心!”
陶夭明白了李璧的意思,皇上不知道为什么,不肯再追查下去,李璧本就眼里揉不得沙子,又兼之、兼之孩子的事,他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陛下为什么不肯查了呢?”
“此事牵扯陈家,陈家可是皇后娘娘的母家,娘家的事,皇后就一点都不知道么?执意追究下去,皇后和太子名声受损,他作为皇帝又颜面何存!我怕会如此,刻意将咱们被追杀险些身死的事上奏,以为他能顾念父子情义严查此事,没想到……呵!”
李璧面露讥讽,让陶夭心疼万分。虽说十指有长短,可皇帝对李璧也太过严苛,虽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多加磨砺是对李璧寄予厚望,可,可孩子遭逢大难、伤痕累累,他却只顾着自己另外的孩子,对李璧的伤心不闻不问!这让李璧如何不恨!
可他并不希望李璧因为孩子的事变成一个满心仇恨、满手血腥的人。他的孩子是干净的,他的二哥也是干净的,他们干干净净地来,也应该干干净净地回去。这样看来,让李璧离开东明也并不是件坏事。
陶夭从椅子上滑了下去,将李璧整个抱在怀里:“太子、太子殿下是储君,陛下待他自然会不一般……陛下,陛下不仅是父亲,也是君王,君王,君王可能就跟别人不一样吧……二哥,咱们的孩子……我只希望他安安静静地离开,之前咱们没能保护他,至少他离开以后,也不要被血雨腥风污染……咱们抓肖鹏是为了公道,是为了二郎山和东明的百姓,是为了、为了给咱们的孩子积德,别让孩子背上他不该承受的恨意……”
已经离开的人是没有仇恨的,更何况这个孩子连这个世界的样子都没见到,会仇恨的是活着的人、是深陷内疚无法自拔的李璧。他没有办法宽恕自己、没法面对自己的过错,只好将恨意宣泄在肖鹏和他的党羽身上。他说皇帝自私,他又何尝不自私呢?
陶夭的话是一柄匕首,扎进他的心里,却也让脓水流出。他疲惫地靠在陶夭怀里,恍惚间似乎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白白嫩嫩,似陶夭般精致可爱,那孩子朝笑着他招了招手,蹦蹦跳跳消失在白色的光芒中。
“我本来,本来还想杀掉方文生……但我忽然想到了你,想到了我们的孩子。这世上痛苦太多,我已经这么苦了,至少让别人好过些……我救了他的命,我以后会救更多人的命,希望老天爷看在这些人的份上,好好待咱们的孩子……”
“二哥……”
“其实这案子我已经查不下去了,我疏忽大意,让肖鹏知道了咱们手上根本没有证据,他又烧了所有账目、逼死秦索,人证、物证,全都没了。这么多天,我费尽心思,丝毫没有办法。唉,回去吧,回去也好,回去后我送她最后一程,然后就好好陪你。以后咱们一起惩奸除恶、行善积德,等耄耋之年飘然离去,咱们再一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