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如此,李璧却并未真的冲到一线去。李璧与寨中众人商议,在山寨前划了两道防线,一道在半山腰,一道在山寨前五里,李璧只在山寨和第二道线之间巡视。山寨中有五百人,除去老弱,能冲锋杀敌的青壮只有二百,他们的武器是在抢劫石家粮仓是一并盗来的,只有刀剑一百,另有自制木弓二十、木箭三百,剩余人等只能拿铁斧、铁锄等农具做武器。官府那边肖鹏亲自出马,带了一千团备军,团备军虽是民役,但也有日常训练,武器装备更比山寨要好处许多。他们分了二百守路、三百封山、余下五百由肖鹏亲自带领往二郎山上来。
二郎山看似险峻,二郎寨众人为了运输方便,下了大力气开了一条山路,当初他们抢劫的粮食就是沿着这条山路运到寨里。这条山路极其隐蔽,但因着二郎寨出了叛徒,肖鹏找到它轻而易举,只是他们到达后发现路边树木倒伏挡住了道路,难以通行。
丁宇献策道:“清理道路还需些时候,前面若都是如此,这条路大军也过不去。要不咱们分出百人,从小路上山、杀他个措手不及?”
肖鹏冷笑:“这砍痕还新,明显是昨夜才砍树毁路,二郎山林深树壮,一夜之间他们能砍几棵?他们常居二郎山,熟悉环境,咱们比他们人多兵勇,可你要分兵走山路,你不怕中他们的埋伏?还不快去督促官兵清障!”
丁宇忙领命离开。肖鹏又转向一言不发的秦索:“秦索,你要明白,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的罪证也是你的罪状!咱们度过这关,富贵荣华依旧;咱要过不去这关,你十恶不赦,你妻女要么横尸街头,要么卖入妓坊。如何取舍,你自己看着办!”
“卑职……明白!”
肖鹏所料不差,倒伏的树木并不很多,也就一刻,进山口附近道路已清理完毕,后面的路上偶有树木,也很快被移开。
虽有山路,但路并不宽,摩肩并行,勉强供三人通过,五百人走了长长一条。山路难走,两边林木茂密,大家初时还警惕,走了许久不见动静,便也放松下来。将近半山腰,队伍后方两侧忽然窜出许多山匪,趁官军不备一通砍杀!待官军回过神来,前方往后方支援,那些山匪几几分散隐入林中,官军竟未抓到一人!
“饭桶!”肖鹏大声呵骂。
肖鹏还有斥骂,就见队伍前排乱了起来,有人大喊“躲开”,肖鹏还没能看清,就被秦索从马上拽到一旁,只见廊柱粗的圆木从山上滚下来,队伍后方仍慌乱的官军躲避不及,被撞个正着。
“蠢材!”
逃跑的山寨众人三人一组、一共十组,一起行动、分散撤退。在林中跑了许久见无官兵追来,一组三人扶着树歇息片刻。其中年轻的看着刀上的血,喃喃问道:“咱们、咱们是不是杀人了?杀了人,咱们还能回去种地么?”
之前他们抢劫粮仓用了方文生的巧计,并未打杀;他们往日劫道也都是唬人掏钱为要,有了粮食后连劫道都少了。杀人见血,这还是第一次。
另一人笑道:“就你,砍人的时候都哆嗦,砍伤都难说,砍死人?不可能的!”
剩余那年长的道:“砍死了又如何!回不去就回不去吧,咱们不杀他们,他们就要杀咱们了!咱们死就算了,二妞、五婶她们也躲不过!用咱们的命换她们的命,值!”
年轻人坚定起来,抱着自己的刀重重点头。
“咱们走,回去集合,准备下一轮!”
在到达第二道防线之前,这样的情形重复了三次,中间官军还费心清理道路上的荆棘丛、躲避路上的绳圈陷阱,官军们又急又气,身心疲惫。虽是如此,但突袭只为拖延,山寨众人未经训练武艺低微、下手犹豫,山寨又缺乏有效致命的武器,几番下来官军受伤不过五十人,重伤更是十人不到,数百官军乌泱泱压上山来。
第二道防线在山寨前五里左右的陡坡顶上,由荆棘搭成矮墙。山寨在二郎山侧峰顶,地势开阔平缓,生活方便,却不易防守。此时天色已暮,官军道达陡坡之下,先头刚刚踏上坡,坡上又有圆木、碎石滚下,将他们砸了个七荤八素。
“废物,一群废物,短短一个斜坡都上不去,要你们何用!”
丁宇也朝官军们喊道:“爬,爬着往前走,我就不信,他们的木头用不完!”
丁宇话音刚落,就听一声断喝:“大胆!”众人抬头往坡上看去,李璧灰头土脸举刀站在坡头。
“大胆乱臣肖鹏,尔身为东明父母官横征暴敛、贪污**、拿百姓口粮充你挥霍奢靡的门面、用百姓血汗铺你升官发财的歪路!孤王奉皇谕前来问罪,你竟敢犯上谋逆!诸军听着!本王乃陛下二子、肃亲王,来此捉拿乱臣肖鹏,念尔等被肖鹏欺瞒,如今放下武器、束手就擒孤可既往不咎,若仍执迷不悟、做篡上之事,与罪首同罪,诛灭满门!”
山寨上取水不易,李璧借居他处,不敢狂妄,红玉帮着烧得热水都给陶夭清洗、擦身,李璧自己只用剩下的那些随意擦擦脸,连头发都没来得及清洗。他穿着山寨给的粗布短衣,如流浪乞者,可他持着朴刀挺身站着,戟指怒目、器宇轩昂,英武之气使人不敢直视。
众军面面相觑,他们只是奉命剿匪,不知这是哪出。山寨众人也惊讶不已,他们只知道是朝廷钦差被肖鹏追杀,没想到这人竟是王爷!真真正正的龙子凤孙!堂堂王爷!与我们同战!山寨众人心潮澎湃,只觉手中刀剑更利。
肖鹏恼羞成怒:“休听贼子胡言乱语!肃王爷仍在盘龙禁足,哪里的小儿胆敢冒充!弓箭手何在,射下他的头颅,赏银一万两!”
众军哗然,箭羽连番射出。
团备军主要负责城内守备,弓箭手众多。但他们一行人一路赶来还没来得及布阵,一字长蛇一样挤在下面,队伍前的弓箭手还被砸伤许多,晚上山谷风向又是从峰头吹向山谷,他们逆风向上而射,效果可想而知。何况李璧又不会坐以待毙,肖鹏下了命令他便趴在了篱笆矮墙之后,射上来的弓箭被山寨众人捡捡,全都给了弓手,又反向射了下来。
眼看被乱箭射中的军士越来越多,丁宇忙道:“这里比下面开阔许多,大人,先让军士撤回,整理阵型再攻吧!”
秦索也道:“他就在上面,大人不必着急,慢慢整军便是。”
肖鹏虽急却也无奈,只得命秦索、丁宇整军。丁宇收拢军队、排列阵型,再次向坡上攻去。为鼓舞士气,他身先士卒冲在前列。山寨弓箭不多,刚刚一波已用掉大半,剩下的都是自制小木箭,连箭羽都没有,迎风飞出,又轻飘飘落在地上。丁宇见状大笑,领着众军躲过碎石,正要踏上坡去,忽闻恶臭阵阵,兜头泼来几桶金汁,众军又是恶心又是脚滑,一个不稳,又滚了下去。
可这些都不足以杀人,官军的攻势也未停止。僵持到下半夜,金汁、碎石、木箭全都用完,官军终于还是爬上坡来,至此,只有肉搏!
薛婆婆坐立不宁,她时而在屋中打转,时而趴在窗边张望,担忧又焦急。她叹息着转身,就见陶夭正望着自己。薛婆婆不好意思地笑了两声:“娘娘,我是不是吵到你睡觉了?正好您醒了,这红糖鸡蛋您吃了吧。”
陶夭挣扎着撑起身子,薛婆婆忙去扶他:“您怎么要起来,快,快躺下!”
陶夭笑了笑:“我,我没事的,现在山寨不宁,恐怕需要、需要人手,婆婆您,您不必管我了,去、去给大家帮忙吧!”
“这怎么行,我答应了大卢要照顾您的!外面的事有红玉她们呢,您只管养好身子就行!这红糖鸡蛋都凉了,您等着,我去给你热热!”
陶夭还没来得及拒绝,薛婆婆已跑了出去,他叹了口气,拿出李璧留下的金疮药,少少挖了一些,涂在下巴的伤口上。
这瓶药他本要李璧带着的,但李璧说战场上根本没时间处理伤口,要真受了伤也一定会回到寨子里,这药带着万一磕了洒了,反倒可惜,不如让陶夭留着。陶夭虽拿着这药,但也舍不得用,除了下巴的伤,背上、手上都不再换药,只想着如果有个万一,这药还能救命。
正想着,屋外忽然喧嚣起来,陶夭躺在床上听不真切,他本想扶着床边慢慢下床去,可他一动就牵扯到背上的伤,他又一日未进食,身子软弱无力,胳膊撑不住,滚下床去。
“诶呦!”薛婆婆端着碗进来正看到此情形,她忙放下碗将陶夭搀回床上:“娘娘诶,您这是做什么!”
陶夭喘了两口气,才缓过劲来:“没事,没事……婆、婆婆,外面怎么了?可、可是,有、有消息了?”
薛婆婆红着眼眶,哽咽道:“已经和官军打起来了,好多人受伤,重伤的被抬回山寨……好好一个人,血糊糊的……他们,他们怎么下得了手!”
陶夭忙问:“那,王爷呢?王爷还好么?”
“没抬回来,应该还好着呢吧……”
陶夭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他想了许久,拿出金疮药递给薛婆婆:“婆婆,这药您拿去吧,治伤,很有用的。有、有伤重的兄弟,就用一些……还有、还有这红糖鸡蛋,就,就给受伤的兄弟吃吧,我,我不饿!”
“娘娘!”薛婆婆泪眼婆娑抓着陶夭,“娘娘您真是菩萨心肠!这药我拿走,红糖鸡蛋您还是要喝!您才喝多少啊,差也不差您这个人的!咱寨子里什么好东西都没有,只有红糖大枣,您就喝吧,您养好了身子,以后才能跟王爷生小王爷啊!等大家熬过这几天,还得靠您给咱们洗冤呢!”
陶夭不再推辞,乖乖将东西吃了下去。
李璧正在坡上拼杀。敌方人多,但自己占了高处,也能勉强抵抗,可寨中之人不比官军,许多人还拿着农具,几番下来,他们没守住陡坡,退后数里,死伤严重,寨中能提刀的小儿、妇女,都补到了前面来,红玉和方文生也不例外。
红玉虽是女儿家,提刀杀敌毫不含糊,当真有巾帼英雄的风采,倒是方文生,书生一个,刀都拿不太稳,见了四处鲜血更是眼晕,愣愣站在场上不知所措。李璧瞧见他时,正有官军提了刀往他背上砍,他却茫然无措、丝毫不知。
李璧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这人忤逆不忠、满口妄言,若任他如此,假以时日他必犯上作乱,对李氏江山的危害一百个肖鹏之流都难比!他今日能死在肖鹏手上,是再好不过的结局!
虽然他救了小竹,可孤也没了一个孩子!虽然他救了小竹,可他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言,孤饶得了他,国法也饶不了他!他说的有两分道理又如何,天下是李家的天下,岂容他妖言惑众!
又不是自己杀了他的,是官军动手、肖鹏指示,与自己何关!
方文生努力握住刀,他从没见过这等修罗场面,他真的有些害怕!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眼前是淋漓鲜血,耳中是怒斥哀嚎,他止不住地颤抖,原来这就是战争。
猛然间,他被人踹飞了出去,等他愣愣地回身,李璧正与一官军战在一起。
“你想死么!发什么楞!不行就滚回去!”
方文生抱着刀站起身:“不,不,我不回去,我,我要保护大家!”
李璧懒得搭理他,顾自打杀。眼看僵持不下,肖鹏怒喊:“秦索,你在我旁边做什么,还不快去杀了他!”
秦索抱拳听令,提刀五步越上坡去,冲向李璧,李璧抬刀架住,只觉臂膀一震,朴刀险些掉在地上,连连后退三步,才卸去力道。
“王爷!”
眼看李璧不敌,方文生哇哇乱叫冲了上来,刀还没举起,就被秦索横刀砍来,李璧趁机攻向秦索,秦索刀柄后撤,又将李璧挡开。卢铁财见状大喝一声,举起板斧一跃而下!卢铁财虽未从师,但他力大如牛,在武艺上颇有几分天赋,他举着板斧小山般压了过来,秦索竟生生被他逼开!
三人共战秦索,方文生只会添乱,李璧武艺不够看,只剩卢铁财勉强支撑,可卢铁财苦战已久,也很是疲惫。不过多时,卢铁财被打落板斧,方文生被踢飞一边,李璧被砍伤右臂,眼看秦索攻来,刀就在李璧额前!
当真天要绝我?
“徐峰来也!”
李璧精神一震,斜滚而出,秦索一刀劈空,被徐峰逼上身来!徐峰自少年便游走江湖,本领高强,与秦索正是敌逢对手,二人你来我往好不精彩!李璧却没闲心看他二人,急急往坡下看去,只见火龙蜿蜒,正是大军援至!
民役哪能跟军士相比,不过片刻,肖鹏被伏、官军皆降,秦索与徐峰酣战一场,甘心认输。孙明义与马元平押着肖鹏上坡向李璧行礼:“孙明义救驾来迟,望王爷恕罪!罪首肖鹏在此,请王爷发落!”
“肖鹏!”
李璧看见肖鹏就想起自己失去的那个孩子,伤妻之恨、失子之痛一起涌上心来,他受伤的手攥紧朴刀,伤口撕裂、血液喷涌也不在乎,决然扑向肖鹏!
“王爷!”马元平惊了一跳,他往日听闻李璧恭谨严肃,未料竟如此冲动!他连忙抱住李璧,“王爷,王爷!切勿冲动啊!”
孙明义也忙拦住李璧:“是啊王爷,案子还没水落石出,肖鹏,肖鹏还不能死啊!”
“滚开,你们都滚开!”
“王爷!”马元平对周围军士道,“你们还不快请王爷冷静下来!”
军士们应声上前,有的抱李璧的腿、有的抱李璧的胳膊,李璧拖着几人硬是走到了肖鹏面前,颤巍巍举起了刀!
“王爷!”
“王爷息怒啊!”
“王爷!”徐峰忽然道,“王君呢,他,他没事吧?”
有事还是没事?他还活着,可他们的孩子已经没了!
“啊——”
李璧怒喝一声,沧桑悲戚,如龙吟虎啸,响震山林,诸人百兽闻之无不匍匐、无不心惊。徐峰只以为陶夭出了事,双膝一软,跪在地上,众人虽不知情形,却也不敢逆其威严,纷纷放下兵刃跪倒在地,连方文生都不敢有异。
终于无人再阻拦于他,肖鹏更是引颈待戮。
李璧盯着肖鹏那视死如归的脸瞧了许久,终究扔了朴刀,咬牙狠道:“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孤定要查出你狐朋狗党,将你绞尽脑汁维护的人一个个都揪出来、一个不留!”
肖鹏本面色灰败,闻言忽地睁开了眼:“你没得到账册,账册不在你手上,对不对!”
李璧惊住,话已出口决计无法收回,他只得强作镇定:“有或没有,以后你自会知晓。”
肖鹏狡猾诡傑,岂听不出李璧心虚?他哈哈大笑:“你没有账册,你根本没有账册!陈铎小人,帮你诓骗于我!陈家误我,陈家误我!”
李璧不愿再跟他说话,命军士将人拖了下去,又召来徐峰:“找匹稳健的马来,同孤去接王君!”
陶夭心中忧惧得很,可他精神不济,躺一会便会昏昏入睡,睡又睡不安宁,总看到李璧浑身是伤倒在血泊之中,又复惊醒,如此反复,他终究支撑不知,默默哭泣起来。他恨自己无能,不能上阵杀敌、不能陪在李璧身边!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吵嚷之声变成欢呼,“王爷”“千岁”等恭贺之词不绝于耳,陶夭忙伏在枕头上,努力撑起身子盯着门口,果然,不到片刻,门被拉开,李璧冲进门来跪在床前,俯身吻住了陶夭。
“我回来了,我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