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璧来时天色太晚,他忧心陶夭,更未关心周边,如今跟在方文生身后,他才看到此地全貌。这里房舍简陋,人员众多,除莽汉之外还有许多妇孺,见到方文生还会笑着打招呼,若非路上有青壮巡逻,这里俨然是个和睦村庄。
方文生带李璧来到一间大屋,屋里主位有一把虎皮交椅,上坐一阔脸浓眉的魁梧壮汉,身材高大却面容憨厚;其下左右各有椅凳,有五人分坐其上,红玉也在其中。见到李璧,壮汉不自主地站了起来,方文生轻咳两声,他又拘束地坐下,盯着李璧瞧了许久。
方文生向李璧道:“公子可能还不知道,您现在在二郎寨,这位就是我家卢寨主。”
李璧拱手见礼:“见过卢寨主,我夫君二人多谢寨主救命之恩!”
卢寨主看李璧衣冠脏乱、形容狼狈、脸上还肿了一边,但他虽身有郁色却自带毅立之气,身处绝境也未慌张绝望,确实是一条好汉。卢寨主笑道:“应该的,应该的,肃王殿下……”
“咳,咳!”方文生重重咳了两声,卢寨主立刻闭上了嘴。方文生索性自己对李璧说:“今日红玉去城里,城中百姓昨日有二郎山匪闯城,还伤了许多官兵。肖知州大怒,调集州府团备军,要攻打我二郎寨。不过红玉打听得知,昨日山匪是从城里闯出城外,口中还大喊着‘肃王’旗号,不知,呵呵,不知公子可知道此事?”
李璧早已料到救下自己的应就是抢劫石家粮仓的二郎寨山匪,但他是朝廷亲王,这些人是打家劫舍的匪徒,虽对他有救命之恩,但毕竟相互不了解,冒然表明身份怕有麻烦。不过如今他们身份已然暴露,肖鹏还要攻打匪寨,他费心隐瞒反倒成了唯诺小人。
李璧道:“实不相瞒,小王正是肃亲王李璧,重伤卧床的,正是小王正君。小王奉皇命秘密前来东明,谁料肖鹏小儿心狠手辣忤逆不道,竟追杀于我!亏得贵寨出手相救,我二人才能保全性命。据小王看,寨中之人皆侠义豪情,在此劫掠定是内有隐情被逼无奈,待我二人回盘龙,定奏明圣上,前过不究,论功行赏!”
众人听了面露喜色,纷纷下跪向李璧行礼,卢寨主更是哭道:“王爷明鉴,我等本都是普通农家,只因陈、石两家与肖鹏勾结强占农田、强抬银价、四处争丁、搜刮民财,我等难以过活,又不愿卖身给他们,这才被逼上这二郎山当起了山匪。我等虽然抢钱,但从未伤人性命,您若不信可以去山下、城里问问,我等,我等真的不是那穷凶极恶之人啊!”
李璧忙将众人扶起:“各位是小王的救命恩人,不必行此大礼。小王一行十人潜入东明暗访,东明的事我们已了解了七七八八,正是因为小王不愿肖鹏这等贪官污吏盘剥百姓、搜罗了证据想要将他铲除,他才狗急跳墙逼杀小王。众位放心,欺压百姓、屠戮禁军,还害我妻儿,血海深仇,小王必不可能放过他!”
方文生站在一旁面露不屑之色:“小生相信您就是肃王殿下,毕竟肃王君是貌美双元难以冒充。可王爷,还有寨主,你快起来!你们别忘了,肖鹏带着他的大军就要来攻打山寨了,咱们能不能活命都是两说呢!”
卢寨主皱起眉头:“对啊,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寨中还有许多老幼,兵器也不多,当时去抢石家粮仓就折损了几个兄弟,真跟官府拼杀起来……”
有几个人又悄悄望向李璧。李璧忙道:“诸位稍安,肖鹏攻打山寨恐因小王而起,谋害皇子罪诛九族,肖鹏必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知情者,从小王来到山寨的那一刻起,山寨与小王便是一损俱损了。此事是小王对不住诸位。”说罢,李璧向众人鞠了一躬。
卢寨主惊得跳了起来:“哎呀,您是贵人,怎么能向我们这等粗人行礼呢!肖鹏与我们本来就是势不两立,他要铲除我们,也不能都怪您啊!只是,只是咱们确实打不过他们……”
李璧道:“小王一行十人,折损八人,还有两人带了印信前去禹州道调兵,也就四五日,大军便可到达安东!”
“当真!”
“小王乃天潢贵胄,岂容宵小冒犯!他伤我妻子、害我子民、冒犯天威,合应四方共诛!诸位放心,只需四天,定教他身首异处!这四天,若寨主信得过小王,小王愿与大家商议退敌之策!”
“好,好,我等愿听王爷差遣!”
李璧询问了二郎山及二郎寨各项情况,与众人商议了许久。有人道:“要不要先将妇女孩子老人撤到后山?”
“后山?”李璧问,“后山有躲藏之地?”
“后山有一个洞穴,能容纳百人,藏在山崖上,很难被发现。”
李璧有些犹豫。以弱胜强、以少打多靠得就是一股子气,亲朋老少都在寨里,青壮们冲锋陷阵更不惜命,将老少转移,他们怕不能奋力杀敌。可强留老弱在寨中,若是他们没守住,岂不平白连累许多性命?陶夭愿意同自己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因为他二人心意相通,他实在不忍心强拉无辜垫背。
“既是如此,大家性命重要……”
“不可!”方文生制止,“不可如此!后山那地方金山则知道!他叛出山寨为官府所捕,咱们还想着救他,他已经出卖了咱们!他能卖山寨,自然也能卖后山洞穴,将老弱撤去后山岂不是给官府送到嘴里!不如背水一战!”
红玉也道:“正是,咱们山寨没有无用之人,哪有你们拼杀、我们躲命的道理!山寨同体,福祸同当!”
李璧瞧他们虽老实憨厚不甚聪明,但同仇敌忾、义气云天,难怪二郎寨如此让官府忌惮。
卢寨主还想留李璧一起用晚饭,李璧挂念陶夭,几经犹豫,仍是拒绝,匆匆返回屋去。待李璧离开,卢寨主兴奋地感慨:“咱们终于不用再当山匪了!”
方文生有些不满:“您也太过轻信了!他可是肃王,是王爷,城府深着呢,他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忽悠咱们为他卖命罢了!他说要处置肖鹏,可说要处置陈、石两家了?到时候这个肖鹏死了,又来一个肖鹏,咱们还抢了石家的粮仓,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其余人听闻,又动摇起来。
卢寨主叹道:“那又如何呢?肃王已经来了咱们寨里,就算咱们把他送给肖鹏,肖鹏难道就会放过我们么?肃王死在东明,你说谁去背锅呢?咱们还能信他?从肖鹏要杀肃王那刻起,不,是从咱们上山那刻起,咱们就没得选了!”
眼看众人情绪低落,红玉忙道:“大家也不必如此,肃王和王君我之前就遇上过,是顶顶的好人,咱们又不真的求论功行赏,只要能让我们过回普通平凡的生活就好了,只请肃王免了咱们得罪、咱们大不了换个地方过活!”
“好!”卢寨主朗声道,“大家先各自回去准备,晚上加强戒备,咱们随时迎战!”
另一边,徐峰与孙明义运气不坏,他们露面不多,为能出城长兵都没带,西城出城百姓众多,鸣镝一响眼看要关城门大家更加着急过关,他们混在其中也不显眼,顺利跑了出来。之后更是高价跟商旅借了两匹马,日夜兼程,终于在今晚赶到了禹州道驻军大营。
“肃王爷危在旦夕,还请将军快快调兵同我们前去协助!”
禹州道驻军统领看过孙明义所持禁军腰牌和肃王印鉴,有些犹豫地瞧了军师一眼。
军师闻意,向孙明义笑道:“调兵还需时日,将军辛苦,不如先去账中休息。”
孙明义是官场中人,对这些推诿拖延的套路清楚的很:“情况危急,哪容怠慢!还请将军速速调兵,万一王爷出事,你哪里担待得起!”
统领道:“非是本将拖延,肃王任职都察院,将军隶属皇家禁军,而本将驻军只奉陛下谕旨、兵部命令方可调动,就是肃王亲自前来,本将也不敢妄动啊!”
孙明义急道:“王爷本持有陛下谕旨和兵符印文,只因一时不察为小人出卖,这才不甚丢失!”
“空口无凭,本将,呵,不敢轻信。”
“你!”
“将军!”账中一军官向统领谏言道,“咱们虽是朝廷驻军,但四海之内皆是王臣,如今王子有难,我们袖手旁观,王爷若有万一,陛下龙颜大怒,咱们怎么担待得起!末将以为,应尽快调兵前往!”
“肃王分明被禁足盘龙,本将就凭两句白话调兵?擅自调兵是何罪过,难道你不清楚么!”
徐峰怒道:“我等奉皇命前往东明,绝无虚言!张将军,你拖拖拉拉不肯同我们去救王爷,难不成你也拿了肖鹏的贿赂、和他同流合污!地方驻军竟敢与地方官员勾结,你不要命了!”
“你大胆!”张统领怒喝,众军拔剑。
“将军!”那军官单膝跪在张统领面前,“末将愿领一千军士前往东明,若事情是假、一切罪过由末将一人承担!”
军师也上前向张统领道:“事情真伪难辨,咱们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既然他愿意去,将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折腾便是。”
张统领点了点头,也不说准或不准,起身离去。徐峰还要再追,孙明义一把抓住了他:“他同意了。多谢这位将军高义,我等铭感五内,还请将军速速调兵!”
那军官道:“末将马元平,乃冠勇伯府家老三,肃王君与我家有亲,我又岂会见肃王落难!只是如今已近天明,点兵还需时间,两位疲惫许久,还请暂歇片刻,咱们早上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