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季丹彻底缠上了陶夭。富家公子,又没个正事,整日围着陶夭打转。陶夭这边军士们身子痊愈,可护卫陶夭,陶夭便也应下陈三邀请,在城中逛逛玩玩,可惜一直没有机会打探云府的事。
这日陈三又约着陶夭游河。陈家有双层的画舫,就泊在河边,其上有乐伎琴师解乏、瓜果美酒助兴,吴音软哝曲乐飘飘,一幅热闹景象。陶夭倚在轩窗前,瞧着湖水粼粼,不由旧景生情,思念起李璧来。
满船佳人都是庸脂俗粉,陈三越看越烦,转头去找陶夭,就见他望着水面出神。
“怎么了,可是不爱听她们唱曲?还是又想吃什么东西?”
陶夭悠悠叹道:“我想哥哥了……”
“哥哥?”陈三轻哼一声,“看你含情脉脉的样子,想情哥哥了吧!”陈三忽然想到什么,猛然起身,“你不会是喜欢秦索那个人面鬼吧!”
陶夭拿起果子扔了过去,脸气得通红:“你不要胡说八道污人清白!”
陈三看他怒目含情,更觉得自己说中了,不服气得说道:“怪不得这么多美女你都目不斜视,还以为你是眼光高,原来你根本不喜欢女儿家!可天下男子这么多,潇洒如我你不喜欢,你怎么就偏偏喜欢秦索呢!”
事关清白,军士们还在这里,陶夭怎能容他胡说:“我跟秦大人清清白白,他救了我,我铭感于心,仅此而已,你不要胡言乱语!”
陈三只当他恼羞成怒:“你别以为秦索是好人,他就是肖鹏的一条狗,肖鹏跟我们具是一样的!明晚我家就要宴请肖鹏,你的秦大人也来,你要不信可以同我一起去看!”
“我才不……不去……”陶夭本欲拒绝,想到案子的事又有些犹豫。陈三不学无术,嘴巴虽然大,却也没透露什么紧要的线索,也不知他是真傻还是装傻。他这里打探不出,若是能进到陈府,见见其他人,说不定能听到些什么,何况宴席上还有肖大人,肖大人去陈家做什么,他们会谈什么?
陶夭飞快地乜了眼陈三,只恨自己嘴太快,现在想去都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虽没说出口,陈三却看出了他未言之意,将果核狠狠扔在地上:“你还说不喜欢他,你这么胆小的人为了见他都想来我家了!好,明晚我叫人来接你,让你看看你家秦大人的真面目!”
第二天陈府果然来了下人接陶夭。这事除三青外的三名军士都不同意,他们只想保全陶夭,与陈三接近已很是不愿,如今竟还要去陈府,谁知道他们究竟有没有这个宴会,他们发了恨扣下陶夭可怎么办!可三青悄悄怂恿,每每在陶夭动摇时都举出李璧的辛苦,陶夭就越发坚定起来。
因是去赴宴,带的人太多不成样子,陶夭只准了虎子与三青随行。三人坐着马车出了城,走了许久才见到陈府真容。
朱门魁伟,高墙巍峨,角楼矗立,守卫森森。内里楼台重重,亭阁错落,廊桥飞虹,轩榭斗折。到达宴席举办之处,飞流激拱角,奇葩盈花窗,白玉润烛影,明珠皎月光。
虎子惊叹:“这,这竟比宫里还要气派!”
本朝皇宫是先朝伪唐宫殿,先皇时朝廷初立百废待兴,便只稍稍整修,及至当今圣上继位又忙于国事,也未大兴土木,故而宫殿虽也是金碧辉煌,与这满园的富贵着实不能比,别说虎子、三青,陶夭看着都说不出话来。
此时院子里还没什么宾客,只有忙碌准备的下人,陶夭在一边站了一会才等到匆匆赶来的陈三。
“对不住,他们都去拜见老祖宗了,多说了会话,一会等他们过来就可以开席了。”陈三将陶夭领到末尾的座位,“一会你就坐这,吃吃喝喝就行,两个下人别乱说也别乱动,只好好站着,知道么!”
虎子与三青面有不愉,却也没多争辩。
陶夭问道:“去看老祖宗?我是不是也该过去?”
陈三笑了起来,带着些微轻蔑:“一个糊涂了的老人家,你去看他做什么。”
“去朋友家拜访拜见长辈是礼数,我来府上叨扰自然要谢过府上长辈、主人的!”
陈三仍未同意,随口敷衍道:“他们已经快来了,现在去也晚了,你就好好坐着吃点东西、看看你的秦大人就好!”
似印证陈三的话,他话音刚落一群侍女鱼贯而入散入会场,之后宾主才姗姗来迟。这些宾客有老有少打扮不一,为首二人都四十多岁,一青一黑,一面容祥和一不苟言笑,分别在宾主首位落座。其余人等都先向他二人见礼,后才各自入座。
席上主宾二十余人,一人一小案,陶夭坐在最末,距宴首远得很,看不清席上众人面貌,也听不清大家谈话,只勉强辨认出主宾左下坐着的秦索。不久宴起,舞旋乐奏,桌案上摆满了精致菜品,众人觥筹交错吹捧甚欢,可陶夭是个羞怯性子,做不出陪笑敬酒的事,只好垂头盯着案上美食发呆。
三青本还想催着陶夭同陈家家主套套近乎,但笙歌起舞袖抛,绫罗翻飞珠玉乱点,席上的人推杯换盏捧笑恭维,活脱脱一个名利场。而他自己只能站在暗处,多走一步都要被笑没有规矩。他有些嫉恨,更有些羡慕。
陶夭觉得好生无聊。毕竟是在陈府,他不敢乱吃东西,案上珍馐美馔特别合他的口味,可他都只能吃不能看,连茶水都不敢喝上一口,眼中看着歌舞,心里暗恨自己不够圆滑世故,好容易来了陈府却一点事都做不了。
要不要去敬酒呢?来府中做客向主人敬酒是礼数,可自己这么贸贸然过去会不会有些瞩目?陈总管就在旁边站着呢,他会不会又起些坏心思?秦大人也在,他应该会收敛的吧?可要是去敬酒,不就得喝酒了,自己酒量不好,若是醉了可怎么办……要不,要不还是算了……
陶夭攥着杯子还在纠结,首位几人竟站起身来先行离席了,剩余几人吃喝一会儿,才又散去。陶夭叹了口气,挫败地起身,正需上陈三过来。陈三瞧他案上一米未动,奇道:“你怎得都没吃呢,难道是不合口味?我还特意嘱咐上了你平日爱吃的东西呢,大伯还问我怎的今日菜品都是小孩子爱吃的!”
陶夭没料这些菜竟是陈三特意为自己准备的,自己还提防着不肯用,不由多了些歉意:“我,我胃口不好,不太想吃东西,枉费了你一番心意……”
陈三瞧了他一眼:“你不会是看秦索跟我们关系好,心里难过,吃不下东西了吧?”
“这话怎么说的!”
“我知道,你老觉得我们家是坏人,秦索跟我们一起不也就是坏人了?你接受不了,所以才难过!可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家是大大的好人,跟官府那是虚与委蛇,秦索才是真正的坏人呢!”
陶夭懒得与他分辨,转身要走,没走两步又被一群少年公子拦住。
“宴上看不清楚,但虚虚一看就是个美人,如今离近了,果不出所料!陈三,几日不见你胆子见长啊,家中如此重要的宴席,你都敢把相好带来了!”
陶夭不知面前何人,但他说话不干不净,让人心生厌恶:“请公子尊重些,我是陈三公子的朋友,家中虽不富贵却也是正经人家,公子还是谨言慎行才好!”
陈三也走了上来,挡在陶夭身前:“石头你起开,今天我没工夫跟你玩!”
石头斜眼瞧着陈三:“你想跟我玩,我还嫌你脏呢!你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自己知道,也就是姨母心软,把你留到了今日。你这种玩意,也就只配跟伎子小倌一起了!”
虎子气愤不已:“你胡说些什么东西!”
石头看了虎子一眼,他的下人们立刻冲上来将虎子围住:“当真是没规矩,主子们说话你个下人插什么嘴!嗷,本公子忘了,你们这三公子本就是下人生的,跟你们一样,天生的贱胚子!”这石头又往前走了一步,“你这小倌长得实在是漂亮,跟了他可惜了,倒不如投了本公子怀里,本公子也不嫌弃你!”说着他竟伸手去碰陶夭的脸颊!陶夭哪里肯呢,连忙退开,转身要往三青身后躲,那人竟一把扯住了陶夭的发辫。
“疼!你给我放开!”
眼看陶夭受辱,虎子哪里还忍得住,推开石家奴仆猛虎一般将石头扑倒,举拳就往他脸上砸,石家奴仆赶忙上前拉人,但他们哪比得过皇家禁军?全都被虎子撂翻在地。石家乃是陈家连襟,陈家势必不能让石家公子在陈府受伤,本在一旁装死的陈家下人也冲了过来,与虎子、三青打做一团。
“停下,陈三公子,快让他们停下!”
陈三看虎子、三青要吃亏,连忙大喊道:“住手,都给我住手,别打他们,拉开就行了,别动手!”
“打打,给我打,给我把他们打死为止!”
陶夭抱着自己的头发急得团团转,他只恨自己不自量力,非要来陈府赴宴,若是虎子、三青出了什么事,他于心何安!
“全都给我住手!”
一声怒喝,陈、石两家仆人全都停住,三青也定了下来,唯有虎子仍是将一人踹倒后才被陶夭拦下。
陶夭查看三青、虎子,看他们都好好站着不似受伤的样子,这才放心,转身过去,就见陈总管、秦索并席上两个人正沉脸看着众人。陶夭忙擦了擦眼泪,退在一旁。
石头扶着腰向两人行礼:“姨夫,肖大人,刚刚是那个下人无礼要殴打小侄、仆人们看不过去才出手帮忙,还请姨夫不要怪罪!”
陈三忙道:“大伯,是石二哥对陶公子无礼在先陶家仆人才会反击!”
石二公子冷笑:“你与那姓陶的交好,自然替他说话,你问问大家,刚刚是不是他们先动手的!”
“你!”
“好了!”陈老爷出声喝止,向陶夭道,“这位小公子倒是眼生,不知是哪位?”
陶夭红着眼睛站了出来,向陈老爷与肖大人作揖道:“晚辈名叫陶竹,是三公子的朋友,来府上叨扰没能及时拜见,还请世伯恕罪。”
陈老爷盯着他看了半天,问:“前些日子总管说有个小公子被绑去他家,可是你啊?”
陶夭点了点头。陈老爷道:“原来是你,那事是我们陈家对不住你,害你受惊了。今日季丹同我说要请个朋友来,我以为又是他那些酒肉朋友,还不大乐意,早知是你,就请为上宾了,也好让我们陈家给你陪个不是。”
陈总管也道:“那日是我鲁莽,冲撞了小公子,还请小公子不要放在心上!”
陶夭没想到陈老爷这么和蔼,连忙回答:“没事没事,这些日子陈三公子陪我玩了许多地方,我已经不怪他了!”
“那就好。陶公子衣冠有些不整,不如先梳洗一下,我再让下人送你回去。石拓,陶公子是陈家客人,有什么冲突也看在陈家面上退一步,你姨母还在等你,你快去见见她吧。季丹,你跟我来!”
陈老爷三言两语安排完毕,陶夭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只得跟着侍女离开,临走时他偷偷瞧了秦索一眼,只见秦索脸色铁青,怒气都要烧到陶夭脸上了。陶夭不敢多看,忙低头走人。
陈家富贵,陈家下人也眼比天高,虽然陈老爷有命,但侍女并不愿意冒着得罪使二少爷的风险去照顾一个没什么背景的陶夭,她只将陶夭三人带到客房,随意找了个洒扫丫头过来,自己去偏房躲懒了。
好在那洒扫丫头麻利得很,先请了虎子、三青在旁边屋里休息用茶,又领着陶夭去卧室洗漱,之后又拆了陶夭散乱的发辫,为他梳起头来。
“陶公子您的头发真好,又黑又顺,连桂花油都不用抹的!”
陶夭有些难过:“以往在家没事,就拾掇头发玩,不过最近风吹日晒的,都顾不得它了,今日又被揪掉好多……”
婢女笑道:“您头发浓密着呢,掉了一些也不要紧!以前我家公子……”婢女忽然停住,没再多说。
陶夭有些好奇:“你家公子怎么了?他也掉头发么?”
婢女的笑里带了些郁色:“他,他头发硬得很,竹刷子似的,特别难辫,我费了好大的心思,每天刷好多桂花油才能将他的头发梳好呢!后来他常常不在家,回来时头发乱糟糟的,我们姐妹几个就一起给他梳头……”
“有那么硬的头发么?你说的公子是陈府哪位少爷?哪天我也看看!”
婢女深深舒了口气:“并不是陈府少爷,我是后来才被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