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人眼角微红,泪水盈眶,陈总管这大老粗不禁想起三公子曾吟诵的诗词:槛菊愁烟兰泣露。那时三公子还慨叹诗人笔墨之精致、想象之灵动,如今想来,诗人就是梦到了这双眼睛才写出来的这句诗吧?
陈总管抬手擦掉陶夭眼角的泪珠:“唉,你告诉我你哥哥住在哪里,我派人去请他过来,咱们慢慢谈,这总行吧?”
这地方就是龙潭虎穴,陶夭怎会让别人再踏进来:“可哥哥去外地办事了,客栈中只有生病的家人!他们还需要我照料,您让我回去吧!”
“那不正好,你告诉我他们在哪,我把他们都接过来,好好诊治。”
陶夭抿着唇不说话。正在此时,又一下人匆匆跑来,在陈总管耳边轻语几句,陈总管立刻露出些怒色,还未来得及吩咐,门外就传来斥骂哀嚎之声。陈总管向健仆使了个眼色,两名健仆拖着陶夭要走,陶夭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感觉机变已现,索性整个人压在地上,大声呼救:“救命,快来人救我!我是被绑来的,救命!”
“快把他带下去!”
陶夭又踢又打毫不配合,但他又怎敌得过两个健壮青年?很快便被制住手脚抬了起来。正在此时,一人冲进堂中,一跃而起踹向一名健仆背心,健仆登时倒地,陶夭的腿随即摔在地上,他赶紧站了住,拼命挣扎摆脱抱着他上身的人。冲进来的人上前攥住剩余那人手腕,那人疼的哇哇大叫,赶紧扔了陶夭退到一边。陶夭紧靠在来人身边,死死攥住他的衣袖,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被人掳了去。
陈总管大喝:“秦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陶夭闻言望向来人,正是城外茶寥见过的秦索。
“秦大人!”
秦索将陶夭护在自己身后,对陈总管说道:“某接到百姓检举,说有贼人当街掳人绑架、将人送到了您这里,某想着陈家一向为民之表率,陈总管为陈家之总管定不会辱没家门,想来是总管见了贼人行了善举救下了无辜者才是。某这才来府上找人,也免得劳动您将他送回去。”
陈总管冷笑道:“秦大人所料不差,不过老夫与这小公子相投,正想将他留在府中小住呢,就不劳烦大人了。”
陶夭知道秦索不会上当,但他仍害怕地抓住秦索手臂,强笑着对陈总管道:“我我实在是有事,得赶快回家去,不敢接受管家盛情。秦大人、秦大人,我们快走吧,快带我走吧!”
他的声音急切发颤,对比那日茶寥的温柔和善,让秦索更加心疼。秦索不再多言,朝陈总管一抱拳,转身就要带陶夭离去,而府中下人此时敢来堵在门口,颇有些不罢休的意思。
秦索攥住陶夭手腕防止他被人抢去,回身去看陈总管,陈总管冷声道:“秦大人,你在我府上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打狗还要看主人,你把我家老爷放在哪里?这事让肖大人知道了,他老人家还会保你吗!”
“肖大人公正严明,告到他那里去又如何?倒是你,你当街掳人、强扣青壮,自己违法事小,败坏陈家与贵人的名声,你担待地起吗!”
“你!你有什么证据说人是我抢的!我是救了他一命!”
“那某就代他谢过陈总管好意。如今某要送他回去,还请总管行个方便,否则,某的拳头可不认人!”
“好,好,好!原来这就是铁面无心秦索大人!”陈总管大笑三声,目光又转向陶夭,其中尽是邪毒,看着阴森可怕,陶夭不禁又往秦索身边靠了靠。“秦大人深得肖大人信任,我家老爷也极为赏识,今日我就给大人这个面子!送两位出府!”
下人们纷纷散开,秦索拉着陶夭阔步离去。又一仆人凑到陈总管身边:“老爷,就这么放他们走?”
“呵呵,在东明的地界就没有陈府要不到的人!给我更衣,我要回院里!”
陶夭与秦索踏出陈总管家门,转过街角,等在一旁的小六便冲了上来。小六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陶夭双腿一软向前扑去,好在秦索手快一把将人捞了起来。秦索再看陶夭,衣衫不整满面狼狈不说,额头还冒了斗大的汗珠,身体蜷缩,双手抱住小腹,很不舒服的样子。
秦索忙问:“这是怎么了,他们打你了?哪里受伤了?要不去医馆看看!”
“不,不用!”陶夭怕去医馆暴露自己双元身份,连连拒绝,“就是,就是被吓的……而且还没用膳呢……我太没用了……”
小六忙道:“别说你了,我看着都害怕,青天白日的一身身出冷汗,现在手脚还发冷呢!好在秦团备把你救出来了!”
秦索也不通医理,想来该是如此,便道:“那就快些回去吃点东西睡一觉。你们住在哪里?你哥呢?”
“我们住在同源客栈……我还不能回去……我,我的药没了……药方在荷包里,也被我扔了……”
小六笑了笑:“荷包在我这呢!我去替你买药,你就跟秦团备回客栈歇着吧,别的什么都不用管了!秦团备,麻烦您把小公子给送回去,我先走了!”
秦索点了点头,扶着陶夭往客栈走,路上找了辆马车,驾车将人送了回去。陶夭劫后余生,心中仍然惊惶不已,遭逢此难,他十分希望李璧就在自己身边,希望李璧听听自己的哭诉,希望李璧能抱抱自己、亲亲自己。
二哥,我已经很努力地变勇敢了,但我真的好害怕啊……
陶夭靠在车壁上,慢慢抱住了自己。
过了不知多久,马车停了下来,陶夭在秦索的搀扶走回客栈。谁料刚进门就瞧见虎子一手揪着店家一拳高高扬起,好像要给店家来上一拳。陶夭也顾不得喉咙痛,高声呵斥:“耿伏虎,你要做什么!”
虎子一顿,撒开店家冲上前来,看陶夭襟开发散、眼睛通红,白细的脖颈上几个黑紫的手印格外骇人,登时毛发耸立青筋暴起:“这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哪个王八蛋欺负你了!”
陶夭捂着喉咙摇头,秦索帮忙解释道:“路上遇了人贩子,险些被掳去。他又惊又怕,东西都没吃,现在难受得很,你扶他回房,我着店家做些吃食。”
虎子也顾不上跟店家理论,连忙接过陶夭将人搀了上去,倒茶递水,瞧着陶夭不顾形象咕嘟咕嘟喝了一壶涩茶,眼泪都要流了出来:“都怪我,都怪我,要是我早点回来,也不至于教您受这么大的罪!”
一壶茶水下肚,干涸的喉头和痉挛的肠胃都受了滋润,陶夭舒展了眉头,也愿意说些话了:“是我大意,害你辛苦了一夜都不能休息……有位小六帮我去买药,应很快就回来了,还要辛苦你照顾三青他们喝药。他们没事吧?”
“拉个肚子能有什么事!这么大的人还能吃坏东西,要您真出了什么事,他们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还有这个破客栈,钱都给了,说好了让他们照顾您,结果还把您给弄丢了!要不是您拦着,我非打死他们不可!”
正说着,房门被推开,秦索端了一大碗米汤进来送到陶夭面前。陶夭饿得很,接过来后吹了吹,端着碗一饮而尽。这米汤中没什么米粒,但却米香浓郁,热乎乎的下肚,本有些疼的小腹也得到了安抚。
陶夭眯起眼睛满足地喟叹:“这是什么,好好吃啊!”
秦索看他流浪的小猫儿晒到了太阳一般的表情,不禁笑了起来:“就是普通米粥而已,怕你喉咙难受,只要了汤水,并没有别的,只是你饿得很了,才觉得特别香。”
陶夭舔了舔嘴唇:“可我还是饿……还有吗?”
“已交代店家了,很快便会端上来,不过做饭还得一会,这碗米粥先给你垫垫肚子。小六也来了,在下面熬药呢。”
虎子闻言起身:“那我去看看。”离开前虎子还朝秦索深深鞠了一躬。
秦索还了一礼,坐到陶夭床边,问:“令兄呢,怎的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