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77章 信任这种事（二）

路铭一整理好衣服，推开诊疗室的门，走廊里很安静，没有其他病人或医生。他一眼就看见站在尽头的凌霄，背对着他，身形挺拔，声音却透出几分焦躁。

凌霄的终端还亮着，正和屏幕那头的人通话：“诺瓦星近地轨道的防御屏障只有一半能用，另一半因为供能不足根本撑不开……这种事你跟国防部说去，什么叫提前跟我打声招呼？阿烁？我跟阿烁也说不着，我警告你也别跟他胡咧咧……”

路铭一顿住脚步，听出对面大概是高靖或者严世峰。最近天狼星号刚好巡逻到临近区域，才顺道参加了他们的婚礼——这点他自然知道。

凌霄语气里透出一股不耐烦：“路长官现在也是我姐没错，这特么算什么功劳？我也没那个宇宙权限调配战略能源……行了，我还在医院，回头说，再见。”

他直接挂了电话，气呼呼地转身，结果刚好对上路铭一的眼神。

那一刻，凌霄明显怔了一下。路铭一站在他身后，显然已经听到了全部对话，但脸上却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像往常一样，安静地看着他。

“小铭，检查完了么？”凌霄立刻收起情绪，语调放缓几分，目光落在他身上，比起刚才对着终端发火时的样子，温柔得不可思议，“医生怎么说？”

他知道高靖的顾虑，希望自己能先和路云树沟通诺瓦星违规卸载防御屏障能量环的问题，或者通过私人关系找周烁甚至周烁的父亲申请诺瓦星的能源配给，可比起那些事，他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

“医生怎么说？”这句话重复时，语气已经近乎急切。

可路铭一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答得模棱两可：“……没什么大问题，可能就是最近太累了。”

凌霄没有怀疑，只是眉头仍紧紧皱着，像是在试图确认他的每一个字句是否属实。

他不安地伸出手，想摸摸路铭一的额头，语气也放得更轻了些：“那就好……那咱们回家休息？”

“好啊。”路铭一轻轻一笑，顺势挽住凌霄的胳膊，“刚才是……”

“是老高，”凌霄叹了口气，抬手抓了抓后脑，脸上带着一点无奈，“一会儿回家我得先跟你姐姐说说这事，看看能不能把拆走的能量环先补回来。不然他们的检查单上要写这笔，联盟一追责，多少会影响你姐的考核。”

他语气虽轻，眉宇间却透出些许为难。

路铭一知道，凌霄原本是最不愿意为了私情打“擦边球”的人。尤其不愿意再把周烁牵扯进来。可现在他愿意开这个口，无非是因为……那是他的姐姐。

诺瓦星的能源短缺并不是一朝一夕的问题。如果真的要按照联盟的标准，全面展开近地防御屏障，恐怕就意味着居民必须节水节电，连大型工厂都要接受限电，整颗星球的运转将陷入极度紧张的节奏。

“凌霄……”路铭一迟疑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姐姐曾经提起的事——一个被加藤家族牢牢掌控的能量环，“三十年前，人类舰队参加阿斯泽拉保卫战的时候，有没有在诺瓦星附近的外太空遗留过什么能量环，或者高能的能源体？”

“三十年前？”凌霄一愣，想脱口而出一句“那时候你我都还没出生”，可见他神情认真，便只轻轻刮了刮他鼻尖，语气柔和了些：“就算有——你知道驱动星舰的能量环是什么规格吗？那种东西不仅高放射性，还需要极端稳定的存储环境。扔在外太空三十年，早就失效了，连壳子都不一定完整。”

“而且，”他顿了顿，语气渐趋冷静，“这东西极其稀贵。每一枚能量环都要登记编号，按照功率分类，由奥西里斯统一出产、调配、回收。怎么可能在战后遗落？又怎么可能没人去回收？”

奥西里斯，那座漂浮在距离恒星三百光年的、巨如行星的工业星环。既是人类联盟的能源命脉，也是权力的象征。正因为人类曾率军驱逐了这片星域的星际怪兽，才得以在此定都。而奥西里斯的每一次能源调配，也都如天平上的筹码，代表着政治格局和权力的倾斜。

“那倒也是。”路铭一想到之前在第九区，连那块小小的钚环都需要厚重的防辐射保护装置，不禁怀疑起姐姐是不是被加藤因糊弄了。

回到家时，父母明显有些意外。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路母一边迎上前，一边打量着两人，“不是说住几天再回来么？”

“确实没多住。”路铭一轻轻笑了笑，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母亲察觉出异常。

“你脸色不太好，哪里不舒服？”

“有点。”他模糊应道，“不过我们刚从医院回来，凌霄已经完成全部疗程，我也顺便做了检查，没事的。”

“那就好。”路父点点头，神情也缓和了些。

凌霄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刻明白，是要去找姐姐谈能量环的事。

等凌霄离开后，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父亲顿了顿，语气认真地重新开口：“铭一，你们现在也算正式结婚了。关于孩子的问题，虽说不急，但迟早得考虑。凌霄……他是怎么想的？你们聊过吗？”

这话像块石头压在了路铭一本就沉重的心上。他其实也拿不定主意，明知道父母是出于关心，却一时间无从作答：“暂时没聊过。他这才刚康复，我想……再缓缓。”

可他心里很清楚——算算时间，这孩子是在回诺瓦星后才有的。而凌霄的治疗期间所用的药物与置换疗法是否会对胚胎产生影响，目前谁也说不准。

或许，真的应该按照医生的建议，将这个意外到来的胚胎终止掉。

路铭一深吸了一口气，情绪却控制不住地泛起波动——这也是怀孕带来的副作用之一。他体内的雌激素水平已经紊乱到连想哭都无法抑制。

“你着什么急啊。”路母看出儿子情绪不佳，赶紧打断丈夫，“他们还年轻呢，真是甜蜜的时候，多过几年二人世界不好么？”

“说得也对。”父亲点了点头，但眉宇之间那抹担忧却始终未散，“如果到时候需要体外受精，手术还是回家来做，第九区的医疗水平我真的不放心。”

正是这份迟疑，让路铭一隐隐发觉——或许他们并不完全相信他和凌霄的感情稳固。也许，他们也希望通过孩子，来将这段关系牢牢绑定。

这反而让他更加不愿告诉凌霄自己怀孕了。

“我先回房了。”他低声说完，便转身离开主屋。

走过自己的房间时，他发现门缝透着灯光。

不用看也知道，凌霄已经回来了。大概是和姐姐谈得不欢而散，所以才会这么快就结束了。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头朝姐姐的小屋走去。

文熠匆匆参加完他们的婚礼后，又赶着出差离开了。客厅里只有保姆陪着coco，姐姐自然还在办公室忙。

“你们俩这是前后脚来找我算账吗？”路云树看上去有些烦躁，脸上挂着惯有的冷意，“凌霄建议我把能量环补上，可现在边境线一片平静，来回调配只会徒增消耗，何必大动干戈。”

她语速很快，带着一点针锋相对的味道。

路铭一不想与她争执，只是冷静地说出自己与凌霄确认过的结论：“姐，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加藤因所说的遗留在太空的能量环根本不存在，你还是应该把她交给联盟法庭，至于防御屏障的问题，即便你不打算接受凌霄的建议，也要早做准备以应对联盟的质询。”

路云树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的立场，又像是在权衡什么更深层的东西。

“小铭，”她忽然抬起头，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就这么信凌霄？能量环不存在，是他告诉你的吧？”

她的声音柔和，却带着某种压迫感，像是在挖一道隐藏已久的裂缝。

路铭一心口一震，却还是努力让自己镇定：“凌霄是个很直接的人。有什么打算，从来都不会藏着掖着。我相信他不会骗我。”

他本来就头疼那些复杂的政治算计，奈何眼前这个人是姐姐，他不能不听。

“我的傻弟弟……”路云树轻叹一声，打开终端，输入了几道加密指令。

一段视频悄然展开在两人面前。

路铭一一眼就认出了画面中的人——詹得罗，凌霄的贴身助手，一直沉默寡言，宛如他影子一般的存在。

而背景，却是诺瓦星的特殊疗养中心，只有极少数高危犯人或特殊病人会被转入其中。

“德洛斯的外接脑机，是凌霄亲手格式化的。抵达诺瓦星之后，他甚至派人去确认过——确认德洛斯是否还有恢复的可能。”路云树凝视着弟弟，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他或许早就怀疑，加藤因并没有死。但直到现在，他从未拿出我和德洛斯之间的通讯记录，质问我，也没有拿这件事威胁过我。”

她微微一顿，像是刻意在拉长每一个字节的分量，“大概率，是为了你。”

路铭一怔怔看着那段监控，画面清晰得刺眼。詹得罗出现在镜头里，神情冷峻。背景，是诺瓦星特殊疗养中心熟悉的灰白色走廊。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在第九区，他带着凌霄去见德洛斯，那时的自己已经动心，迫不及待地想把他介绍给距离自己最近的家人。他记得凌霄那天神色从容，像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甚至后来，他郑重承诺，再不会对他隐瞒任何事情。

可如今看来，那从容是伪装，那承诺是谎言。

他以为他们之间已经没有秘密了。

可现实是，凌霄演得那么真，真到让他一遍遍回想都找不到破绽。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压得他说不出话。他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被精心安置在一个别人早已安排好的剧本里，毫无察觉地演着“信任”的角色。

“铭一。”路云树收回终端，语气里有同情，也有惋惜，“凌霄是个好人，他对你确实有感情。但你要明白，那并不是他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