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61章 瓦特纳冰原

接驳艇开始减速，姿态微倾，缓缓逼近脚下的城区。虽然早在影像资料中见过诺瓦星城市的结构与外貌，真正抵达的那一刻，凌霄还是忍不住轻声赞叹。

飞艇下方，是一整片被银白冰层覆盖的世界。远处雪山连绵起伏，仿佛古老星球的脊梁，反射着来自遥远恒星的冷色光芒，空气中混合着高浓度的冰晶粒子，未落地便已感到一股干冷扑面袭来。凌霄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身后的路铭一为他披上一件斗篷，深灰色的外层在舱内微光下泛着金属般的柔泽，里层则是诺瓦星特有的轻质恒温材料，几乎没有重量，却瞬间锁住了体表的热度。

“谢谢。”凌霄轻声道。

“你会很快适应这个气温的。”路铭一笑着说。

凌霄也冲他笑了笑，却又很快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瓦特纳冰原的建筑风格与第九区大不相同。后者是直线与钢铁的集合，是围绕高效与功能叠加的城市矩阵，而此地，却像是将文明的脉络巧妙地编织进自然本身的躯体。

每一栋建筑都如冰原上的星屑般分散，却又以某种隐秘的逻辑维系在一起，似乎整个城区本身就是一台正在运行的巨大装置。低矮的居住模块与地表融为一体，仅有轮廓在极光与雪层下若隐若现；科研塔、能量汇流站、指挥中心等关键设施则如冰晶山脉般拔地而起，表面布满能量感应波纹，在夜色中悄然变幻色彩。

不远处，一道道通体透明的高架轨道笔直地穿过空旷的平原，连接起各个分散的社区与核心区域。浮空列车如幽灵般无声穿梭，车体在弯道处极富弹性地扭曲，仿佛具备某种有机生命。

“你们住的地方这么分散？”凌霄低声问。

“从小我就习惯了这种结构，”路铭一轻轻贴近他耳边，“每一栋建筑之间都隔着冰原，但只要你愿意，几分钟内就能出现在任何人家门口。”

凌霄望着窗外的冰蓝之城，忽然明白，这座城市的秩序并非来自集中，而是来自自由与连接——就像诺瓦星人彼此之间冷静而强韧的精神联结。

接驳艇轻轻一震，最终稳稳停靠在主城区上空的悬浮平台上。船舱内灯光由柔转明，自动语音温柔地提醒乘客准备下舱。

“你们先回家，我还要去市政厅处理公务。”路云树先行登上另一辆等候在一旁的穿梭车，临走前不忘提醒一句，“爸妈应该已经等急了。”

“知道了姐。”路铭一挥手告别，目送姐姐的穿梭车启动、远去，这才转过身来对凌霄低声说：“姐姐没安排媒体报道你抵达诺瓦星的消息，你不会介意吧？”

他说得小心翼翼。毕竟凌霄如今的身份不仅是第九区的实际管理者之一，还是整个阿斯泽拉最炙手可热的政治人物之一，若在其他星球，早就该是礼炮齐鸣、红毯铺地的阵仗。

“我当然不会介意。”凌霄偏头一笑，目光却还停留在舷窗外缓缓掠过的街景。瓦特纳冰原的城市在夜色中仿佛沉睡的巨兽，冰蓝色的能量流在街道底部脉动闪烁，远处塔楼在雪尘中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这次我是以你丈夫的身份来诺瓦星，又不是公职访问。”他顿了顿，语气半真半玩笑，“就算是第九区负责人拜访诺瓦星负责人，也不需要那么多排场，太累了。”

“那就好……”路铭一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带着笑意。

然而下一秒，凌霄却突然转头望向他，眉宇之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不过我突然有点紧张。”他低声说。

“紧张？”路铭一挑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紧张什么？”

凌霄的目光落在自己膝上的双手，指尖在衣料上不自觉地摩挲着：“要见你爸妈啊。”

他的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却又不像是完全没在意。

“他们其实不同意你去第九区联姻的，对不对？”

路铭一一怔，半晌没说话。窗外城市的光线从他的脸颊掠过，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心跳。他看着凌霄，忽然也变得认真起来。

“他们一开始确实有很多顾虑。”他坦白道，“毕竟上一代与人类联姻的诺瓦星人，几乎再也没有回来过。”

凌霄明白，就连自己的母亲也是如此。

“不过，现在和那时候不同，”路铭一笑道，“随着星际航行的技术越来越发达，在整个阿斯泽拉星系穿行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也是想证明给他们看，是吧？”凌霄搂住路铭一，再次感叹他孤身一人前往第九区的勇气。

“现在想来，我是有点冲动了，”路铭一靠在他怀里，“但你不用担心他们会讨厌你，因为我爸妈的性格，”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忍不住笑个不停，“总之你见到就明白了。”

穿梭车停在一处山坡之上，远处冰原延绵不绝，屋顶被洁白雪层覆盖，屋檐垂下蓝晶般的冰柱，灯光透过玻璃窗暖意融融，像是浮在极夜中的一座岛屿。

院子里的小径打扫得一尘不染，雪地上还堆着几个造型古怪的雪人，像是小孩子的杰作。主屋的大门敞开着，穿梭车刚一停稳，就见一群人热热闹闹地从屋里涌出来，迎着寒风朝他们奔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α诺瓦星人，和路铭一一样拥有深色眼窝与蓝色发丝，此刻眼眶里却泛着湿意。他快步上前，絮絮叨叨地喊着：“铭一，你可算回来了！你姐姐非不让我们去接你，我和你妈只能干等在家里。”

说着还抬手抹了把眼泪，情绪激动得像个孩子。看着这位父亲那既欣喜又失落的神情，凌霄总算明白了为什么路铭一和路云树提起父母时总会显出几分无奈。

“爸，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嘛。”路铭一也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身边的人，就被另一个气势更强的人截了话。

那是一位打扮得体、神色干练的Ω诺瓦星人，冲上前来一把扯住丈夫的胳膊，毫不客气地训斥道：“一边去，儿子刚回来肯定饿了，还不赶紧让人把饭端上来！”

这一番指挥俨然是家中真正的主心骨。凌霄看着她明艳精致的五官，不禁心中一动——路铭一果然和母亲更像些。

但此时，他也遇到了当初路铭一第一次拜访他家时面临的同一个难题：该怎么开口叫人？

不过凌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浓烈的亲情热浪包围了。

“这就是凌霄吧？”路妈妈早已快步迎上来，毫不见外地挽住他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慈爱与打量，“一路上辛苦了，诺瓦星比奥西里斯冷多了，你头一次来，可得多穿点。”

“我是凌霄。”太久没被陌生人这么热情地接触过，他一时有点失了阵脚，差点走路都同手同脚，“是有点冷，不过铭一提前给我准备了斗篷。”他像交作业似的扯起斗篷一角展示，“很暖和。”

“姑姑你真是的，人家第一次上门。”另一位看起来和凌霄年纪差不多的诺瓦星Ω笑嘻嘻地走过来，挽住了他另一边的手臂，听称呼应该是路铭一的表亲，“我姑父也是，哭得跟什么似的，真丢人。”

凌霄一时没法挣脱，两边各被亲戚挂了一个，摇摇晃晃地往屋里走，前头的路铭一已经被簇拥着进了门，。

本以为门口那波亲戚已经是热情的极限，结果一进屋才发现：不，这才刚开始。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沙发、地毯、茶几边，全是人，叽叽喳喳地和路铭一打招呼，还有人转头对凌霄说：“哎呀这就是你的联姻对象，真人比影像里还好看！”、“哎你吃这个小饼干，是我们家秘方，能增强免疫力的。”

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多了两个茶杯、一盘点心和一串不知名的小果子。

热闹了十多分钟，直到路妈妈提高音量拍了下手：“好了好了，都别围着问啦！先去吃饭，吃完再聊——人都饿傻了你们还在这当现场直播。”

人群这才像海潮一样散开，凌霄终于得以喘息，转头看了看身边的路铭一，后者也是一脸无奈加头疼。

诺瓦星的用餐习俗倒是和人类世界差不多，落座后，坐在主位的路妈妈敲了敲酒杯，笑眯眯地提词：“今天首先要欢迎远道而来的贵客——凌霄，还有就是我们家的小宝贝铭一终于回家啦！”

“欢迎欢迎！”

“铭一你瘦了！”

“凌霄长得比新闻里还有气质！”餐桌上顿时响起一片热烈的祝贺声，有人举杯，有人拍桌，还有小孩在椅子上蹦跶，场面一度接近节日联欢晚会。

凌霄举起面前那只高脚杯，却发现杯中并不是传说中的诺瓦星冰酒，而是一杯泛着绿光的冰蜜瓜汁，颜色可疑得仿佛实验室里的营养液。

他狐疑地看向身边人的杯子——果然，路铭一那杯才是真正的冰酒，晶莹剔透，挂杯诱人，还泛着淡淡的寒气。

“我就喝一口也不行吗？”他忍不住小声抗议，眼神追着那杯酒不放。

“你在吃药，不能喝酒。”路铭一淡定地挡住他的视线，一边啜了一小口，酒液打湿了唇角，亮闪闪的，像刚下雪的窗棂。

凌霄盯着他的嘴唇，忽然有点恨药物副作用。

还没来得及继续抗议，对面的一个诺瓦星小朋友已经屁颠屁颠地爬上椅子，端着一模一样的蜜瓜汁朝他伸出杯子：“碰杯！”

凌霄只好扯起个笑脸，和这位明显未成年但喝得很投入的小孩“咔哒”一碰。然后，一口闷下那杯过甜的蜜瓜汁，气哼哼地砸了砸嘴：“太甜了，比我小时候喝的糖浆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