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57章 规律

“难得人这么齐了，”秦戈放下筷子，眼睛一亮提议道，“哥，明天你让嫂子带两个侄子一起来，我们拍个全家福吧。”

凌霄和路铭一都怔了一下，不约而同地看向彼此。而秦戟和秦青川则几乎在同一时间，将视线投向了餐桌另一侧的凌舟荷。

“等戈戈也把另一半带回家，才算真正齐了。”凌舟荷轻声道，神色清冷，却几乎没怎么动筷子，除了秦戟或秦戈特地为她夹过来的菜，其余的都只是象征性地碰了几口。

“妈，我还没玩够呢，再说你真舍得把我嫁出去啊？”秦戈嘟起嘴，半开玩笑地撒娇，语气里全是黏人的亲昵。

凌霄却冲着秦戈挤眉弄眼，像是在问她：“你和阿烁的事难道连母亲都瞒着呢？”

而坐在他身旁的路铭一，却悄悄低下头，轻轻咬了下唇。他很清楚，凌舟荷并非对凌霄毫无关心，只是那份关心，总像是被层层理智包裹着，从不显于言表。哪怕是在家里这样安全又温馨的所在，她也始终冷淡克制。

她对秦戈的回应自然亲昵，哪怕是不懂事的言语也能得她轻声安慰；对秦戟虽算不上亲密，却也流露出习惯性的熟悉。唯独对凌霄——她的亲生儿子，从头到尾，竟连一句温柔的语气都舍不得给。

路铭一没有权利评判别人的家庭，但那一瞬间，他竟莫名觉得难过。而凌霄则一副早就习惯了这种状态的模样，更让路铭一心疼。

凌舟荷接着朝秦戟点了点头，轻声说：“既然这样，就让他们回来一趟吧，也有段时间没见了。”

“好，我来安排。”秦戟立即应声，“时间就定在午饭后。摄影师我让新闻部的杰斯卡出面，技术和保密都不用担心。”

饭后，秦戟叫凌霄上楼，说是要交代公事。

“你这次去诺瓦星，除了接受治疗，还有别的任务？”他看着弟弟，眼神犀利，不容辩驳。

毕竟，凌霄的假条是他批的，没有哪个细节能逃过代理统帅的眼睛。

“有，”凌霄坦然承认，倒也不怕他，“不过我想先知道，就职典礼那天对我开枪的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那件事当时轰动一时，但随着风波压下，后续处理却再未公开，连他自己也被排除在外。

“不会被你判死刑了吧？”凌霄盯着他。

“死刑？”秦戟冷笑一声，“那也太便宜他了。”

事实上，按阿斯泽拉星系的军法规定，在公众场合实施恐怖袭击确实可能判死，但这次虽有重伤，却无平民死亡，且目标明显是凌霄与路铭一，严格来说并未构成最高量刑。

“其实——在我和阿烁前往第九区前，我就收到了匿名威胁邮件。”凌霄顿了顿，还是决定不再隐瞒，“信号源来自诺瓦星某处，但只出现了一次，之后就像蒸发了一样。”

秦戟神色微动，皱眉不语，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你现在才说？”他语气压低，像压着火，“就为了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不是。”凌霄也收起玩笑，神情认真，“我怀疑这件事和加藤因之死有关，而且——都指向诺瓦星，会不会太巧合了？”

秦戟沉默了片刻，视线如刀锋般落在凌霄脸上，声音冷硬：“你就打算，一个人去？”

“对，”凌霄直视着他，眼神倔强而不退让，“否则会打草惊蛇。”

“凌霄，”秦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压抑，像是忍着什么不该说出口的情绪，“你对路铭一的感情，如果只是演戏，那我佩服你，确实演得像。但如果不是——”

他顿住，眸光锋利如钉子，像是要钉进凌霄的骨头里：“那就别太明显。”

凌霄的喉结动了动，低下头：“这和我和他之间的感情无关。”

秦戟冷笑了一声，带着一贯的嘲讽：“你当然可以这么说，在这儿、在家里、在你觉得安全的地方。但一旦到了诺瓦星，你和他的感情就成了最容易被人拿捏的软肋。”

凌霄终于低下眼，没再反驳。他知道秦戟说的没错。

“到时候，就算你心里再喜欢他，表面上也得装得不在乎。”秦戟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就像母亲对你那样。”

他当然知道母亲的忽视和冷淡是为了保护自己，但他也真的很想问一句：值得么？

“这是那人的口供和审讯记录，部分内容加密，我授权你查看，但不能私下行动，”秦戟给他传了一份文件，“或许对你有帮助。”

“谢谢。”凌霄接过，转身欲走，脚步却在门口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哥，如果我真的……”

“赶紧滚。”秦戟不耐地挥了挥手，语气里夹着一点说不清的烦躁，“照顾母亲不是我一个人的责任，你最好活着回来。”

离开书房，凌霄从三楼的阳台望下去，后院的感应灯正悄然亮起。除了池塘边一圈温柔的灯带，靠近墙边还建着一排整齐的小木屋，几只毛茸茸的小动物正低头吃草，安静得像一幅画。

“能看见吗？”秦戈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她蹲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一只兔子，“它的毛会发光。”

“橙色的？”路铭一也蹲了下来，指腹轻轻摸了摸那一撮柔软发亮的毛，“真好看。”

“克洛根星的新品种，白天和普通兔子一模一样，只有在这种低照环境下才显色。”秦戈说着，语气带着点小骄傲。

“这都是凌阿姨养的？”路铭一看着眼前几只宠物小兔，还有池塘里悠游的热带鱼，轻声问道。

“算是吧。”秦戈把兔子放回草地，起身在一旁的水池冲洗双手，“其实都是家政机器人在打理，母亲偶尔过来看一眼，但……她也没太上心。”

路铭一明白，凌舟荷不是不需要情感联系，只是她早已将所有情绪抽离了日常生活。在奥西里斯，她没有朋友，所谓的家人也只是纸面上的亲属，真正亲近的——似乎没有一个。

和秦戈随意闲聊几句后，路铭一回到卧室，看到凌霄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摆弄一艘战斗机的模型。

“这么快就聊完了？”他走到书桌前。

凌霄放下工具，一把搂住他，把脸埋在他柔软的腹部，声音闷闷的：“在家也要讲公事，我哥真是烦死人了。”

“秦长官本来就是整个星系有名的工作狂。”路铭一笑了笑，手指轻轻拢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梳着，“你不去和母亲说说话？”

“我跟母亲……”凌霄重新转过身，拿起模型继续上色，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好聊的。以前上学老惹事，都是宁姨去学校处理，她几乎从没出过面。”

说到这，他手上动作缓了一瞬，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仰头看向路铭一，眼神认真了些：“小铭，今天她让你喊她‘阿姨’什么的，不是不接受你做我的伴侣，她一向就是那个样子，你别往心里去。”

路铭一倚在书桌边，看着他有些不安的眼神，换了个轻松的语气：“有件事，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凌霄眨了下眼，见他笑得神神秘秘，轻哼了一声，“你不会发现我家的藏宝箱了吧？”

“……”路铭一无奈地笑了一下，“你的脑回路还是一如既往地奇特。”

“那你到底发现啥了？”凌霄有点被勾起了兴趣，偏头看着他。

“我发现你家有个‘规律’。”

“规律？”凌霄挑起眉，“什么规律？”

“你看啊，”路铭一耐心地解释，“如果凌阿姨对一个人态度好，那秦长官就会对那人特别苛刻；可如果她对谁爱理不理的，秦长官反而会对那人很客气。”

凌霄眨了眨眼，半晌才“哦”了一声，拉出个长长的怪调：“所以你是说，我哥就爱跟母亲对着干？”

“你的阅读理解能力也太差了吧！”路铭一忍不住笑出声，“我是说——也许凌阿姨是故意那样，对你、也对我冷淡些，这样秦长官才不会处处针对我们。”

“这都被你发现了！”凌霄立刻一脸夸张地鼓起掌来，“不愧是我机智聪慧的老婆。”

“……”路铭一本是想安慰他两句，结果看他一副轻松得不得了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在他胸口锤了一拳，“凌霄！你到底懂不懂人在想什么！”

凌霄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站起来反手抱住他，把人箍得牢牢的：“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嘛，不过我早都习惯了。”

他埋头蹭了蹭路铭一的肩，声音低下来一点：“只要你不难过，我就放心了。”

路铭一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叹了口气，手掌轻轻落到他背上：“所以你还是要主动和凌阿姨交流一下，我想她还是很在意你的。”

“好。”凌霄松开手，笑得轻快，“我都没看出来你这么能操心，快去洗澡吧，睡衣我都帮你放好了。”

在父母家，凌霄总算收敛了些，只在被子里拉着路铭一的手，十指相扣。

就在路铭一快要睡着时，他才低声问：“母亲这样做……值得么？”

路铭一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是刚才聊的事。他没急着回答，而是握了握凌霄的手，才柔声道：“也许有些危险，在你还没遇到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用这种方式化解了。”

凌霄没吭声，片刻后才低低说：“可我现在长大了，真的已经没有人能轻易伤害到我。”

他脑海里浮现出昏迷时断断续续浮现的回忆。那些曾被忽视的片段，在成年后重新拼凑起来，才发现原来路铭一说的是真的。

“所以你要主动去和凌阿姨说说这些啊。”路铭一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舍的劝慰，“告诉她你现在已经很强大了，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你想守护的人，让她别再担心了。”

凌霄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其实我小时候总惹事，很多都是故意的……就想着能不能引起她注意。但好像从来没什么用。”

路铭一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捏了捏他指尖，指腹相贴，像是在给他一点回应，又像是替他沉默。

“我妈和我爸之间，好像也没什么感情。”凌霄语气慢下来，低低地说，“所以一开始，我真的特别抗拒……联姻这种事。”

他偏过头，看着黑暗中那张熟悉的侧脸。像是在找一个回应，也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

路铭一心下微动。他也注意到了，那对夫妻分居在客厅两侧，见面寥寥，话语之间也不带温度。

“幸好我遇到了你。”凌霄轻轻笑了一下，伸手将人搂进怀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小铭，你父母也是这样吗？我们去你家，他们不会讨厌我吧？”

“我父母？”路铭一本想说，他们和你父母确实不一样。但话到嘴边，他顿了顿，嘴角一勾，换了个更温柔的语气，“你去了就知道了。他们有时候……甚至比你还幼稚。”

“喂！”凌霄支起身子，扑过去吻住他的唇，含含糊糊地抱怨，“什么叫‘比我还幼稚’？你怎么能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