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42章 隐瞒

今天的生意不错。

德洛斯坐在松软的豆袋沙发上，数着钱盒里闪着蓝光的加密币芯片。手指翻飞，叮当作响，芯片上“日常交易链”字样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给她道贺。她心情不错，准备待会去旁边那家“饮料反应炉”摊子买两瓶小麦果汁——高温发酵过的那种，有助睡眠，还有点像她记忆里的老式啤酒。

周围依旧热闹。

高处的立体环形走道上，不时有机械巡逻犬发出“请勿滞留”的提示音。摊位上方悬挂的光幕广告不断切换，从防酸雨外套到廉价浮空毯，全都打着“第九区技术融合”的标签，但到底融合了哪一点，没人在意。只要能用、便宜、别炸就好。

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游客的慢节奏。她虽然视力有点模糊，但听力一向好，尤其是在识别物种频率方面。

一个人类，一个诺瓦星人，这组合她从来没遇见过

从磁场振幅判断，那诺瓦星人稍矮一些，重心偏移较轻，是个β。

“你也不用随时背着飞行辅具，”人类的声音轻松而带着点笑意，似乎正和同伴调侃，“累不累啊。”

“姚博士在家都会戴着，”诺瓦星人的声音清澈而温和，还带着些疲惫，“如果那天……”

德洛斯眉头皱了皱，手下翻币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们的对话她听不太懂，也没兴趣听懂。但有经验告诉她，这两个不是来随便逛逛的。他们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走得很靠近她的摊位。

她立刻将桌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挂出市场标准笑容：“两位好，需要点什么？我这里有保平安的诺瓦星晶石，还有求姻缘的克洛根星珊瑚手串，打包送定频保养功能哦——”

“德洛斯姑奶奶！”那个β突然冲着她叫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股克制不住的情绪，像是见到许久未见的亲人，又像是在试图唤醒什么沉睡的东西。

德洛斯怔了一下。这个称呼，她是知道的。系统给她绑定过的旧身份标签里有这个音节，但她忘了是谁会对她使用这个称呼。

这声音叫得她心里一空，下一秒，本能的警觉让她退后半步。

她看向那个诺瓦人，见到一双泛着浅蓝色眼光的眸子，年轻、清澈，带着一种让她陌生又难以直视的情感。她再看那个人类——银发灰眼，身姿挺拔，但他站得太近了，一种极度不适的压迫感从某个未启用的程序层级深处攀了上来。

“我……不好意思，今天打烊了。”

她下意识捏紧了手边的原木桌角，笑容仍在，但手指关节泛白。她不想看他们的脸，也不想听那个β接下来的呼唤。数据回路里仿佛有无数残存的碎片在抖动，却拼不出完整图像。

她只知道，她怕他们，尤其是那个人类，怕得连她自己都搞不明白为什么。

“姑奶奶，是我啊……”路铭一的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地哽咽，“我是小铭，您怎么了？”

他缓缓伸出手，想握住德洛斯那双因寒冷而微微泛青的手指，仿佛那样就能唤醒她的记忆。

可德洛斯躲开了，连退了两步，身后的摊位晃了一下，几颗发着荧光的诺瓦晶石滚落到地上。

“你——别过来！”她声音颤抖，眼中浮现的是一种刻在程序底层的恐惧，非逻辑的、无由的，却异常真实。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卖东西了，请走吧。”她转身就要收摊，动作急促到把一串机械转轴拉坏了，发出“咔咔”的异响。

路铭一愣在原地，半举的手慢慢落下。寒意从他指尖蔓延到四肢，像是整个人被某种真空包裹住，失去了声带，也失去了语言。

“她认不得你了。”凌霄的声音终于响起，低而平稳，如夜色中一道无法抗拒的现实。

路铭一怔怔地望着那手忙脚乱收拾摊位的老妇人，不愿相信。那个从小守在他身旁的身影、他在第九区唯一能依靠的亲人，竟在此刻——彻底地、毫无征兆地，将他从记忆中抹去了。

凌霄没有回避他的眼神，只垂下眼，凝视着那片晃动着微光的合成石板地，语气依旧温和却清晰如刀锋：“她的神经接口系统已经被格式化，外接脑机也被重写。现在运行的，只是最基础的人机兼容逻辑模块。你看到的，只是保留最低交互功能的德洛斯。”

“……不可能。”路铭一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像被撕裂的琴弦划过空气，“这不可能……”

“看起来，她只保留了必要的市场交互数据：摊位管理、物品分类、基础算账流程，以及面对顾客时的关键词反应。”凌霄走近，在他身侧停下，伸手搂住他轻颤的肩，“也许……是市场这边的潮湿环境干扰了脑机的自适应模块。有些老型号，在系统更新时容易出现异常。”

“我不信！”路铭一猛地挣脱他的手，冲向摊位，像要用尽全身力气唤回那熟悉的一点点反应。可德洛斯却已将钱盒抱在怀里，警惕地踩上滑板装置，像是面对陌生人的入侵者一般仓皇撤退。她没有再看他一眼，只是一头扎进霓虹交织的夜巷中，像被城市的算法风暴吞没。

“德洛斯姑奶奶——！”他的呼喊回音被高空穿梭车的轰鸣切断，淹没在交易所星五光十色的光轨之间。

凌霄无声地收拾起摔落一地的货物，将滚落的诺瓦晶石一颗颗放回盒中。身后的霓虹灯光映出路铭一瘦削的身体，他缓缓跪坐在豆袋沙发上，双臂环抱住自己，身体一点点蜷成一个圆。

他埋着头，肩膀颤抖，那种无声的痛苦比任何呼号都更令人揪心。

这是凌霄第一次看到他哭。

哪怕是在第九区遭受质疑、被排挤、被联姻协议束缚，他都没掉过一滴眼泪。这一次，却是彻底的崩溃。

凌霄手里握着那串掉落的克洛根星珊瑚手串，珠子在他掌心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缓缓走近路铭一，蹲下身，将他牢牢抱进怀里。

这一次，不再是车上那种带着分寸的礼貌拥抱，而是毫无保留地收紧双臂，像要把他整个人揉进身体里。

温热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流到凌霄颈侧，烫得他几乎下意识收缩喉结。他心头一紧，有那么一瞬，微弱的后悔爬上心头——也许不该让德洛斯的格式化来得那么彻底，毕竟她可能是一个无害的存在。

“姚博士走了，”怀里的人语调低沉，像是在强迫自己冷静，“德洛斯姑奶奶也不记得我了……”

凌霄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住他。他从前受的训练从不包含这一课：如何安慰一个伤心到崩溃的人。他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只能用力，像把人从深渊里拽回来似的用力。

“我在这里……”怀中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落进风里。

很孤独。很害怕。也很……疲惫。路铭一没说出口这些话，但他身上的每一寸力道都在诉说。他不敢崩溃太久，也不敢完全依赖，因为他不知道，还能信谁。

“小铭。”凌霄低声唤他，声音极轻，像在梦里喊人，“铭一，你还有我，还有阿烁，我们都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他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躁动。他不该提到周烁。

那名字一出口，怀里的温度仿佛就要逃离似的，令他心里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躁意。他低头将下巴抵在路铭一的肩窝，收紧手臂，像是用这姿势来掩饰内心翻涌的念头。

他不想和任何人共享这个人，哪怕是周烁，尤其是周烁。

“路铭一只能属于他。”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某种禁忌的兴奋剂在血液中炸开，沿着神经蔓延，热烈、强烈，几乎令人无法抑制。凌霄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柔而稳妥的姿态，只是下意识地将他搂得更紧了一点，仿佛再近一点，就能将人整个收进胸膛。

“你现在有我了。”他低声说，声音仿佛寒夜中悄然燃起的炉火，温暖，却藏着不容拒绝的深意，“以后所有的事，都有我可以一起分担。”

路铭一抬起头，眼泪沿着他细致的脸颊滑落，那双蓝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盛满了无助与动摇：“是么？”

“当然了。”凌霄立刻应声，语气笃定，像在给出某种承诺，“我们还要一起让第九区变得更好呢……不如先从整顿这座农贸市场的恶劣环境开始？”

他不确定这句玩笑是否能起到安慰作用，但在看到路铭一嘴角轻微动了动时，心中那点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路铭一还是止不住哭，只是哭得安静了些。德洛斯的失忆像是抽走了他最后一道精神支柱，也似乎是在发泄这段时间长久的精神压力。

“刚到第九区那会儿……”他低声道，声音微哑，“我曾偷偷跑来农贸市场，找德洛斯姑奶奶帮我和姐姐建立链接。”

他把最后一点眼泪从眼眶挤出来，然后抬眼望向凌霄，那目光清澈而认真，像水底刚刚升起的一轮月亮。

“以后我不会再对你有任何隐瞒，你也一样，好么？”

凌霄怔了怔，很快露出一个柔和的笑意。他伸出手指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痕，然后郑重地点头：“当然。”

话音落下，他低下头，在路铭一的脸颊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是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占有，藏在极致温柔下的暗流。

诺瓦星人的泪水不像人类带着咸味，而是淡淡的水果香气，混着空气中残留的香料气息，甜得让人上瘾。

凌霄缓缓闭了闭眼。甜到令人无法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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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