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区 第18章 防御派

霓虹光束如极光般在包厢里流转，舞池里的钢管舞台上，克洛根星舞者正随着电子音浪螺旋翻飞。空气里漂浮着第九区浴场星果实的甜腻气息，与龙舌兰燃烧的蓝焰纠缠成令人晕眩的漩涡。

"今晚都打起精神！"Jasper踩着悬浮台掠过人群，声波震得水晶杯盏叮当作响。紫色射灯随之聚焦在凌霄身上，“一定要让秘书长宾至如归！”

三只嵌着宝石的酒杯立刻呈上弧形光桌，琥珀色酒液里沉浮着微型星云，每当杯体倾斜就会漾起超新星爆发的幻象。"您尝尝这个，四十年陈酿..."殷勤的奉承声与动感的鼓点交织在一起。

凌霄的指尖划过杯沿凸起的陨石纹路，恍惚看见十三岁那天的操场：粘稠唾液划过他的脸颊，那个人类少年扭曲的面孔，还有自己拳头砸碎对方鼻梁时爆开的、带着铁锈味的血珠。

如果那时忍住了拳头，过去的十几年恐怕就会沉溺在如同此刻的温柔乡中，而非赫克托星的荒漠军营。

全息投影的鲸群在天幕游弋，尾鳍扫过之处洒下金粉状的香氛粒子。仿生调酒师第三只机械臂正精准切割冰球，女人丝绸长裙下的体温调节芯片持续输出38.5℃的灼热，却在即将触碰到他的嘴唇前被推开。

"哥哥的虹膜光圈变成警戒红了哦。"她指尖划过他眉间的神经接口，那里还残留着赫克托星沙暴打磨的粗糙疤痕，“还是需要我为您提供其他服务？”

凌霄闭上眼睛，怎么到什么年代都有这种工种，是因为有我这样的人，有这种被服务的需求么？剥夺别人的尊严和自由，才能有一点享受的需求？怪不得路铭一看不起人类，说到底，人类也是被激素控制的动物，所谓情感不过是彰显高贵的借口。

就像对面坐着的Jasper，娶过三个老婆，生了五个孩子，因为现在钟情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片叶不沾身，就变成了专一的代名词，还把自己感动得够呛，想一想就可笑。

他按住女人正解开磁吸扣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到Jasper身边坐下。

“哥，”他还没忘了自己的任务，他是一个地区的统治者，不是花天酒地的草包富二代，“这回你亲自扫黄打非，除了诺瓦星人，其他群族也没问题吧？”

“当然，”Jasper叉了片水果，“不过我这里的诺瓦星人，和方老板的不一样。”

“嗯？”凌霄竖起耳朵，拿起桌上的水瓶狂灌了半瓶纯净水，以稀释胃里的酒精浓度。

“他那里的都是高端定制货，”Jasper神秘兮兮的，“这话可千万别当着镜璃的面说。”

“那肯定，”参与诺瓦星人拐卖的大概率不止有一个卖方，凌霄并不意外，“哥当时一定是精挑细选的。”

Jasper咽了口口水，没接这茬：“像洛可那样的，都是有钱人特供版，但我这里的都是来打工的，大部分是偷渡过来的。”

凌霄对方老板背后的人更好奇了。他回想秦戟的表现，很自然，这对他来说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事，没空再花更多时间。但就这么一件小事，他却愿意出动特种三队，还弄了个量子传送，不声不响地把人送走。

一定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诺瓦星那边的人，得是什么来头，能让秦戟这么主动又麻利地打扫战场。

文熠这个大舅子不配，路云树本人的话，把这个把柄交到秦戟手里，还谈什么延长诺瓦星自治年限。

他娘的就不该喝酒，凌霄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老弟？”Jasper见他皱着眉沉默，撞了撞他的胳膊，“这点酒就高了？”

“没，”凌霄往下滑了一段距离，半躺在沙发上，“发愁啊，你知道加藤因……”他右手在脖子处比划了一下，“到现在，炸毁中转站和她家人别墅的量子炮来源都还没查到呢。”

“这事你愁什么，”Jasper盘起一条腿，抠着掌机屏幕，“第九区黑市专管热武器贩卖的大老刘，跟我是拜把子的哥们儿。”

他和周烁不是没查过黑市，但黑市之所以叫黑市，就是为了从正规渠道查无此人。

Jasper能在第九区做这么大的生意，还有眼前的这些灰色产业，要不是黑白两道通吃，早就被人吃得骨头渣都没了。

程序正义和查明真相之间，凌霄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比起感谢Jasper还有那个大老刘，他今晚最想感谢的人依然是姚镜璃。因为快到十点的时候Jasper就主动要求散场，他也能早点回家，把今晚吸收到的这一堆消息好好理一理，或许能在就职典礼前解决这些破事。

深夜的交易所星中心街道笼罩在雨后的潮气中，霓虹广告在穿梭车顶棚投下斑驳光影。凌霄蜷缩在后座，额头抵着防弹玻璃窗，克洛根司机的大手正灵活操控着全息导航仪。不该喝这么多，他想起那盘羔羊肉浇着姜黄色的酱汁，胃里一阵阵抽搐。

别墅区的树伞在夜风中沙沙作响，三号楼三层露台的量子屏障泛着幽蓝微光。凌霄踉跄着踩碎门廊的枯叶，玄关感应灯亮起的刹那，他看见两双并排摆放的皮鞋——周烁那双黑色正装皮鞋带系着标准双环结，路铭一的麂皮乐福鞋边缘还沾着宴会厅的金粉。

军装磁吸扣弹开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凌霄刚把染着酒渍的外套褪到肘部，脚步却突然僵住。水晶吊灯下，两个交叠的影子紧贴在一起，周烁的右手正悬停在路铭一后颈处，银灰色西装布料顺着诺瓦星人单薄的肩线滑落半寸。路铭一微微仰着头，耳朵已经红透了。

"打扰了——"凌霄后退半步，重新套上脏外套，准备去二号楼将就一晚。

“回来。”周烁叫住他，又低声对路铭一说：“让三号机器人送你上去好么？”

二楼卧室传来气密门闭合的抽气声时，凌霄正盯着壁炉上融化的电子蜡烛。火焰在他虹膜上跳动，将那些想说"你们挺配"的客套话都烧成了灰烬。他忽然启动目镜的X射线模式，淡蓝色扫描网格掠过周烁手中的信封——火漆印是诺瓦星的六棱冰晶标志。

"情书啊？"凌霄扯松领带，笑声却卡在喉间，"倒是投你所好。"

周烁将信封塞进战术腰带，盯着他的眼睛："有结果了？"

“的确是防御派下的单，我们是不是把这个事想复杂了？”凌霄迈步往三楼走去，“加藤因没有遵守和防御派之间的约定，对诺瓦星人严加管控，反倒解除了诺瓦星人出入第九区的禁令，防御派出于警告或者报复干脆炸了她的老巢。”

“关键她都已经卸任了，”周烁并不赞同这个推测，“加藤家族可是被防御派一步步推上统治阶层的，就算没有利用价值了，也不需要赶尽杀绝吧？”

“和诺瓦星联姻的消息一出，咱们分分钟就收到了威胁信息啊。”凌霄只觉得口渴，灌下去一整瓶纯净水，“防御派那帮老古董，干出什么事都不稀罕。”

周烁提醒他：“别忘了，咱们的父亲，可都出自防御派。”

三十年前，当人类舰队裹着量子屏障第一次驶入阿斯泽拉星系时，破碎的星云正裹挟着不知名的星际怪兽在行星间游走。这个拥有四颗类地行星的恒星系被命名为"希望之环"，可环绕恒星的奥西里斯却将死亡射线泼洒在每艘飞船的防辐射涂层上。

那时的人类尚未发现，在距离奥西里斯0.3光年的区域，数以万计的硅基生物正蛰伏在陨石带深处——这些被后世称作"蚀星者"的外星怪兽，其甲壳能折射恒星辐射形成致命的光矛阵列。

秦青川上将指着诺瓦星的三维投影："与克洛根人结盟能获得重力井稳定技术，赫克托星的熔岩地貌恰好能改造为粒子炮阵地。"他的作战服左襟别着克洛根族赠送的兔形徽章，金属表面蚀刻着双方舰队在星门外交汇的图案。而周正铎上将的虚拟影像从远征号主舰投射而来，他身后舷窗外漂浮着被蚀星者摧毁的空间站残骸："三个月前遭遇战损失了37%的能源储备，也许侵略派的意见是正确的，与其替人做嫁衣，不如直接占领——"

这场持续了几个小时的战略辩论，最终以表决器上51.3%的微弱优势倒向防御派。当人类与赫克托星的熔岩战士、克洛根星的工程师以及诺瓦星的生化武器科学家缔结《星环公约》时，谁也没料到蚀星者竟能通过量子纠缠实现超距跃迁。

在付出十七个空间站与数以百万计的生命的代价后，联军终于在奥西里斯行星的云残骸区构筑起反物质屏障，将最后一批蚀星者放逐至坍缩的虫洞彼端。

"两位老父亲的确出自防御派，"凌霄的瞳孔浮现出公约签订仪式时的全息影像，几位星球之间互相派驻代表，一片开放祥和的气氛，"但现在的防御派已不同往昔。"

周烁的神经接口突然接入防御派最新议案，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在视网膜上灼烧："《诺瓦星技术管制条例》、《再生仓人类监督芯片方案》、《信息素过滤装置的必要性》……”

作为战后唯一一个没有与人类签订共同军事决策协议的星球，诺瓦星通过联姻的方式取得了三十年军事自治权。或许让人类恐惧的并不是异星科技，而是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