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痕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声音很轻,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了下去。
虽然蓝骁没有直说,但他听得出来,母亲的记忆应该是没有找回来的机会了。最年少时与母亲相处过的时光,成为了只有他一个人知晓的回忆。
蓝骁没有让忘痕在这种情绪中沉溺太久,得知他近来魔力有所进益,便提议带他去藏兵阁中选件趁手的武器。
忘痕虽心中戚然,但也实在抵挡不住这种诱惑,很快便调整好状态,跟蓝骁往藏兵阁而去。
藏兵阁在帝华宫东南,整体以玄玉筑成,共三层,上覆金瓦,下踏猛兽,仅立于当前,浑厚的威压之感便扑面而来。
守卫在藏兵阁附近的士兵见到蓝骁,瞬间跪了一地。藏兵阁的总管、副总管也很快迎了上来。
但蓝骁只让他们开了门,并不许人作陪,独自带着忘痕走进了藏兵阁。
藏兵阁从外看不显,但真正进到内部便会发现里面空间奇大,仅一层便藏有上万套甲胄与兵器,刀枪剑戟之类更是应有尽有。
忘痕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巴张得几乎能塞下一个鸡蛋。
随着脚步的移动,不同兵器上相同的寒光晃得他眼花缭乱,他跟在蓝骁身边,握紧了蓝骁的手,问:“爹爹,这些我都可以选吗?”
蓝骁随意道:“这些都太普通了,咱们直接去二层看看有没有合你心意的。”
拾阶而上,二层便与一层明显不同。无论长枪还是短剑,其上不仅寒意更胜,且皆带威压。
忘痕环顾四周,更不知道要怎么选了。他抬头求助蓝骁:“爹爹,要不您给我选吧,我实在不知要选哪个。”
蓝骁将手搭在忘痕的尚且稚嫩的肩上,语重心长地与他说:“这些兵器可都是有灵智的,爹爹带你来这里,可不仅是让你选兵器,也是让兵器来选你。只有让兵器认可你,它才会为你所驱使。”
“兵器,也会选我吗?”
忘痕松开了蓝骁的手,独自往陈列架走去,目光漫过常见的刀枪之类,很快他的停在了一支蓝玉笛前。
“爹爹,这支笛子,和娘亲的凤凰琴属于同一类兵器吗?”
蓝骁有些惊讶于忘痕的选择,听到他的话,又觉得这几乎是一种必然。
他走到忘痕身边,拿起那支笛子看了看,回答道:“不完全一样。这支笛子既可以音律实现中远程攻击,也可化作刀剑,属于远近皆宜的兵器。你母亲的凤凰琴远战效果极佳,近战就不合适了。”
忘痕听着蓝骁的分析,不知想到了什么,眼中竟隐隐有了泪意。他抽动鼻子,将这股情绪压了下去,抬头看向蓝骁:“我想选它,它会选我吗?”
蓝骁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将检查过的笛子递到忘痕面前:“试试。”
忘痕双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十分郑重地接过笛子。
触手的刹那,一抹温润的荧光亮起,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忘痕惊喜地抬头看向蓝骁:“爹爹,它也选我了是吗。”
蓝骁唇角微翘,抚着他的头顶道:“是的。既然它认了你,你就给它取个名字吧。”
忘痕将笛子紧紧护在胸前,仔细想了想,开口道:“既然我叫忘痕,那它就叫无痕好了。”
说罢,他低头去问笛子:“你喜欢无痕这个名字吗?”
随着忘痕声音落地,笛子周身再次亮起荧光。
“看来以后要给你增加一门乐理课了。”
忘痕看着敛起荧光的无痕笛,脸上终于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离开藏兵阁后,蓝骁带着忘痕回到天宸殿陪了他一整天,认真听他说近来都学了什么,又教他些简单的术法。直至深夜,看着忘痕在自己的小床上睡熟了,方才起身,往零渡而去。
零渡在帝华宫是个极特殊的存在。虽是魔尊的专属藏书阁,又与逐冥殿毗邻,但因体量小,整体样式偏文雅,历来不受重视。故而直至千年前,才被前魔尊戾城发现了隐藏在其中的荒墟道。
然而这个消息还来不及扩散,便又随着戾城的暴毙彻底消失。任谁能想到,小小的零渡之中,竟蕴藏着上古之界遗留下来的秩序。
推开零渡的门,步入内室,蓝骁的目光径直落在了桌案上的麒麟摆件上。
那麒麟通体乌黑,只有眼睛是浓郁的紫色,仪态庄严,形状利落又古朴。
他伸手扭动麒麟,依次在四个方位停顿几息,随后听得“咔哒”一声轻响,麒麟向外泛起微光。两只眼睛迅速弹出紫色光柱,直直射向藻井中的两仪图。
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隆声响起,桌案后方的书架从中间向两侧分离,露出两扇丈余高的玄玉大门。
蓝骁上前推开门,那个整体以玄玉构成的空间再次出现在眼前。宽约百尺,穹顶高悬,正中央圆形的池子,正汩汩地向外冒着紫色的泉水。
他走近紫泉,很快,一股强大的吸力拖拽住他,将他带入一片迷雾之中。
四周黑沉沉的,不见一丝光亮,刺鼻的气味一刻不停地往鼻子里钻,漫天的喊杀声亦随之扑面而来。
因闯过一次,知道当下战场只是幻象,而毒瘴却是真的,蓝骁索性闭上眼睛,以听觉辨认方位,随手斩杀了几个朝他冲来的幻象,便毫不恋战地快速朝前走去。
他知道若被战场假象迷惑,激起心中杀意,最终不是战到力竭而亡,便是被毒瘴侵蚀。先前他便差点着了道,好在发现得及时,只受了些轻伤。
迷雾终点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傀儡杀阵。
这又与之前不同了。先前不可战,如今又只有战。
蓝骁召出乾坤扇,以扇骨化刃,迎上第一波傀儡。乾坤扇在他手下快速翻飞,精准地攻向傀儡的关节。扇刃所过之处黑色残块四处飞溅,不多时,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些傀儡像是一支永远消耗不完的军队。一波接着一波,潮水般涌来。蓝骁便是铁打的,也禁不住这般片刻不停、无休止的战斗。
一个晃神,被傀儡抓伤了肩头,鲜血瞬间渗出来染红了衣衫。他的目光愈发冷沉,展开扇面,毫不客气地划过对方的咽喉。
下一瞬,鲜血的气味吸引着更多的傀儡涌了过来。
他的手已经开始有些颤抖,但他不能停,甚至瞬间加快了攻势。
终于所有傀儡都被堆在了身后,他也长发微乱,呼吸粗重,有些脱力地垂下拿着乾坤扇的手。
破空声便在这个时候骤然出现。
又是这些把戏。
上次他便是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暗器所伤,以致中了奇毒跌落雪若谷。
这次,他可不会再着了它们的道!
乾坤扇展扇一挥,无形的炁隔开四面八方射来的暗器,金属碰撞之声如密雨敲窗,顷刻之间那些暗器便散落一地。
蓝骁稍加喘息,便踏空从这片暗器雨中闯了过去。随后无数破碎的画面自他身旁闪过。
有少时他与剑凌在家中捣蛋,有漫天血光在他眼前炸开,有铃铛抱着琴与他擦肩而过,有妄河之上与她遥遥相望,有在尸山血海之中的搏杀,也有被弹出荒墟道后与她的重逢……
这些时空乱流几乎记录了他的一生。直面过去种种,他心绪虽有起伏,但亦知过往已矣,更重要的是当下与未来。
他没有沉湎在过往任何一段回忆当中。然而漫天的碎片里,竟突然出现了一个他记忆中从来没有过的小女孩儿。
如同在王城外见到忘痕时一样,熟悉的血脉牵引之感再次出现。看着碎片当中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朝他扑来,他到底没忍住伸手触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