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若谷的花开了又落。
五百一十二年的时光短暂且漫长。
澈心如往常一般在樱落亭中抚琴,怜蕊提了茶点侍立在侧。
琴音落,自山谷间吹来的风忽然带了丝血腥气,虽夹杂在层层花香里不易察觉,却足以引起她们主仆二人警惕。
澈心生来体弱,少时她虽也曾与众姐妹共居神庭,然后来不知何故,身体竟渐渐与神庭相斥,只得避到这偏远的雪若谷来。
谷中照常只有她们二人,连飞鸟都鲜少由此经过,怎会突然冒出这样一股气息?
怜蕊警觉地侧身挡在澈心面前:“公主,这气息不对劲。您先回寝殿中,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
澈心被这血气扰了心神,只轻轻摇了摇头,将琴收了,却并没有离开。
“我与你同去。”她的声音既轻且柔,如清冽的泉从心上淌过,让人无法拒绝。
怜蕊自然没有异议。只小心地护着她,循着那股气息,一路向谷外的方向走去。
澈心紧紧蹙着眉。随着离谷口越来越近,血腥气越来越浓。她心间不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直到看到倒在谷口处,浑身血迹斑驳的玄衣男子,那种不安感才渐渐消散。
“公主,是魔族。”
怜蕊大惊失色,下意识拉着澈心的手腕就往谷中退去。
她们两个修为都不高。不用细想也知,能闯到这里来的魔族,哪怕对方受了重伤,想要反制她们也是轻而易举。
澈心被怜蕊扯了一个踉跄,脚步跟着她往谷里走,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男子身上瞧。
他看上去伤得很重。周身只萦着微弱的魔气,呼吸声也几不可闻。小臂上伤口血液泛乌——他中了毒。
澈心轻轻拉住怜蕊,止住了向谷中走的脚步。
“公主,怎么了?”
“我想帮帮他。”
怜蕊闻言,脸色骤变,紧紧攥住澈心的手腕,语气急切又惶恐:“万万不可啊,公主。他是魔族。神魔两族向来势不两立,您怎么能有这种念头?”
澈心目光柔柔地看向那男子,隐隐觉得心口处传来些灼热的感觉,一股触及灵魂的战栗,从她指尖迅速传到了四肢百骸。
“他是魔族,可首先他也是一条生命啊。若我明明可以伸手相助,却选择袖手旁观,岂不枉为神族?”
“我知道公主善良,可善良是该有底线的呀。咱们神族多少将士死在了魔族人的手里。哪能因为看他一时可怜,就动了恻隐之心。”
澈心知道怜蕊说得对极了。
神魔两族之间是有着血海深仇的。千余年前,神魔两族就摩擦不断,大战更是一触即发,若非后来魔尊戾城暴毙,魔族陷入无休止的内乱,如今两界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如果是站在神魔立场上来说,她确实是不该救他。可若只站在她自己的立场上来说呢?
心间的灼热感越来越剧烈。只是看着他,就让她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她的灵魂里破土而出。
“公主,咱们回吧。”怜蕊继续劝她。
澈心更坚定地摇了摇头,她抬脚往男子所在的方向走去。
怜蕊有心阻止,急得汗都冒了出来,但见澈心态度如此坚决,也只能万般无奈地跟上去,紧紧护在她的身侧。
察觉到陌生气息的靠近,蓝骁心神一凛,原本已经开始模糊的意识有了片刻的清明。就在澈心俯下身子,为他检查伤势时,他凭着本能,迅速地一手扣住她的肩膀,一手扼住她的咽喉,猛地翻身将其摁倒在地上,一双失了光芒的眸子里写满了狠厉。
“谁!”
他的声音肃杀凛冽,如同裹着万年不化的寒冰,直直地刺在人的身上。
怜蕊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怒目圆睁,召出佩剑就往这陌生的魔族之人身上刺去。只不料,对方的魔气竟比她的剑更快一步,不等她剑锋近前,就已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震了出去。
“公主……”
蓦然被人掐着命门掼倒在地,背脊触到地上,澈心也觉得自己是该极度恐惧的,可不知怎么,无端觉得委屈与心疼却盖过了本能的恐惧,让她心里闷得发紧。
“咳咳,你先放开我……”
她的眼角因呼吸受阻被逼出了泪花,鼻尖酸涩之意更甚,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抓住对方的手向外推。可对方虽未立即下死手,却也强硬地制着她,让她无法挣脱。
“你这魔头,快放开公主!”
怜蕊从地上爬起来厉声呵斥,但顾着澈心在他手上,不敢再贸然上前,生怕激怒了他,陷澈心于更危险的境地。
澈心艰难地换着气,从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声音:“你放心,我,没有恶意。”
许是伤势太重,蓝骁到底稍稍放松了对澈心的钳制。澈心得了机会,立即大口呼吸,感觉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便一点一点试探着推开他,在地上坐了起来。
怜蕊见澈心脱离了危险,连忙就要过来扶她。
蓝骁虽然意识昏沉,但仍保持着警觉。他默认了澈心的示好,却不接受怜蕊的靠近,一个眼刀子过去,无形威压落下,硬生生将她钉在了原地。
见到这一幕,澈心心下微微骇然。
完全没想到,他重伤至此,实力却依旧强横。心里也隐隐发觉,或许从她们两个出现在他眼前开始,救与不救,就已经不是她们两个说了算了。
她压下心底的忌惮,放缓呼吸,声音平稳又清软:“怜蕊是我的侍女。方才只是见我受制于你,一时情急才动了手。她也并无恶意。”
听见她的声音,原本还浑身戒备的蓝骁神色微怔,满眼不可思议地朝澈心看去。
可他的眼前似乎蒙了一层翳,只看得到一片素白的身影,分辨不清面前女子的长相。
是她吗?
他指尖颤动,周身紧绷的气场骤然松懈下来。一开口,如冰消雪解、刀剑藏锋,唇齿间满是说不出的旖旎温柔:“铃铛。”
“什么?”
澈心讶然。
不是她吗?
蓝骁眼中的光彩黯淡了几分,可纵然只是一道声音相似,他也再舍不得对她冷脸。
“给我看看你的伤,好吗?”
见蓝骁不语,澈心如是说道。
更像了。
虽然现下视物不清,但蓝骁的目光仍是下意识追着澈心,抬眸间,完全露出了那张过分昳丽的脸。
如星河倾覆山川,若皓月乍泄银光;眉目积石如玉,声色覆雪含霜,身上的伤不仅未减他风华,反似他的勋章。
怎会有生得这样好看的……魔。
澈心慌乱地垂下眼睛,脸上却悄悄爬上了一层红晕。
蓝骁听得澈心的话,低低应了一声。伸手欲解外袍,又怕唐突,指尖悬在衣襟处微微顿住。
澈心的脸更红了,手指紧紧捏着衣摆转过身去,声音细若蚊蚋:“我不看。”
蓝骁低低地笑了一声,收了手,只将束腕摘下,道:“身上只是些皮外伤,不妨事。只是手臂上的毒难以化解。”
澈心顺着他伸过来的手臂向上看去,不过这片刻的功夫,那伤口已比初见时扩大了一倍,黑沉的毒痕顺着筋脉蔓延,如老根盘络,虬结缠骨。
“这是什么毒?你怎么中的这种毒?”
蓝骁只道不知。他以为这个萍水相逢的小神女也没有解这种邪毒的法子,甚至安慰她:“命数如此,最后能听听你的声音,我已经很知足了。”
嗯?澈心心底划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她就把这种疑惑抛到脑后去了,开口说:“我或许有法子解你的毒。只是,因你是魔族,我也不知道这法子对你有没有用。”
听闻此言,蓝骁没有过多犹豫,直言:“仙子若有法子,尽管试便是。”
“那你放了我的侍女,让她给我打个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