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校位于伊甸星系的第二行星蓝群星,刚巧,权蘅家就在蓝群星,并且从学校乘坐城际光轨可以直达。
这是个有些年头的家属院,从军校和机关退休的人员都会被安置在此,所以安保系数很高。
权蘅已经半年没回过家了。事实上,从她进入帝**校之后,便很少回家。
爷爷奶奶去世之后,哥哥也常年在外,原本温馨的家只剩下空空如也的寂寥。
来到熟悉的房门前,权蘅心里仍是抱有一丝期待。
可当她推开门时,奇迹没有发生,林灿没有回家。
空气中浮动着细密的尘埃,这是常年无人打扫的结果。
摆满各种勋章的展柜上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展柜正中间,摆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两位老人坐在前面,小权蘅笑着,将手搭在奶奶肩上。她身边站着个个子很高的男生,面无表情地在爷爷头上比了两个耶。
权蘅盯着照片看了一会,最后眨眨眼,打开通讯。
权蘅:【我已经到家了,等你半小时。】
军校外出请假有时间限制,权蘅并没有太多时间等待。
半小时后,林灿并没有出现,于是她离开了家。
天色阴沉沉的,蓝群星很少会有这样的阴天。
这颗星球气候宜人,非常适合居住。
看着罕见的灰白天色,权蘅的心一点点下坠。
她坐在光轨里,通讯上显示着她给林灿发的最后一条信息。
权蘅:【任务结束之后马上联系我。】
然而不出意外,这条信息也石沉大海。
林灿从没有出现过完全失联的情况。
哪怕是去别的星系出任务,他也会让朋友或是军校的教官帮忙给权蘅传口信。
他们是彼此在这个宇宙中唯一的亲人。
理应让彼此安心。
此刻,她根本没办法说服自己安心。
鳞次节比的高楼逐渐变得稀疏,光轨外的视野变得开阔起来。
高速行驶的光轨已经离开了中心市区,很快便停在权蘅的目的地。
公共墓地是蓝群星为数不多没有被高科技覆盖的地方,这里依旧保持着旧时的样式,安宁、寂静。
权蘅手中拿着两支白菊,独身一人走进墓园。
她从来没有一个人来过。
环顾四周,方觉寂静得有些可怕。
鞋子踩在泥地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偶尔有鸟鸣,回荡在开阔的园区。
翻过一个小坡,权蘅看见爷爷奶奶安睡的地方,以及......一个穿着便服的男人?
大致一扫,那人身型和林灿极为相似,权蘅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瞬间翻涌上来的安心和委屈让她瞳孔失焦一瞬。
等到再次定睛一看,她这才失落地发现,那人不是林灿。
“陆承岳?”
站在墓碑前的男人闻声抬头,见到她便顺手掐了烟。
“你终于来了。”
权蘅加快步伐,三两步走到男人身边。
“你怎么在这?”说着,将手中的菊花放在墓碑前。
只是那里已经有了一束鲜花。
“林灿叫你来的吗?他人呢?”
“能不能有点礼貌,叫哥知道不知道。”
权蘅撇撇嘴,不情不愿:“承岳哥。”
陆承岳满意了,招招手示意权蘅跟上。
宇宙航行时代,人死后祭奠的方法太多了。土葬是最昂贵的一种,加上今天又是工作日,诺大的墓园中,竟只有他们两人。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木质长椅前。
其实权蘅在看到陆承岳的时候,心中的大石头就落下一半。陆承岳和林灿是发小,权蘅从小就是跟在两人屁股后面长大的。只是后来哥哥们参加工作,见面的机会也就少了。
即便如此,林灿依旧和陆承岳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两人又都在军部工作,很多时候都是陆承岳替林灿向权蘅报平安。
权蘅坐下,盯着陆承岳的侧脸。
怎么说呢,这位男士在她心里就跟信鸽似的,每次见他,权蘅又忐忑又期待。
她又问了一遍,“林灿叫你来的是不是?他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权蘅。”陆承岳收起刚才的不正经。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语气,权蘅突然生出糟糕的感觉。
“不是林灿叫我来的,我和他已经快两周没有联系了。”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权蘅声音干涩,自欺欺人般地解释,“可能是任务太忙,联系不上他很正常。”
“如果只是这样,今天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凉风从远处呼啸地吹过,裹挟着青草的味道,打在权蘅脸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林灿他怎么了?”
“先别往极端想,”陆承岳拍拍她攥紧的手,“我最近发现了一些怪事,认为有必要告诉你。”
“林灿应该和你说,他只是去玄武星参加一个为期半月的简单巡查任务,也就是代表中央军部去边陲抽检工作,对不对?”
权蘅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原本是一项简单又安全的任务,但现在已经是任务结束的一周后了。而我们,在两周前,也就是任务进行的第八天就联系不上他了,对吗?”
权蘅再次表示肯定,不过她抛出疑问:“会不会是任务延期,或是有什么新任务?”
陆承岳抬手向下一压,示意权蘅稍安勿躁。
“你这么想才是正常的,毕竟这样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权蘅不安地挪了挪身体。
“其实在林灿失联的那段时间,我去玄武星出过一次任务,当时是为了护送战区长。你知道我和林灿一直保有联系,因为部门离得近,有时候通过我,你也能知道他的消息。就在他失联前一天,我还约他出来小聚。毕竟我和他执行的都是简单的c级任务,中途有小假,这也就完全合规。但那天,我给他发完这条信息后,他再也没有回复过。紧接着第二天,玄武星的第二行政区就戒严了,战区长也改变行程,马上回了首都星。”
他又补充:“你我都知道,林灿的任务地点就在第二行政区。”
权蘅嘴唇嗫嚅片刻,“所以,你想说,林灿已经——?”
陆承岳眸色深深,看着权蘅轻轻摇头,“我不确定,但这件事的确让我感到十分奇怪。所以回来之后,我用了些手段,查到了任务计划书。林灿参加的这次计划,军部上报的,是归期不定的A级治安任务。”
“归期不定?A级?”权蘅沉声重复一遍,“不管是A级任务还是归期不定的任务,都需要队员本人知情,必要时还需告知家属。林灿绝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对我撒谎——至少爷爷奶奶离世之后不会。”
空气诡谲地凝滞片刻,权蘅背后徒然升起一丝凉意。
她原以为哥哥参加的只是一次再正常不过的任务,可现在却处处透出怪异。
帝国机器为了维持庞大的社会秩序,正在精密地运转,个人在其中,甚至连螺母都算不上。
但是对权蘅而言,林灿不只是螺母,甚至是她的半个世界。
“要么是林灿在对我们撒谎,要么就是他本人都被蒙在鼓里。而你已经排除了第一种可能。”陆承岳做出总结,“帝国经历了两百年的和平时期,每个世界都在首都星的严密控制之下。可现在,军部很有可能给了林灿错误信息,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一项危险行动。在军部,至少在我的认知里,这样的事情从未发生过。权蘅,这不很正常。”
沉默片刻,权蘅才说:“我明天就要动身去玄武星了。”
“什么!”
“是军校之间的交换项目,”权蘅话音一顿,“战区长引荐的我,但不止是我,还有其他同学。”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凝重。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承岳面色严肃,“不要做不该做的事,你还只是个学生,私自接触不该接触的东西会毁了你的未来。”
“如果早知道你要去玄武星,我就不该告诉你这些。”陆承岳用手狠搓了把脸。似乎料定了权蘅会做出格的举动,而懊悔自己的告密。
“承岳哥,林灿是我哥哥,我必须要做点什么。我知道你为什么直到今天才来找我,也知道为什么要选在墓园见面,甚至还知道一会我们不能一起离开。因为调查哥哥参加的任务只能秘密进行,而且很可能会带来危险!但我已经不是那个蹒跚学步的小孩了,林灿相信我,你也必须相信我。”
“按理来说,玄武星有行政区戒严,军校之间不可能进行跨校交流。但既然有这个机会,我们何不好好把握?我有预感,这次交换一定大有来头。我们保持联系,总之,林灿是死是活,我都必须知道。”
陆承岳从长椅上站起来,冷峻的面庞眺望着远处高楼林立的城市。
乌云滚滚压在高楼上,仿佛风雨欲来。
他心情沉重,半晌,声音才飘进权蘅耳中。
“保护好自己,凡事要以自己的安全为主。另外,不要和我联系,我怀疑我的通讯已经被监视起来了。”
陆承岳回过头,眼中压着权蘅一时半会无法理解的深沉。
“权蘅,保重。”
权蘅站起身,一路目送从小伴着她长大的邻家哥哥离开。
直到陆承岳的身影完全消失,天空中终于下起密密麻麻的雨丝。
倾斜的白丝没入权蘅的身体,她仰头不见天光。
雨水飘洒在她脸上,眼眶变得又酸又胀。
权蘅手脚冰凉,走到爷爷奶奶的墓碑前。
照片里两位老人的面容此时被雨水扭曲,看不出和权蘅一丝相像。
她蹲下来,用手擦拭。
雨越下越大,照片上扭曲的水渍越擦越多。
泪水混着雨水一并流下。
权蘅站起来,闭上的双眼复又睁开。
远处,人类都市伫立在模糊的雨幕中,可是闪着雷电的浓云似乎随时能压垮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