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逐渐从混沌中清醒,周围的黑暗让吴惟感到熟悉又安心。
他好像又回到笔内空间了?
不对,婴灵带着判官笔离开了,自然也不会有空间给他用。
直到这时,吴惟的记忆才慢慢复苏。
他和笑笑一起去救他哥,然后…
他似乎被常皓轩捅了一刀。
他应该死了。
原来死亡是这种感觉吗?好像没什么感觉。
耳边的鬼哭声依旧,思绪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一样混乱不清。
“呦,你醒了~”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吴惟意识才逐渐回归魂体。
他感受到四周像是一家古代客栈,客栈里人不是很多,坐在他正对面的年轻人穿了身现代装,托着腮看着他。
吴惟问道,“这是哪?”
“黄泉客栈,”对面的年轻人回答,“不,应该说是黄泉客栈第九十八分号。”
“来这里的都是三十岁以下枉死之人。”年轻人搓搓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吴惟,“真巧啊,你也是啊被人背叛了。”
鬼魂刚死的时候,魂魄上会带一点死前的特征,吴惟的伤很明显是从背后被捅了一刀。
而这人,伤口在额角,是钝器所致。
“不是背叛。”
他们进去的空间被幻术覆盖,常皓轩会捅自己应该是被迷惑了,看到了什么。
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希望笑笑别太难过吧。
还有孰湖。
应该不会吧,他们知道地府,知道他有功德还修了愿力,跟地府判官关系很好,不需要担心自己在地府受到什么不公的对待。
希望他们能理智一点。
程玉书有些惊讶,面前的人看不出有什么不甘,能被人从背后捅一了刀,还不是背叛?
而且为什么能这么平静接受自己的死亡呢?
“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等着入城。”
程玉书对吴惟的好奇心更强了,这人是自己游荡到客栈的,没有任何拘魂使或者夜游神接引。
然而那些鬼差都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任由他乱走,而他除了脑子混沌以外,一点事也没有。
众所周知黄泉路不太平,虽然平时有人带着装备清理道路,但还是会有一些以灵魂为食的东西从地里长出来。
拘魂使拘魂,是束缚,也是保护。
这人最后坐到了自己面前,一副浑浑噩噩的样子。
也是直到刚刚才清醒过来。
他原以为这么特殊的人应该什么都知道,却原来他真的什么都不懂吗?
难得遇到这么有趣的人,程玉书不介意多说点,“人死了之后会被鬼差带着从黄泉路一路来到这里,按照每个人死亡情况分配客栈。”
“这间客栈来的人,都是经历背叛枉死之人。”
“之后会有鬼差来接我们过奈何桥了。”
“听说奈何桥就像是一份功德簿,若是身上罪业过多,会被灼伤灵魂,并送入地狱。若是积累了功德,会被送去赏善司得到一系列补偿和奖励。”
“而如果只是没有大奸大恶也没有大功德的普通人过桥,几乎没有什么感觉,入城就是普通居民,可以在鬼城生活到进入轮回。”
“之后怎么样我就不清楚了,这些是来的时候拘魂使说的。”
“谢谢。”
“不客气。”
地府的时间和人间不同,或者说对时间的感受不同。
这里没有昼夜节律,有的只是永恒不变的黑暗,是以每个人对时间的感受都不是不同的,很混乱。
在程玉书话音落下的一刹那,接引的鬼差就踏进了客栈。
程玉书叹气,“终于来了,这都好几天了吧。”
程玉书说的好几天是他和吴惟交流过后的好几天,这人自从说完话就不理他了,像一座雕像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鬼差招呼一屋子人排队跟着他离开客栈,没走多远,就到了一座金色的桥头。
“接下来请排队过桥,过桥之后你们该去哪里自然有人接引。”
众鬼沉默着踏上桥,一路上没有任何鬼发出声音。
吴惟沉默着走在最后,路过鬼差身边的时候,他看到鬼差朝他鞠了个躬。
他只是看到,内心没有一丝波动,很奇怪,来到这个地方所有的情绪都好像被剥夺了一样,就像他被天魔夺取意识时的感觉一样。
这就是死亡吗?
踏上奈何桥的一瞬间,吴惟感受到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足底涌入四肢百骸。
不对,他没有四肢了,那股疼痛直冲灵魂深处,和被业火炙烤肉身时候不同,这次他避无可避。
“唔…”吴惟瞬间跪倒在地,灵魂似乎要被打散开来。
下一秒,浑身的怨气和功德冲天而起,交织呼应,游荡在附近的鬼差不约而同停步,向着奈何桥的方向行礼。
有游魂好奇,开口询问,便得到一个“代人受过”的答案。
吴惟可不就是带人受过吗?
捆仙绳在他身上,气机和他连为一体,奈何桥的审判机制,并不能区分他和捆仙绳,反而把他认成了坑害数万人的恶鬼。
程玉书一回头就见到这一幕,啧啧称奇,他就知道这人一定不简单,但如此混乱的气息,还真是壮观。
忽然,一道身影与他擦肩而过,急冲像奈何桥的方向,只是下一秒又倒飞了回去。
“明戈,你放开我!”程玉书目光随着那道身影定格了下来,这才发现,刚刚飞出去的是一个小女孩儿模样的判官。
小女孩儿面色焦急,却被另外一个高大的判官抱在怀里,“乖,别闹,你去能做什么。”
“可是吴惟他…”
“放心,凡有付出必得回报,他不会有事的。”
婴灵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地府和人间不同,这是一个事事讲究报偿的世界,是你的,不是你的都会分的很清楚。
哪怕是奈何桥,带着一身怨气走上去,它虽默认你是自愿代人受过的,降下惩罚时并不会区分你身上的气机是否属于你自己。
但若你问心无愧,定能安然度过,并且事后一定会得到足够的补偿。
曾经有些人试图钻这个空子去赚取功德,但地府的报偿机制本心也很重要。
那些为了功利目的度化人的灵魂虽然也能得到一定的好处,却和付出不成正比。渐渐的很少会有人做这种事了。
吴惟不知道这些,但婴灵最清楚他身上那些怨气从何而来,他若是安然通过,能够获得的奖赏可想而知。
但那可是数万的怨魂啊!
那种钻心蚀骨的痛,他怎么受得了!
奈何桥上,吴惟其实并没有像婴灵想象中的那么难熬。
他站在金城的大街上,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们穿着上上个世纪的服装,街头巷尾有孩子挥舞着手上的报纸,喊着“卖报卖报”,黄包车车夫在人群中穿行,街边的小店有人在叫卖…
“客官,要来碗馄饨吗?”店小二打扮的少年从他身后走过来,脸上洋溢着热情的笑容。
吴惟有些懵,讷讷说道,“我没有钱。”
民国的货币应该是银元吧…而且就算是现在的钱,他也没有啊,毕竟手机又不会跟着灵魂下地府。
“没关系,不要钱,先生你救了我们,只是一碗馄饨而已。”
吴惟晕晕乎乎被领进馄饨铺子,热腾腾的馄饨很快被端了上来,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
吴惟食欲大动,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他的身体不好,从小就不太能吃肉,每次闻到肉香味都让他又馋又不敢吃,因为他吃两口就会腻了。
哪怕是后来,养好了肝,能够消化肉的油脂,他依旧会觉得很腻,虽然身体能消化了,但心里却不太能接受。
反正都死了,肉身也没了,应该不会在感觉到恶心了吧。
这样想着,吴惟打算放纵自己一次,一口馄饨下肚,吴惟愣住了。
他敏锐地从鲜嫩爽滑的口感中找到一丝奇异的味道,一种,醇香的感觉?
吴惟不确定,但他好像知道那是什么了。
是愿力。
一丝丝愿力化作一股热流,顺着食道流向四肢百骸,很舒服。
那么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应该在奈何桥上,被那呆板的机制审判。
吴惟快委屈死了,他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凭什么那么对他。
他望向窗外,这些来来往往的人们,路过他附近总会很有礼貌的像他点头打招呼。
之前意识模糊没有发现这一点。
这一刻他好像知道这些人是谁了,被捆仙绳炼化的怨魂。
那些曾经死在大屠杀下的人们。
原来自己曾经为了自救用业火焚烧捆仙绳的举动帮到了他们吗?
真好啊。
“客官快趁热吃吧。”小二笑眯眯地看着吴惟,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恶意。
虽然这个人用火烧了他们,但非要论起来,什么样的痛苦他们没经历过呢。
屠杀之前是各种迫害,死后又是没日没夜的炼化。
反而是那团金黄色的火,像是劈开天地的雷光,将他们从混沌中唤醒,霸道地挖出他们灵魂中腐烂的部分,使得他们重生。
煌煌大日,不外如是。
这片街道是他们为报恩情为他编织的意识空间。
他们用意识筑起高墙,将审判的力量挡在结界之外,只要他们能坚持到审判结束,吴惟就不会再受一丝伤害。
这是他们唯一能为他做的。
吴惟似乎意识到了这一点,点点头,心安理得接受了这种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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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众人的时间感知本就有快有慢,只有互相之间有交流,才会同步。
对吴惟的审判时间不长,至少对于明戈来说是这样,但婴灵却仿佛过了几百年。
奈何桥上,怨气逐渐消弭,取而代之的是愈发纯粹的功德。
过了许久,最后一丝功德回归吴惟的魂体,明戈松了口气,放开怀里的婴灵。
甫一松手婴灵,这娃就“嗖”的一下窜了出去。
婴灵小心翼翼抱起昏迷不醒的吴惟,此时的他变得跟婴灵差不多大,小小的一团,蜷缩在正中央。
奈何桥的审判到底还是伤到了吴惟的魂体,而缩小不过是魂体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因为小一点更加凝练,若是太过分散,容易往外逸散能量。
明戈慢悠悠跟过来,看着婴灵怀里的一团,眼睛一亮,“哎呀,又是个小可爱~”
婴灵翻了个白眼,“你们查察司那么闲吗?”
明戈摊了摊手,无所谓道,“是谁到现在还无法控制时间的速度呢?”
地府足够强的人是可以自我掌控时间感知力度的,可以随心将时间拉长缩短,不过这种掌控只能短时间内。
婴灵:“闭嘴吧你,我要带他回去了,再见。”
婴灵直接丢下明戈,驾着判官笔离开了。
“哎…热闹没了,回去干活。”她们查察司确实事情更多一些,哪像赏善司,世间恶灵总比善灵多。
倒不是说善良的人少,但是能善良到需要他们赏善司专门去赐福的人比做恶到极致的人少的多了。
毕竟做恶是在压低底线,而为善,却需要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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婴灵趴在空中,戳戳吴惟的脸,“他怎么还不醒。”
地府没有所谓的万有引力,只要你想象的到就可以随便起飞,他们现在所处的空间,是一处灵泉,当然也只是名字叫“泉”而已。
泉眼里喷出的是混杂着地气的清气,纯度适中,刚好可以很温和地滋补灵魂,吴惟就蜷缩在灵泉泡泡里。
这种泉眼名字叫蕴灵床,顾名思义,能够蕴养灵魂的床具。
在地府哪怕飘在空中都能睡,自然会衍生出各种和人间不同的小玩意,蕴灵床就是其中之一。
[等等看吧,他身上愿力很浓郁,应该是有什么东西护住了他的意识。]
有时候保护也是一种禁锢,在确定保护对象不会受到伤害之前,它是不会放他出来的。
婴灵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一个可能,笑了起来,“算他们有良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婴灵心里倒是挺佩服那些人的,从活着的时候就遭受了不公的待遇,直到死亡都不得安宁。
就算他们恢复意识冷眼旁观吴惟因为帮了他们代人受过,也不会有人说他们做错了什么。
很多时候痛苦会让人变得心冷,尤其是在遭受不公,凭什么受苦的就是自己呢?
但是他们没有。
他们为吴惟编织起来存放意识的空间,并不是不用付出代价的,他们需要替吴惟承受刑罚之苦。
真是不公啊,原本应该作用与加害者的刑罚,又落在了受害人身上。
婴灵叹了口气,拿过判官笔,功德不要钱一样撒在了吴惟身上,精准地落到了那数万灵魂身上。
不,不对,现在那团灵魂已经从数万个体,慢慢融合在一起。
那些灵魂各有各的残缺,连意识都不一定清晰,众多能量混杂在一起才能维持成形。
他们共用一个集体意识,慢慢成为一个完整的灵魂。
这些人属于余州,婴灵的小册子没有他们相关的记载,没有办法按照规则替他们赐福,只能先用功德帮他们稳住神魂。
集体意识到底不如一个完整的意识来的稳固,如今还未定型,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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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小婴灵:小兔崽子恩将仇报,老娘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跟老娘抢崽的!!!
有个问题,咱崽去川省,刚好是饼子跑四川的时候,那咱崽下地府…饼子是不是就该碰到养老友好型社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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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