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讯室放出来时,外头已是漆黑一片,冬日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
蒂凡妮一脚踏出警局大门,就被夹带刀子的寒风给赶了回来。
“额,方便告诉我最近的旅馆在哪吗?”她冻得哆哆嗦嗦,牙齿直打颤。
玛丽回以一个抱歉的微笑:“三公里外有一家小旅店,但现在估计没房间了。”
“您或许可以选择暂时休息在警察局里。”她提议。
“那还是算了。我可不想一觉睡醒就变成杀人犯了。”蒂凡妮连连摆手,生怕下一秒自己又要进去,“我搁车上对付一晚得了,反正第二天就走了。”
警察局的白炽灯照得人惨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往前走,老旧的空调狼狈地喘着粗气,像街上流浪的老狗,它的皮毛斑驳地装点在身上,冬日的每一场风都在与它微小的生命较劲,吹得它张不开嘴,叫不出声,看不清路。可怜的老狗一直都活着,风吹不死它,也吹不走它。
蒂凡妮踌躇在大门口,她打算在心中倒数三声,等数完三个数,她就立刻冲出警局,冲向车子,省得因为怕冷磨蹭时间。
三
二
一
“蒂凡妮,”玛丽在默念完最后一个数字时叫住了她,“你学历这么高,履历这么光彩,为什么要去当一个货车司机?”
可能是意识到问题有些冒犯,她紧急找补:“我没别的意思,货车司机也是个很好的工作,额,我就是好奇。”
蒂凡妮神色古怪,她语气平静:“不好意思,我想您应该是搞错档案了。我高中就辍学了,家里也没钱,连毕业证书都没拿到。”
“研究生!”
“我十多年前申请的,你只要想读就能上,就是学费贵。”修将大衣脱下来,翻到内胆,平铺在蒂凡妮那侧车座上,又用围巾给她垒了个枕头,“你要是想考,肯定也能考上。”
“我脑子不好使,高中都没读完。”蒂凡妮躺在铺好的临时小床,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她的眼睛亮亮地看向他,脸上的羡慕之色怎么也掩藏不住,“读书真好啊,读书能改变命运。”
修被盯得脸红,女孩的目光是纯粹的,不参杂一丝**。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内砰砰直跳,五脏六腑蔓延上来一缕缕痒意,手指不自然地蜷紧,酥麻感直往上冲。
想把头埋进她的怀里。
柔软的
安心的
舒适的
怀里。
这种想法一出现便迅速占据住他所有思考空间,同成群结队的蚂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啃噬他的神经。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修感觉到自己的声带在震动,像鼓面被敲击的波澜,声音一点点从喉间挤出,一句话说得短短续续。
然后,他看见了蒂凡妮诧异的表情,眼睛似乎也因此睁得更大了。
修又开始后悔,他们才认识了两天,刚刚的询问太无礼了些。
“座椅太小了,亲爱的。”蒂凡妮没有回绝他,她坐直身体,向他的方向靠了靠,“我暂时没法给你那么完全的拥抱,不过,一个稍微残次些的替代品还是可以的。”
她轻轻搂住修的脑袋,一点小压力让他的头不自觉地依靠过去。
他埋在蒂凡妮的颈窝中,听着均匀的呼吸声。
蒂凡妮身高不高,肩膀自然也没那么宽,其实是有些不够修埋得。
“你脸太大啦。”她玩笑般地调侃,“你的鼻梁都硌疼我了。”
修又忙不迭地将脸拔出来,改为靠在肩膀上。
蒂凡妮缓缓摩挲他的发丝,偏过头,同他说悄悄话:“等之后有时间了,我一定给你一个超级完美的拥抱。”
凯利是被刺耳的座机铃声叫醒的,起初他以为又是那些卖保险的,打几个就过去了,但铃声持续不断地响起,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他翻过身将枕头盖住耳朵,大喊:“玛丽!接下电话!”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这是在他自己家里,家里没有事事俱到的助理。
“啊,天呐。”迫不得已,他将自己从温暖的被窝里挖出来,打着哆嗦去接那通‘催命’的电话。
“你好,你是……”
“凯利!”夏佐的声音急促且慌张,“快来警局,米路·克莱门斯被杀了。”
“听你的语气,感觉至少得死克莱门斯一家八口人。”
“凯利!”夏佐又叫了遍他的名字,“这是克莱门斯法官。”
法官两个字彻底吹走了凯利的睡意。
兰尔州有几个姓克莱门斯的?就算姓了克莱门斯,又有几个当了法官的?就算当了法官,又有几个能让夏佐这样着急的?
凯利手心出了一手冷汗,他当机立断:“你给我地址,我现在就过去。”
赶到目的地时,天才蒙蒙亮,微弱的晨光映射出眼前建筑物的轮廓。饶是凯利家境不错,也不由得倒吸口凉气。
“克莱门斯是卡卡尼安城堡的影迷。”夏佐递给他一副手套,“这是按照电影仿建的。”
“我都要怀疑电影是不是在这取景了。”凯利四处打量城堡内部的陈设,“简直一模一样。”
打开一扇又一扇的房门,穿过一条又一条的长廊,夏佐终于停下了脚步,前方早已拉好警戒线,做完标记,尸体也被转移走了。
“其实我们初步判断是熟人作案。”他弯腰穿过警戒线,“不熟悉这座城堡的人,可能根本找不到克莱门斯。”
“他是怎么死的?”
“凶手将手枪塞入他的口中,抵住上颚开得枪,子弹射进了他大脑里。”夏佐将一张照片递给凯利。
那是一把小型手枪,威力不大,射程也很短。
凯利认真翻看每一张照片,又仔细对比现场。
房间没有被翻动过,家具都好好呆在原位,抽屉里的文件也完好无损地存放在里面,除了零星一点血迹,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
“饮弹自尽,没有入侵迹象,你们不该判断是自杀吗?”
夏佐将一张照片再次抽出来:“这是威尔士姐妹左轮。”
图片中的左轮手枪表面泛着银制的光芒,显然被保存的很好。
“威尔士姐妹左轮是巴洛·杜邦的藏品,他花了大价钱从列帕开国运过来的,世界上只有这么一对。”
“不存在仿制的可能吗?”凯利明白夏佐的意思,他多半是认为克莱门斯的死和巴洛·杜邦有联系。
但,牵扯越多,案子越难办。
“左轮是现代工艺的产物,仿制起来应该并不麻烦。”
“凯利,”夏佐的神色有些无奈,“这样的可能性目前来说很小。”
“我们已经询问过巴洛的家人了,他保险柜里的手枪只剩下了一把。而且,通过比对,现场的这把是真品。”
“就不可能是克莱门斯偷了这把手枪,然后自杀吗?”凯利带着最后一丝期望,“你知道,某种执念之类的……”
“我该恭喜您吗?”玛丽端来一杯咖啡。
不管前一天熬了多久的夜,她都能在第二天体面的准时出现,标准的花苞扎发,梳得光洁的额头和完美的工作状态。
她语气里带着些许揶挪:“目前克莱门斯案没有被合并过来。”
“啊……,这是迟早的事。”
“你知道夏佐怎么和我说得吗?”凯利眼神空洞地凝望天花板,“他说我要做好圣诞节回不了家的准备。鉴定科已经让法医进行尸检了,那把手枪上的指纹也拿去比对了,今天下午就能出结果。”
“虽然不太道德。但是,客观来说,凶手多犯一起案件,他露出的线索就越多。”玛丽开始兢兢业业地整理资料,这是件相当枯燥无味的工作。
“亲爱的,我只是个帮人办事的。”凯利把椅子晃得嘎吱作响,他明显有些不耐烦,“这个案子已经脱了十一个月了,人死了一个又一个,进展却一点都没有。”
“你知道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吗?”他突然坐直身子,卑微的螺丝钉发出刺耳的尖叫声,“是祈祷。”
“好好祈祷犯人已经不想继续杀人了,然后,我们就可以找一个替罪羊,比如说,隔壁组的公路连环杀手。把一切罪责都怪罪于他,最后,给他判个无期徒刑。”凯利说得理所应当,“反正杀一个人是坐牢坐到死,多杀几个也是坐牢坐到死,没什么区别。”
玛丽手上的动作僵在空中,她表现出难得的呆愣:“如果他继续杀人呢?”
“别犯蠢了,姑娘。”凯利享受小助理的无措和茫然,他重新瘫回椅子上,“这么多起案件死的都是地探公司有资历的高管,这摆明了就是蓄意报复。克莱门斯被杀了之后,这公司管理层几乎没几个老领导了,就算后续再杀人,也合并不到我们这,那不就不归我们管了。”
当蒂凡妮第二次坐在审讯室时,心里甚至有种安定感。
“下午好,警官。”她主动开口。
凯利的脸色比上次见面还要差些,眼下的青色近乎蔓延至了面部中间。
“并不好劳伦斯小姐。”他说话声音有气无力,“我调取了你在兰尔州的沿路监控,第二大道加油站便利店的监控显示您在六点十六分进行了逗留,时间长达二十八分钟。”
凯利的语气陡然严厉:“你不觉得这有些太巧合了吗?”
“巧合什么?”蒂凡妮毫无惊慌之色。
“昨天你迟到的三十分钟,真的只是因为堵车吗?”
“那不然呢?”蒂凡妮反问,“每个现代人都该知道路况好坏会对行驶时间有巨大影响。”
“你为什么在便利店待这么长时间?”
“我那天正好来了月经,车上又没有卫生巾,那我不就只能去便利店买吗?”
“买了二十八分钟?”凯利像是抓住了漏洞,步步紧逼:“买个日常用品最多只要五分钟吧,劳伦斯小姐,你为什么要撒谎?”
“撒什么谎?”蒂凡妮莫名其妙:“先生,我突然来月经,又没垫卫生巾,裤子上肯定侧漏。裤子上沾到血迹我肯定要去厕所间换裤子,洗洗血渍……”
她剩下的话没说完,但脸上无奈的神情似乎在质问凯利的缺乏常识。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耀眼的白炽灯照得人眼疼。
凯利用圆珠笔一下一下敲击记事本,嗒嗒嗒的响声回荡在小小的空间中。
“好,好,就算你花了二十八分钟去做这种事。那你为什么不在我一开始问你时说出来?”
“什么这种事?”蒂凡妮疑惑:“买卫生巾,换卫生巾也要事无巨细的汇报吗?昨天我开车到第二大道的时候可没有超时,我是在第二大道到警察局的路上堵得车,迟到的原因我不说迟到,我说什么?”
“警官。”她语气中充斥着不耐烦:“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来找我,就像我一开始说得,我就是一位老实本分的卡车司机,以前是,以后也会是。”
“你不需要说这么多有的没的,你现在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凯利从笔记本的夹层中抽出几张照片,他一张一张整齐地铺在桌子上。
总共是四张照片,每张边缘都有泛黄的痕迹,相纸也皱皱巴巴的,像是曾被人揉成一团随意丢弃过,但显影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仍旧非常清晰。
“劳伦斯小姐,您认识这些人吗?”
几张照片的内容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位笑容灿烂的女士同另一位打扮得体的男士的合影,她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微笑中带着一丝疏离和尴尬,唯一的变化是四张照片中的男士是不同的四个人。
“认识但不熟悉。”蒂凡妮的回答非常严谨,然而,凯利没有错过她眼中一瞬间的异样神色。
“我们在巴洛·杜邦的钱包中发现这几张照片,当然,那个钱包里还有别的照片。但是,劳伦斯小姐,你比较特别。”凯利紧盯着蒂凡妮的面部表情,“你有四张照片,别的照片都是社会名流的合影,而你,一个小小的货车司机,却和四个大老板有合影。你能解释一下吗?”
“警官,你在引导什么吗?”蒂凡妮没有直接回答,她还在看那些照片,老旧的相纸模糊掉那张灿烂的笑脸。
“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在公司年会上的合照,不只有我一个人拍了,几乎每个在场的员工都有合影。斯帕克卡车公司是隶属地探公司下面的小分支,早些年几乎承包了本部所有的运输业务。我能接触到这几位老板并不奇怪。”她的陈述条理清晰,语气笃定,“虽然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搞来了这些照片,但绝不可能是从杜邦先生的钱包里。”
“伍尔夫先生,你自己清楚这几张照片是从哪里找到的。只要我愿意提起诉讼,你觉得你还能坐在现在的位子上吗?”蒂凡妮自顾自地往下说,“或者我说得再严重些,上了法庭,你恐怕得先去监狱里呆上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