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港的冬日总是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人,雪夹着雨,雨又夹着风,割得人脸生疼。
“……KM136电台,持续为您播报……听,下一曲‘白色农场恋’,让我们一起……”
车载收音机播报着最新的音乐栏目,蒂凡妮嘴里轻哼着小曲儿,‘白色农场恋’称得上她心中的年度最佳歌曲了,节奏轻快洗脑,让她在漫长的旅途中能保持头脑清新。
“拿着母鸡下得蛋,当作婚礼的蛋炒饭……把爱情誓言装在……”
货车司机的工作绝对是个苦差事,高度集中的注意力,狭小的空间和孤独的氛围足以逼疯一个坚强的落腮胡大汉。
蒂凡妮乐在其中,与人交流对她而言一直都是件难事。
现在,一望无际的公路,密闭的环境,充足的暖气,加上最爱的收音机,这简直就是理想中的工作。
利萨公路是约港主要运输道路,同时也是公路旅行圣地,两侧茂密的树林,多样的动物,清新的空气,吸引世界各地的旅客。
因此,不少背包客会沿途搭乘顺风车,一边游玩一边结交新朋友。
但现在是冬天。
积雪薄薄地铺了一地,轮胎碾过去,留下两道宽宽的印子,像两条平行线,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看不清的地方去。探照灯一寸一寸地往前试探,光线打在前方的雪面上,反着惨白的光。两边的树林黑得不见底,树影叠着树影,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什么东西自己走进去。
影影绰绰。
蒂凡妮似乎看见一道高挑的人影站在路边,不断地挥手。
‘背包客?’她猜测。
但下一秒就把这个念头推翻了,除非是活腻了,不然没人会在大冬天半夜三更跑出来公路旅行。
这不是旅行,这是自杀。
车越开越近,那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是个男人,金头发,戴眼镜,个子高挑,目测得有一米九,大冬天的穿得倒不算单薄,但脸被风吹得通红,鼻子尖都快紫了,他背着个书包,瘪瘪的。
卡车快速行驶,那道人影逐渐清晰,一个金头发的健壮男子比着大拇指,示意自己需要搭顺风车。
蒂凡妮有些犹豫,半夜三更帮助一名背包客,听上去像一个恐怖故事的开篇。
“哦~亲爱的女孩……你是这样的仁慈~看看~这双眼睛……**与诱惑在交织……”
收音机的音乐已经换到了不知道第几首。
和绝大部分人一样,做假设时,可以毅然决然地选择无视,防止一切发生不幸的可能。
但是……
蒂凡妮将车速减缓,她清楚地知道,无论多健壮的人类都很难抵抗过如此寒冷的冬夜,更何况外边还在不停地下着雪。
无视他,说不准这个可疑的男人就看不见第二天的太阳了。
她将车停了下来,摇下一边的车窗。
“晚上好,先生。”蒂凡妮有些戒备地开口,冷冽的寒风吹得她口齿不清:”……你,需要帮助吗?“
男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他似乎没想到真的有司机路过,甚至愿意停下来。
“额,你好。我要去索尔港。”也许是被冻得,他的声音很沙哑:“我的车子在26号公路抛锚了,燃料也耗光了,只好先把车留那,试着来着碰碰运气。”
26号公路是利萨公路延伸出去的一条小路,蒂凡妮记忆中有些印象,这次送货没路过那里,所以车次抛锚这件事是真是假她也没法查证。
不过,冬天车次抛锚是常事,也没什么蹊跷的地方。
保险起见,她又多问了两个问题:“方便和我说一下具体是什么车子和抛锚的时间吗?”
“宝蓝色的莱利特86,时间的话,”男人皱眉回想了会,“昨天晚上七点左右,我在车里呆了一个多小时,尝试过用电台发出求救。你也知道……”
他耸耸肩:“没人搭理我,交通救援频道一直都是这样。”
26号公路徒步走到这确实需要四五个小时,这段路程的艰辛可想而知。
蒂凡妮最后一点顾虑也消失了,她决定载上这个可怜人一段路。
“先生,快上车吧。”她侧过身,够长手臂将车门推开。
男人看着不是一星半点的惊讶,他愣了足足三秒,才匆忙坐进车中。
方才,在车窗外只能隐隐察觉到非同寻常的高大,一进车中这种恐怖的压迫感便化为实质。
“感谢您的帮助。”男人窝在副驾驶位中,“叫我修就行。”
“我叫蒂凡妮。”蒂凡妮重新启动车子,顺带关上了一边的收音机。
尽管暖气充足,修的脸色依旧有些惨白:“我以为你不会开门的。”
“不开门,你不就冻死在外面了嘛。”
“我可不想第二天打开广播就发现自己间接害死个人。”蒂凡妮随意地打趣。
她开车的姿势有些变扭,座位调得很靠前,脖子前倾,眯眼观察路况。
像是视力不太好的样子。
“车开久了眼睛有些花了,天亮了有光线了,看路就没那么吃力了。”蒂凡妮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我个子矮,这车子也矮,你把椅背往后调调,不然坐着难受。”
车子里舒适的暖气迅速解冻了修发僵的关节,他将缠着的围巾解下来,露出下半张脸。
典型的日尔曼人长相,立体的五官,一头耀眼的金发连黑夜都无法掩盖,一双碧蓝的眼睛能轻易让人联想到广阔的海洋。
“现在我无比确信让你上车是正确的选择。”蒂凡妮打趣道。
修看向她,语气疑惑:“为什么?”
车子稳稳地向前行驶,可能是大雪的缘故,车速甚至有些慢。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少女半张脸,她抽闲冲他挤挤眼睛,嘴角裂开愉悦的弧度。
“再怎么样,你也该是照过镜子的。”
“哦,亲爱的修,你的脸像上帝创造的最佳艺术品~所有艺术家所追求的完美缪斯~”她的音调像是在演唱歌剧,夸张却不让人尴尬。
可能是夸赞过于直白,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两坨红晕悄然爬上他白皙的脸颊。
“亲爱的,你太可爱了。”蒂凡妮被他的稚嫩逗得直笑,“你今年几岁了?”
“32岁。”
一个急刹车,车子骤然停下,两人一同向前倾倒。
“32岁!”
蒂凡妮转过头,方才的轻浮一扫而光,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男人的面容。
“这世道怎么了,我尽然调戏了一个大我八岁的小伙。”她喃喃自语。
“你长得可真年轻,我以为你和我差不多大呢。漂亮的脸蛋,健壮的身材,天呐,时间对你可真仁慈。”
昏暗的灯光下,修感觉自己要被接连不断的赞美迷昏了头,他已然快要忘记了最初搭车的目的。
忽地,蒂凡妮抚过他额前的碎发,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限拉近。
修好像要从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不清楚事态怎么会演变成这样,明明只是搭上一辆顺风车。
预想之中的亲密行为没有到来,蒂凡妮只是这样与他对视了会,便又回到了驾驶座。
“亲爱的,今天已经很晚了,再开下去我恐怕是会疲劳驾驶。我们从下一个岔路口下去,到休息站的旅馆里休息一下怎么样?”
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蒂凡妮很自然地聊起了接下来的行程。
雪越下越大,后半夜的积雪很可能导致交通事故,去休息站的确是个正确的选择。
修还停留在刚刚的暧昧氛围了,大脑一下子转不过来,他说话磕磕绊绊:“休……休息站?”
“是啊再往前点就可以拐去35号公路了,往前开点就休息站了。错过了这一站,就只能直接开去索尔港了。”
“那要四五个小时。我可开不动。”蒂凡妮直白地说,“我已经开了将近一天的车了,就算不载你,我也该休息下了。”她头前倾得更加厉害,一边的眼睛因疲惫翻出了双眼皮。
窗外的树林飞速的掠过,和漆黑的夜空连城一篇,分不清两者之间的边界。
蒂凡妮是真的很累,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另一只眼睛也在某一个瞬间华丽大变身,变成了平常用心贴都贴不出来的完美双眼皮。
她中途偷瞄几次修,男人没有对她的决定做出异议,也许本身的性格就很内向,在最开始的羞涩褪去后,他又变得沉默寡言。
安静的氛围,温暖的环境,以及昏暗的灯光,在这种情况下开车想醒着都难。
有那么几个瞬间,蒂凡妮感觉自己已经闭上眼睛睡上一回了,但一睁眼,她还是在那条看不到头的道路上行驶着。
修看上去倒是蛮精神的,他撑着下巴,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的黑夜,在某次困得要闭眼的瞬间,蒂凡妮隐约看见他变动了下姿势,从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放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中,从外形上辨认似乎是把小刀。
或许是太困,看错了,她毫不在意地想着。
不知道开了多久,开得蒂凡妮感觉自己是要驶向天堂,一成不变的路况终于出现了样新东西——一块生锈泛红的铁质路牌。
牌子上印着几个模模糊糊的大字,左边是索尔港,右边是35号公路。
这算是件好消息了,蒂凡妮不确定自己再多开一会是否就会真的就要被天使接走了。
她迫不及待地将车拐进小路,偏僻的公路更加昏暗,似乎连月光都照不进来。
好在,没过几分钟,就有零星的灯光出现,那是一家老旧的加油站,与它相邻的还有一间破败的木质结构五层旅馆。
很难想象,这么个破地方,竟然还有人做生意。
店里的装修似乎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老式的冰柜不断发出歇斯底里的嚎叫,一位留着落腮胡的胖男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点着头打瞌睡。
“嘿!醒醒,杰克!”蒂凡妮嘹亮的嗓门贯彻了这块寂静的地方。
落腮胡男人被声音惊醒,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射起来,另一只手快速地摸向腰间。
待看清来人后,他又松懈下来,眼睛半合着,含糊不清地回应:“又在熬夜拉货呢。蒂凡妮,下次声音小些,刚刚真的吓我一跳。”
“不好意思啦,亲爱的。你知道的开这么久车真的很累啊~”
蒂凡妮风驰电掣般地飞去零食区,然后又抱着一堆东西风驰电掣地飞到收银柜前。
修自始至终一直站在门口,在听到亲昵的称呼时,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一只手探进衣服的口袋内。
“你看着可不像累坏的样子。”杰克抓起扫码枪。
“等等,等等!先别扫。”蒂凡妮仰头看向一边的高大男人,“你要吃什么?我来请客。”
蒂凡妮的身高实在是不太够看,修感觉她堪堪够到自己的胸口,为了保暖,她穿了不少衣服,从上往下看神似一只圆润的胖地鼠,他不得微微弯腰来与这位可爱的小地鼠对话。
“一杯热美式,谢谢。”
“大人的口味。”地鼠调侃道。
杰克好像是才留意到这么大一个人,他眯成一条缝的眼睛睁大了些,从上到下扫描了番。
“蒂凡妮,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的运输公司还会给安排一个帅哥搭档。”
蒂凡妮一边捣鼓自助咖啡机一边回答:“哪有这么好的公司?这是顺路搭车的,他车在26号公路抛锚了。”
“搭车的?”杰克的手又摸向了腰间,“交通救援电台可没进行过通知啊,我听了一个晚上的电台。”他看上去相当戒备,似乎下一秒就要进行反击。
修神色照常,只不过口袋中的手仿佛握紧了什么东西。
“我记得是……1.5金朗。”
“你们怎么了?”蒂凡妮将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在收银台上,一脸莫名地看向两人。
“我不想多嘴的,但约港最近可不太太平。”
杰克后腰的枪筒已经露了出来:“半年内就有五名司机在深夜因公路杀手丧命,警方大力搜寻也没抓到人。蒂凡妮,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巧,能在午夜遇到这么可怜的乘客呢?”
说话间,一整把手枪已经取了出来。
“哇哦,额,杰克,冷静些。”见形势不对,蒂凡妮迅速将修挡在身后,可惜了她的身高,修还有一大截露在外面,“我已经载他开了两个小时了,他要是想要杀我,何必等到现在呢?让一个热心肠的加油站店员做目击证人?”
“谁知道这些变态是怎么想的?”杰克已经拉开了保险,“要么让这个男的滚出去,要么我就一枪毙了他!”
他看上去真的很紧张,浑身的肌肉绷的很紧,体态从原来懒懒散散的椭圆形变成了紧实的圆形:“蒂凡妮,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嘿,冷静些,亲爱的,你太焦……”
“像一个被变态的帅气杀人魔哄得团团转的蠢笨姑娘!”
这句话几乎是被吼出来的,声音震天响,连墙角里老鼠洞里的灰耗子都逃出来一只。
还好,这是在郊外。蒂凡妮难以想象这要是在陈镇里,自己该被怎样嘲笑,怎样起外号。
花痴的蠢姑娘?
光是想想就觉得没脸见人。
“我叫修·霍琳迪,在索尔港的本特克大学教书。”修口袋里的手终于掏了出来,他一手虚虚地环住蒂凡妮的肩膀,另一只手将名片递到杰克面前,“我在那里工作了六年了,如果这里有电脑,您可以查询学校网站找到我。”
修的笑容很得体,语气轻缓,没有因为被枪指着而感到冒犯。
“警惕心和危机意识还是很重要的。”
杰克将信将疑地接过名片,名片很有质感,厚重的纸张上甚至还印有华丽的暗纹,字迹也是独特花体设计,属于本特克大学的徽章占据了卡片左上角的一小块位置。
或许是名片很有说服力,又或许是修的态度和表现都很温和,杰克慢慢放松下来。
他手中的枪不再对准着修,只是仍旧握在自己的手中,语气也逐渐缓和下来:“离天亮没几个小时了,蒂凡妮你和这个大块头直接睡在我店里,别去旁边的旅馆了。简可不会在意顾客的生命安全。”
“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这句话被说得极为认真,就像是在宣誓些什么。
蒂凡妮一下子有些无措,她半开玩笑地调侃:“比歹徒更危险的恐怕是简的住宿条件吧,你知道的蜘蛛,灰尘,螨虫……”
简是一旁旅店的老板,她今年四十多岁,但旅店的岁数比她还大,一店传三代,人走店还在。
这句玩笑终归还是没有说完,蒂凡妮的声音在杰克坚定的目光下越来越弱。
“下次不会这样了,我一定会保证好自己安全的。”在良心的谴责下,她做出敷衍地保证。
便利店的环境算不上太糟糕,后半夜也几乎没有顾客,杰克从储物室给他们搬出两张折叠床,平铺在角落里。
蒂凡妮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她没心没肺地抱着一堆零食,斜靠在床上,阅读着杂志里的笑话。
“谢谢你。”修躺在另一张床上,郑重其事地对她说。
那张折叠床对他而言还是有点勉强了,他的半截小腿悬空在外面盖不上被子。
“谢什么啊?”蒂凡妮随手往嘴里塞了一片大薯片。
“你愿意搭我一乘,帮我买了杯热咖啡,还在抢下面维护我。”修显然误解了她的意思,将所有事情一股脑说出。
“亲爱的,我不是这意思。”蒂凡妮有些好笑,她没想到修能够这么实诚:“我的意思是不客气,不用道谢。”
店里的氛围很安静,柜台后的胖男人也没再打瞌睡,他在电脑前捣鼓着什么,也许是在证实名片上的信息,不过从他的表情上来看大学教授的身份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明天早上开车送你去索尔港,估计三四个小时就到了,冬天了车子少,路就好开。做大学老师好啊,工作体……”蒂凡妮说话絮絮叨叨的,后面的话修没这么听清。
他本来没什么困意的,但实在耐不住环境舒适,电器运作的嗡鸣,键盘规律的敲击,店外呼啸的狂风,还有蒂凡妮断断续续的闲聊,她说话声音轻轻的慢慢的,咬字清晰,每个字,每个词,每句话从她口中说出,都会裹挟着幸福的味道,变得无比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