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
二月二十八日晚上十一点,怍州南,大无县,蓝色筒子楼一朝被烧,火势从十三层蔓延,不过十分钟,整个楼都浸在了火里,不可谓不壮观,不可谓不激烈。
在此之前,棠婆婆总和我说真是不得了长寿都被国家做出来了,一朵花就可以让人长寿,再过几年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去火星生活了。
去不去火星生活我不知道,但“国/家”二字自22年后和“死亡”一样被列入禁词,新编纂的字典上都没有它的意思,现在时局又这么紧张,老人再多喊两遍就能被此区的磁场共振站听到,卫兵出动,监狱喝茶轻轻松松。
“什么禅城工作证?你又要去怍州?”老人把新折的几个金元宝甩我身上,“我刚批的卦爻还在这里,你眼睛也被人挖走啦?北方见雪,三年不停,小庭就你一个亲人,你去了小庭怎么办?要是回不来……”
呃。我有很多时候觉得棠婆婆就是装聋,然后借此试探我/口风。
磁场共振站是什么?
你可以把它当作空气,毕竟世界上除了上帝和空气也只有它会无处不在了。
为什么不是上帝?
因为上帝高高在上,而空气就在我们睁眼闭眼一呼一吸间。当中心温度和周边温度不对等后会产生大气涡旋,同样,当某地磁场和周边磁场不对等后就会产生磁场共振站,主要用来平衡磁场和“辅助”公共治安。
但它最初被发明,且不说自由党和州院的博弈,也不说经济之父亚当机器人的谬论,更何论现在的治安和传教,确然只是为了长寿。
【捌】
而长寿已寿。
据站点统计人们最高年龄已达一百四十三岁零三个月七天,这并不意味着她只活了这些年,而是世界在她那里才经过这些年,如若未来已来,所有人都相信她可以活死未来。
这些“相信”源于一朵花,是一朵开在坟土里,夜晚会发荧光的白花,它起源了长寿,后来土地变高楼,一朵变万朵,长寿也千千万。
我不喜欢花,也不喜欢长寿。
所以我参与了此次计划,烧了几座楼,也就是钟塔。
磁场共振站无疑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它无处不在,可以根据我们的行动来预测我们的目标,分析我们的身形来判断我们的身份,甚至可以在最有利的时机敲响钟声,喊来最快的卫兵把我们团团包围。
但它毕竟不是上帝。
而上帝站在我们这边。
【玖】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二月二十八日晚是不是起了场雨。”
二小姐用陈述句问我。
“怍州总是下雨。”
“那可不是普通的雨……”
我疑心她后面还有话,于是偏头看她。
我在前就说过,二小姐长得很高,但长相明朗,此长相并不随她那个总/理的妈,更像在家相妇教女的爹,我曾有缘隔着半步距离见过二者一面,今雨下观李二,距离不止半步,更觉血缘奇特,偏偏太阳穴那粒针扎似的小痣,让她多了点李二的自我来。
二小姐适时回头,微不可微地勾出一抹笑,她整张柔和的脸多了点尖锐,问题也尖锐:“中渔和我说痣,命运是个性,个性显化在相和神,天生痣少,后来痣多,痣也是相的一部分,算诅咒,你信吗?”
这话江别也和我说过。
眉下眼上多固执,固执但多成偏执。
我问她要是俩人长一样的位置但是个性不同怎么办,她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看样子你是信了。”
二小姐点头,坦然承认:“正如没有这场雨,我也会来找你。”
她这句话说得轻巧,我却只能沉默。
磁场的共振主要依靠星际发电,无线能量传播是星际发电的方式之一,所用人多,新历借此编纂,本不该有什么空期,奈何发电方式受天气影响较大,一到阴雨天就会散射失能——此阴雨是指自然下雨,并不是人工造雨,共振也会卡成ppt。玲珑社会十年发展,此问题大大减少,但多少还有,俗称空期。
当然,空期现象肯定轮不到发达的首京,俩街一个磁场共振站,能卡就见鬼了。
“所以你们挑选了怍州。因为它和东郊旧城一样,穷且卡,南区只建三个共振站,犯罪率都比首京高三个点,不空期的时候共振都共不过去,就别说空期了。”二小姐翻开手掌,雨落进去,又下滑,“至于为什么不选这里,第七届倡议大会要召开了吧,二扩刚刚结束。”
□□家二女一儿,李二小姐排中,名字却有三个字。
我稍稍惋惜,回得也牛头不对马嘴:“当年三仙一见,你知道的,我并不觉得长寿是什么好事。”
她收回手,问我:“你失去信心了吗?
【拾】
这句话有很多人问过我。
一时间黑不是黑,雨不是雨,我转过身,门后的棺材也不是棺材。
唯有观音真观音。
我想起江别,她向来念过欲界念□□,□□连着无□□,长寿新兴之初我得空去苦瓜观,不为供奉,只为见一个人。虽没见到,但还是抛出疑问,三界迷苦如大海,人生短短几十年,凭一煎熬已太煎熬,现煎熬成百年,生死也不由己,何必呢。
那时自由党内派/系林立,横戈不断,她立场不可太分明,却还是一一回了我。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上德无为不以察求,人在世上总要求点什么,你求一空字,别人求一个活,正如我们求度。”
“可因长寿死去的人已经大于长寿的人,那你们要怎么度,别人又要怎么活?”
我感觉她要拿出历史决定论来唬我,她却问:“你怎么知道那些死去的人不是求一个死呢?”
“你师兄也这么说吗?”
她仙风道骨又摆起来,那时天上还有月亮,那句“今日碎山是此山,来年埋月道飘雪”还没出现,她话里带着三分出家人的了然和包容,却不乐观,她说:“兄弟同心,你唯独不该对他失去信心。”
后我沉沉浮浮六年,唯独此诘问刻目,惊心。
【拾壹】
现高楼林立,钟轨盛行后天上再无月亮,我沉浮中看清二小姐表情,却看不见她的立场。
李家李沅朱总理,现在该叫里正,刚才路过的几个共振站还在放她的演讲。和哈柏将军这种巴顿式将领不同,她多年老政/府派,现今把守北三珠之一的里市,立场分明,拥戴大里正和月光花。
而李二小姐,和她本人的排名一样,从始至终是个中立派。
怍州大火我们利用了空期,第一千零四号钟塔虽然不是我亲手烧,但诚如君言,我也是主要负责人之一。
她说今天就算不是空期她也会来找我的意思是,就算现在站在磁场共振站面前,我也揭发你这个纵火犯。
能让中立派偏心。
至于为什么。
“闻晴……”我想了想,“哪个闻?门耳闻?”
“我问了你两个问题你一个都没回答我。”
“人死如灰,个性和命运也如灰。”
“你别忘了,”她念着最新通告,“地府已经不再收生魂。”
我靠近:“那你知道什么是生魂吗?”
身前事未了,因果执念又着实深重的,才堪堪出一个死而复生的“生”字。
毕竟你死都死了,地狱山海一过,这辈子眨眼云烟,苦空无常皆寂,余留的那一口气,不论什么气,或不甘心或不忍心,多喝两口孟婆汤,迟早会松了散了。
“退一万步来说,人生在世,刻骨铭心的,死后都不愿放下的事,一个人能碰上几件?”我看着二小姐裙上精致的线脚,“何况她不姓李,也不姓赵,那就算有,也是常有,早就不在意了吧。她若早点松口,下辈子还能提前投个好胎。”
二小姐偏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活着?”
“巧了。”我说:“我碰巧就有一件。”
“那你怎么知道……”
“如果有,她就不会让一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小…孩儿自己去找你。”
今天观里清清楚楚,闻晴一能听见,说明她不是聋哑,二不结巴嘶哑,说明她声带舌头都没问题,至于为什么说话囫囵,抛去机器人附身这一抽象理论,可能性最大的就是她还没学会说话。
幼童刚开始说话不都是这样吗?哥哥都能叫成咯咯哒。
并且七八岁小孩的认人方式就是刷脸,多去找他玩,让他记住你。今天她俩明显还在磨合期,闻晴都不敢说自己不想摸神像。
“七年前仕途一别,进蓝楼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她想生生不息,那么她死也会爬回来见你。你们年少相识,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明白。”
“人总会变,你现在也点了长明灯。”
“可你现在还是不喜欢她。”
大抵是月老眼瞎,正缘总互补,孽缘多亏欠,红线拴来拴去,要么打结,要么死结。
而结,一般都只会解了,果却没有。
“有没有结果重要吗?”
我不说话了。
这个反问要是让二小姐那个提倡aabb配对的妈听见,别说三个字,二小姐天明了还得再加一个字。
“闻晴是在三月三找到我的,上午,我从家里出来遇到我大伯的小女儿,她告诉我公寓门口有一个老机器人在作诗,估计是社工研学,想增添点情感经验,不过警卫器没响,应该没攻击向。”
然后李二小姐出门,看见老机器人旁坐着一个小机器人。
“矮矮的脏脏的,我还以为他俩是爷孙,后来我经过,晚上回来的时候也没放心上,直到我听见小机器人接了一句诗。我知道这句诗是她作的,也知道这句诗的后句,她籍籍无名,所以只有我知道。”
二小姐说这个时候才发现小机器人不是机器人,是个人。
“东风苑的公寓是我少时买的,和你这里一样没有脑端接入口,磁场共振站查不到。”
她说完就一直瞅我。
三月三。
三月三,一千零四号钟塔被炸后第三天……
我说我真忘了,这个计划我不是策划者,并且火实在大,我出来后脑子一直混沌,疑心我也死了一次。
这是真话。
我到现在还没记起我到底进没进钟塔,我主要是放哨还是前锋。
二小姐点头,不知道信了没信。
“万一她想死呢?”我只得这样问。
“那就让她变成鬼魂死回来,把自己这一烂摊子收拾好再死回去。”
话尽于此,她转身欲走,我把伞递给她。
她沉默半响,夸了一句精彩的打戏,又扔给我一个东西。
我接住,发现是那颗丑星星。
“闻晴的闻是门耳闻。”
这是她留给我的倒数第二句话。
倒数第一句,是星星上面的清棱几字:
意崖青石郁。
我又给折回去。
光屏花圈还站在雨里,字倒是清晰,大会宣传空期带有酸性,雨会腐蚀一切,我犹豫要不要给搬回来避避,毕竟是棠婆婆独家定制的,人这两年脾气可不好。
转瞬间我又想起二小姐说的豪言,她们可真绝情,多年不见,黄土白骨,话仍如刀。
【拾贰】
我不会让陈玉庭死回来后再死回去。他要是死回来了,不论怎样,也绝不能再死回去。
我死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