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雁亭不知道,几件神器都在陆琅手中,可知晓此事的魏予寒却始终没有发作。
“阿玉,”陆琅手中捏着一支红梅走进来,刚喝完茶的惜颜识趣地离开,“刚剪下的梅花,瓶里的该换了。”
魏予寒笑着看向桌案一角,花瓣确实有些蔫了。
她应了声“好”,在对方来到面前时伸手去接花枝,却不料那红梅竟直直穿过她的手,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霎时间,满室死寂。
魏予寒反应不大,只微微蹙了下眉,心念一动,落空的手便稍稍凝实了几分。
她瞥了眼脸色难看的陆琅,用那只手捡起红梅,替换下瓶中那支:“这支长得不错。”
陆琅呆站着沉默了许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魏予寒伸手过去牵他,触手冰凉,唇角下压着把人拽过来坐下,迎着日光躺到他怀里。
片刻后,她道:“陆琅,我们去凡界吧。”
尽管彼此心知肚明,留在仙界,才能让这道即将消散的残识维持更久。
可魏予寒说,她想再看看人间,和陆琅一起。
此话一出,连莫雁亭也没什么好说的,仙界众人同样挽留不得,强留不得。
兴许是身为旁观者才能看得清,现在的神君与其说是应劫后残留的神识,或许说是执念更为贴切。
不可否认,神明也会有私心。
魏予寒并不怜惜自己这条命,坦然做完该做的事,仅剩的那点执念就都落在了陆琅身上。
魏予寒带着陆琅离开了仙界,惜颜被留下来了,她和莫雁亭一起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不知怎的,心头突然生出几分不安。
莫雁亭看出她的担忧,出声安慰道:“一切皆有定数,神君这样的身份,怎么可能看不清。”
“……我明白。”惜颜道。
明白是一回事,想通又是另外一回事。
远去的人再也瞧不见了,莫雁亭收回视线,意有所指地对她说:“神殿遗迹已经用法阵封存起来了,神君先前便交代过,你们往后不必再守着神殿和仙界。”
惜颜眸光微动:“神君当真这么说?若是闯了祸事呢?”
“那也是将来的事了。”莫雁亭笑了笑,“不过这些年你们都在凡界,并不曾听闻生出什么异事。”
的确,这些上古法器都在神殿感染过神息,日夜熏陶着,真有生出恶相的苗头也早该被扼杀了。
可这话落在惜颜耳朵里又是另一种意思:“仙君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这些时日表面上风平浪静,可莫雁亭能猜到一些:“不管你和无妄有什么打算,不要违背神君的意愿。”
惜颜愣了下,想来仙界之人都能猜到他们会有动作,却无一人来阻拦,莫雁亭开口,也仅仅是连警告都算不得的劝解。
莫雁亭继续道:“神君选择应劫,是为了保全我们。这种时候再行多余之事,最易弄巧成拙。”
言尽于此,莫雁亭也不便再说什么。
惜颜意识到自己有些动摇了。
魏予寒和陆琅没有去雾云宗,而是找了个清静的居所,等待最后那一日的到来。
在过往所有的神明中,魏予寒大抵是最闹腾的一位,却也是最擅长等待的神。
自她诞生,到神器铸成,再到器灵初生,而今又是器灵化形,她走过了孑然一身的时日,看过人间动荡,也看过万家灯火,失望也好,欣慰也罢,此后都与她无关了。
“阿玉,”陆琅穿过走廊,端着刚炖好的鱼汤过来,垂眼看向躺在竹椅上的魏予寒,“你亲手钓的鱼,尝尝味道如何。”
魏予寒撑起一点侧身看了看:“你这手艺越来越像样子了。”
陆琅在她边上坐好,取了汤匙喂给她。
“嗯,味道也不错。”魏予寒姿态懒散地让他喂了小半碗,然后坐起来自己喝完剩下的,“晚些时候陪我去茶楼吧,听王大娘说茶楼来了个新的说书娘子,是打京城来的……”
陆琅慢吞吞地喝着另一碗,眼睛低垂着应了一声“好”。
魏予寒知道他这些时日以来过得并不如何,除了修炼,正经歇息的时间里也总被梦魇住,要么就是突然惊醒。
对此,魏予寒也不曾过问,倒也不是擎等着让陆琅主动来找自己倾诉,而是她在这尘世停留不了多久了,无论陆琅接受与否,总是要习惯她的离开。
“午膳可备好了?”魏予寒问。
陆琅见她有起身的架势,碗都没顾上放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魏予寒一挑眉,又安然躺回去。
腕上的手攥得有些紧,她稍稍挣扎了一下,对方便沉着脸松开了。
沉默对峙良久,陆琅开口问:“阿玉,你带我来凡间,是不想我靠近神殿,对吗?”
魏予寒侧身望着他,笑吟吟道:“这话怎么说?”
她这般明知故问,陆琅也不恼,语气如常道:“若我执意要做什么,你不在,便无人拦得了。”
“胡闹,”魏予寒轻笑一声,语气不似责备,“你的一言一行,天道可都盯着呢,你真当祂会给你胡来的机会?”
这些话难免有危言耸听之嫌,陆琅扯了扯唇,他当然明白,某些异想天开的念头不过是蚍蜉撼树,可他无法平静地等待魏予寒真正消失的那一天。
魏予寒见他不吭声,也没再继续掰扯这件令人不悦的事,转而说起另一桩,听着与方才陆琅的猜测有些相悖:“晚些时候,替我去神殿看看吧。”
闻言,陆琅回过神来:“那里已经……”
未尽之意彼此都清楚。
魏予寒微微仰头望了望天,目光仿佛能穿过天际,投向那个承载着她过去一切的地方。
“神殿已毁,但我补上了几个阵法,旁人靠近不得,便许你替我去瞧上一瞧。往后的岁月,也都交给你了,你只当是个念想吧。”
她说完,顾自起身朝厨房走去。留在原地的陆琅怔愣地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胸口的位置钝钝地疼着,同方才的话一起提醒着他。
——眼前这个人即将弃他而去,真正的身死魂销,永远不会再回来。
情之一字,真是害人不浅。
站在灶台前的魏予寒如是想到。
果然执念要不得,才这么些时日,她竟也伴生出了不舍的念头。
实在不该眷恋人间,这于她算不得好事,如若这一道残识堕神为人所用,就真成了笑话。
魏予寒的目光慢慢落到院中呆坐着的陆琅身上,心中默念了一声“母神”。
“……母神,我竟真的爱上了一个渺小的生灵。”
晌午过后,魏予寒带着陆琅去了茶楼听书,自京城远道而来的说书娘子端坐在珠帘后,一出声便知是个口齿伶俐且才学出众的名家。
说书人讲的是前些时候得道飞升的两个修士的故事,刚听出点熟悉的苗头,魏予寒就忍不住笑了。
她转头看向陆琅,还没开口就被对方堵了回来:“我们走吧,没什么可听的。”
魏予寒哪想得到会是这么一出好戏,但瞥见陆琅泛红的耳垂,狠心地摇了摇头:“你明知道,我最爱听这些。你且坐着陪我,一起听听这两名修士是如何在茫茫尘世间集齐神器的。”
陆琅一噎,早知道她猜出来了。
“你俩倒也不怕得罪了哪个,就这么三言两语将器灵们骗了去。”魏予寒继续揶揄。
陆琅实话实说:“我与姐姐言明了此行目的,他们都心甘情愿,不曾受过强迫。”
如果不谈后果,这话倒是极为中听,让人很是受用。
对魏予寒而言,似乎这样简短的解释远比说书人口中的故事精彩。
到了最后,台下有人问道,飞升成仙的大能,是否也能护佑一方安宁。
说书人笑了笑,答曰:“仙人修行,大都止步于一个境界,若想长久,倚仗的还是我等诚心供奉。”
她似乎有些答非所问,却还是有人听出了隐晦之意:“敢问娘子,倘若无人供奉,便只能算作野仙么?”
说书人的视线越过珠帘,遥遥落在那人身上,片刻后却是笑而不语,转身离开了。
台下听客先是面面相觑,很快便就此疑问三言两语地说道起来。
魏予寒也好奇地看了看那问话之人,瞧着约莫是个寻常妇人,悟性不错,倒也误打误撞提醒了她。
“无妄,你与止言此番飞升,已与其他器灵大不相同,于修行一道,应当有些新的认知。”
陆琅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我明白。”
魏予寒回过头来,唇角微微勾起:“好,我相信终有一日,你会参透何为仙人。”
此后几日,魏予寒和陆琅照常如普通的凡间夫妻一般。
至少明面上如此,至于心中作何想,彼此或许也是清楚的。
晨间,小院的门被人敲响,迟迟没有回应,惜颜便擅自推开了院门,莫雁亭只好跟着进去。
片刻后,二人有些迟疑地走出来,转身去了旁边一户人家,得知这个时间陆琅应该还在集市上。
惜颜动作熟练地领着莫仙君一路摸过去,刚巧碰到了折返回来的陆琅,且两手还提着一堆东西,同往日的模样大相径庭。
“你们怎么来了?”陆琅看向她们的眼神有些不善。
惜颜就料到他会是这副姿态,生怕谁来与他作对似的。
她看了看陆琅身后,问:“神君呢,你们不在一起?”
陆琅眉头微微一拧,正想说什么,突然心头重重一跳。
莫雁亭瞥着他的神色,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不等她开口,面前的青年就突然身形一闪没了踪迹,匆忙到连刚买来的货物都掉了一地。
能让无妄有这种反应的,只有魏予寒。
“神君出事了?”惜颜脸色一变,招呼都忘了打,当即捏诀跟上了陆琅的脚步。
莫雁亭虽也惊慌,却先是沉着脸看了一番天象,而后才施术回了那座院子。
果不其然,院中除了面色阴冷的陆琅,还有刚刚赶来的惜颜,此外空无一人。
看到她进来,惜颜连忙出声:“莫仙君,你可还能感知到神君的气息?”
莫雁亭没有多此一举,直接摇了摇头。
惜颜心头一凉:“难道神君真的……”
“是你们动了手脚?”陆琅突然转头看过来,冷声质问。
平白被扣上些莫须有的名头,莫雁亭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惜颜沉声道:“无妄,别说胡话!”
陆琅攥紧了拳,沉默了片刻才垂下眸道:“对不起,是我失言。”
“或许……”莫雁亭见他似乎冷静下来了,有些不忍心,“或许神君只是出门去了,残识的气息本就微弱,一时捕捉不到也情有可原。”
经她一提醒,惜颜也少了几分无措:“仙君言之有理,无妄,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陆琅还没反应,莫雁亭先一步走了:“我也出去看看。”
没从她身上看出异常,陆琅却仍旧半信半疑。
待陆琅的身影远去,悄然现身的莫雁亭再次回到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