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琅看到面前人后退一步的动作,只觉像是被剜了心,胸口处疼得厉害:“阿玉,你怕我?”
魏予寒留意到头顶和周遭的异象,忍不住想难道是墓里的阿玉姑娘看不下去,想借雷劈死这位疑似见异思迁的同门……以及倒霉无辜的自己?
“什么生不生死不死的,都是你们的事,何必牵扯我?”魏予寒蹙了蹙眉,却不大想让他靠近,只好继续往后退,不料忽地踩到了裙摆,她下意识推开陆琅伸来的手,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后一倒,掌心硌到了墓碑的棱角,径直划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滴落了一地。
“阿玉!”陆琅伸手抓了个空,有些惶然地顺着血迹看去,最后将视线停留在被血浸染的墓碑一角。
魏予寒勉强站稳,万幸借了石碑的力,才没摔倒在地。只是手上的伤口不浅,也不知这石碑融了什么材质,竟让她觉得遍体生寒。
还是早早下山为妙,她这么想着,却见刚刚还想纠缠自己的人正呆愣地盯着碑上的血迹,一时间有些微愧疚:“此番是我之过,这石碑——”
陆琅突然伸出手,堪堪擦过魏予寒的手臂,最终虚虚落在沾了血迹的碑上,却不知为何没有触碰到。
天色不知何时恢复如常,后山上万籁俱寂,除了清淡月色,只余下鸟兽鸣叫。
魏予寒自觉坏了事,对墓主人十分歉疚,可陆琅仿佛忽然成了哑巴,只眼眸深处透出几分隐晦的悲戚,旁的情绪一概没了踪迹。
她看着那只虚拂过石碑的手,恍惚间生出几分同情,最后自认倒霉地轻轻叹了口气,道:“还请陆师兄放心,我下山前一定会将石碑恢复原样。”
中了邪的陆琅没理会她,魏予寒也不想一直留在这儿,这情形于她一个外人而言,实在太过难熬。
翌日,魏予寒带着特制的药物过来,却发现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了,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那座墓碑。
魏予寒从没主动寻过陆琅,这回却不得不上门叨扰。
但巧的是,不用她多费心思,半途就偶然听到同门闲谈,陆琅正在启灵院中为新入门不久的修士授业。
之所以被人议论,是因为陆琅一向不过问这等“杂事”。
从前他都忙着与道侣修炼、游历,后来只身一人,行事开始变得怪异,若非宗主看得紧,他很可能会日日跟着魏予寒。
想到这些,魏予寒不禁将昨日种种回忆了一遍,没想明白是哪里刺激到了宗主首徒,竟然阴差阳错把人刺激好了……
又或者是阿玉姑娘心善,给这姓陆的托梦,将他敲打了一番……总而言之,往后她应该再也不会被这种事困扰了。
为此,魏予寒心底总算是松快下来,也觉得自己此刻十分高兴。
来到寻常授业师长歇息的小室门前,魏予寒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书案前的青年。
陆琅垂首在看一卷古籍,虽是与平常一般无二的乌发银冠,外着灰蓝法衣,此刻瞧着却庄重沉稳了许多,不比启灵院中其他的前辈逊色。
魏予寒没留意到自己多看了会儿,才迈步跨过门槛,只是在一刹那,便察觉到自前方投来的锐利目光。
她一抬头,刚好与陆琅对上视线,这一眼全然不似寻常,竟然让她觉得有些如芒刺背。
她迎着这道视线慢悠悠走进去,心知对方这是“疯病”痊愈了,倒是也不担心自己被针对,一是她即将要下山,二是陆琅不疯时没那么无耻。
“陆师兄,”魏予寒懒散地拱了拱手,“我寻到了清理后山石碑的法子,特来将东西转交给你,还请收下。”
好一会儿没听见声音,魏予寒抬眼看了看,发觉这人还直勾勾盯着自己看,心中顿觉不妙,生怕再出诸如旧病复发之类的岔子。
只是不等她再开口,上座的陆琅突然“嗯”了一声,紧接着又道:“此事我已解决,你无需再多事。”
“……哦。”魏予寒挑了挑眉,她听不惯这等冷冰冰的语气,于是也敷衍地应了一声。
魏予寒没再多话,说多错多。
她把装药的瓷瓶收了起来,最后瞥了一眼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陆琅,压下心头泛起的古怪,而后转过了身。
此间事毕,她要离开雾云宗了。
褪去雾云宗门人统一的外袍,一个身着红衣腰系黑色缎带的女子脚步轻快地踏上了下山的石阶。
启灵院中,陆琅微微拧了下眉,他静静望着那处空荡的地方,突然间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尖抽离,远比昨日大梦初醒痛上万分。
“……琅儿,为师知道你有分寸,可昨日你下手着实狠厉了些,但到底也是他们理亏……”
陆琅收回视线,垂眸看向附在书卷上微微泛着亮光的传音符:“师傅,仙盟那边诸多不满,我自会处理,你可安心闭关。”
“哼,不妥,我闭关前定要去仙盟走一遭,那几个老东西不好应付,还得为师来,况且……”那头的人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况且当年也是阿玉姑娘救了他们一命,这般大恩情尚未还清,竟有脸包庇截杀你的人,若是阿玉姑娘在,定然——”
“师傅,”陆琅出声打断他,“明日,我会亲自去仙盟。”
“……”那人终是叹了口气,妥协道,“好,琅儿,切记,唯有飞升入了仙界,才有可能寻到阿玉姑娘的踪迹。”
身死之人恐怕没留下什么踪迹,这厢魏予寒却是无甚预兆地“飞升”了,在一间临时落脚的小客栈里。
“我没飞升?”魏予寒看着站在面前小心翼翼望着自己的仙人,得知自己并不是飞升后才松了口气,“我还当是天道垂怜,雷劫失灵了……可我怎么会突然到仙界来?”
与她面对面的女仙没敢再直视她的眼睛,略垂着头轻声道:“神……魏姑娘,是天谕有言,您与仙界有缘,此番乃是应召上天,只当是来游玩便好。”
听她说完,魏予寒笑了笑:“天谕?还真有这种东西。不过天谕居然会提到我一个普通人的名字,还真是稀奇。”
女仙抿唇笑了下,道:“姑娘说笑了,私以为天谕是为天道之意,于天道之下,我等又何尝不是蝼蚁?”
魏予寒摇摇头:“蝼蚁是蝼蚁,凡人是凡人,仙人是仙人,一己之力确实渺小。我是没想到天谕会提及某一个人的名字,有些奇怪罢了。”
女仙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仙界不像凡间,可仙人却像凡人。
吃喝玩乐,魏予寒想,原来仙人们也免不了俗。
正如话本中讲的爱恨嗔痴,凡也好,仙也罢,大多数人都躲不开这一遭。
这一日,仙人们聚在一起看一出新戏,特意请了人间美名最盛的戏班子,趁一干人入梦才将魂魄引上天来。
此番行径不大成体统,众仙却也不让人白唱,特意托财神取了些凡界的银钱作为酬劳,又反被财神搜刮了一圈供奉。
“这位仙长,还请留步。”
魏予寒知道今日有新戏看,只是仙界好风景美不胜收,故而来迟了些。
刚送过银钱回来的仙人听到声音,转了个弯过去:“魏姑娘,可是有事?”
魏予寒没说自己是觉得与她一见如故,只道:“仙长可是要去看戏?”
“……正是。”这名女仙是从凡界飞升上来的,虽然成仙已久,却是近日才拜到财神门下,名莫雁亭。
魏予寒笑了笑,主动邀请:“不如仙长与我做个伴?”
莫雁亭看着她点了点头:“荣幸之至,听说姑娘暂居的仙府是绝佳的观赏席。”
这话不假,魏予寒也想不明白,怎么她来了仙界,能受到如此贵重的招待,若不是这里仙气浓郁,还当是要遭骗了,哪怕她自认身上无甚可让人觊觎的东西。
戏演过大半的时候,下一重天起了异象。
跟着魏予寒坐在浮云仙宫里看戏的莫雁亭顿了顿,见身边人也留意到了那处异象,便向她解释道:“应是修士渡劫飞升之象。”
魏予寒还没近距离见过修士飞升的场面,只是本能觉得有些不对:“寻常飞升的雷劫恐怕没这么大动静。”
莫雁亭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那便是杀孽重者。”
魏予寒看了她一眼,这人不似其他仙人,跟自己交谈时没太多忌讳。
她再次转向异动之处,沉吟道:“许是两人同时渡劫,叠加之象。”
莫雁亭沉默下来,一转头,却跟魏予寒对上视线。
她倒是不在意什么飞不飞升,又将话头扯回了眼前的好戏上:“……魏姑娘,你可看懂了这出戏?”
魏予寒神色未变,不答反问:“不如仙长先说?”
莫雁亭扯了下唇,说道:“这戏唱的,乃是一名女修士以身应劫,阻挡了天劫降世的大乱。”
“不对,”魏予寒笑着对她说,“是一个不自量力的女仙人,勉强挡下了半数天劫。”
另一头的雷劫在慢慢散去,前面台子上的戏也临近落幕。
莫雁亭紧攥着的手慢慢松开,恍然间听懂了方才魏予寒那句话的含义。
她慢慢转过头来,面上似笑非笑,声音带着几分颤抖:“神君,记起来了?”
魏予寒微微垂眼看着台上退场的伶人,周身气质似乎变了,仿佛像始终如此。
她抬眼望向某个方位,轻声道:“雁亭,神殿可留下了什么东西?”
这便是承认了。
莫雁亭站起身来,朝她躬下身,语声艰涩道:“整座神殿……已随神君一同应劫。”
这也是意料之中,魏予寒竟还能笑出声:“看来,天道早就容不下我了。”
莫雁亭猛地抬起头:“天劫并非是冲着神殿。”
魏予寒摇摇头:“倘若整个仙界和人间都没了,只留神殿还有何意义?”
莫雁亭不明白:“可神殿若在,一切都可从头再来。”
“雁亭,你想错了,从来没有二者择其一的可能。”魏予寒漫不经心地说。
莫雁亭看着她,良久,才算恍然明悟,魏予寒从不是会舍弃生灵之人。
她愣了几息,又问:“可神君这不是回来了?”
“一缕残魂而已。”先前在凡界,除了雾云宗里疯了的青年,根本无人看得到她。
而血水沁入石碑的那一刻起,那个唯一也被抛开了,一切都如魏予寒事先的安排,离开陆琅,离开雾云宗,重返仙界。
“天道连神殿里残余的神识都没留下,何况是我。若神念再不苏醒,我便会彻底堕魔,祸世后再自行消散……”魏予寒抬手按下她的手臂,过了会儿才继续说,“好在,他身上有我的记忆。”
莫雁亭猛然看向远处:“方才飞升的人,是陆琅?”
当年有几件上古法器受器灵所控落入凡间,此等神器嗜杀,不可长留于世。
彼时魏予寒还在推算天劫下的生路,不料很快就亲自入世要去追回法器。
却不想神器尚未集齐,便赶上了天劫降世。
也是在那时,众仙才知晓神君身边居然多了个凡人,且这凡人还大言不惭地自称是神君道侣,只恨神君也未反驳……
其实一直没有想好结局,希望是he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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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