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仙侠玄幻 > 登仙途纪 > 第3章 南山蛊

登仙途纪 第3章 南山蛊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6-25 08:05:32 来源:文学城

走到村口,远远看见吴老太还坐在门槛上——已经择完了豆角,换了一把韭菜在择,面前的搪瓷盆已经装了大半盆了。

“花丫头!席咋样?”吴老太中气十足地喊她。

“还行,蹄髈炖得烂,烧鸡也挺香。”吴首花走过去蹲下来,把手里那块没吃完的红糖糍粑掰了一半递给吴老太。

吴老太接过糍粑咬了一口,点点头:“李婶子炸的?还是她的手艺。玉还了?”

“还了。”

“他收啦?”

“收了。”

吴老太嚼着糍粑,摇了摇头:“这小子,我看着长大的。人真不坏,今天这场面你也看见了——满院子的人,排场比过年还大。李老三那个腰板挺的,我隔着三条巷子都看见了。可他越挺,越说明他心虚。他不心虚,用不着挺那么直。”

吴首花笑了一声:“太婆,您这眼睛也太毒了。”

“活了八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吴老太把最后一口糍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县太爷那边倒挺会做人,还让丫鬟追出来给你送东西。那位小姐不简单——她知道你今天会来,也知道你来干什么。她让人送这个,既是谢你,也是告诉你:这人往后归我了,你放心。做得到这一步,气量不小。李大海这小子命好。”

“太婆,”吴首花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爹当年受伤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吴老太择韭菜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吴首花看了好一会儿:“怎么忽然问这个?”

“刚才在席上听他们说了很多魔菇草的事。说那东西沾上就长紫斑,从里往外烂,发烧说胡话。我爹身上那些斑,您还记得吧?当年他被人抬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是黑的,后来黑色褪了,留下那些紫斑,跟王老三死的时候长的东西一模一样。我爹命硬,没让毒进心脉,可是——”她停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太婆,如果那头妖兽不是天生有毒,是在南山碰了被炼蛊的魔菇草,牙上沾了毒液,那我爹的伤就不是天灾。是**。”

吴老太看着她,八十岁的老太太,眼睛里浮起一层说不清是心疼还是担忧的东西:“花丫头,你想怎么办?”

“我要去南山。”吴首花说,“那些仙门的人不是要查魔菇草吗?他们需要熟悉本地的人带路。”

吴老太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继续择韭菜,择了好半天才开口:“你爹最近怎么样?”

吴首花沉默了一息。

吴老太没有追问,只是把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叹了口气:“去吧。趁你爹还能认人的时候,把这事查清楚。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你爹走之前知道——他不是倒霉,是让人害了。人不白受罪,得有个说法。”

“太婆。”吴首花站起来,声音忽然有点涩。

“别跟我来这套。”吴老太头也不抬,“你打小就不会哭,别硬挤。去吧,你爹让青岩多看两眼,我和王婶子也帮照顾着。你自己小心——那南山上不光有魔菇草,还有炼蛊的人。那些人比野猪狠。”

“知道了。”

吴首花从怀里掏出那个红漆盒子,打开来拿出那对银耳坠,在吴老太面前晃了晃:“太婆,这个留给您。县太爷家小姐送的,我戴着浪费。”

“哎哟——”吴老太接过耳坠,举到阳光下眯着眼看了半天,“这雕工,少说值二两银子。你这孩子,别人送的你就自己留着,别老往外掏。”

“我又没耳洞,留着干嘛。”

吴首花说完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听见吴老太在身后扯着嗓子喊:“花丫头!回来的时候给你爹带点好药!”

“知道了!”

她回到家先给父亲喂了一碗米汤。父亲今天精神比昨天好些,能自己咽了,就是喉咙里还是咕噜咕噜的,咽一口要歇半天。喂完米汤她坐到床沿上,把今天的事捡紧要的说了几句——李大海订亲了,场面很大,光冷碟就上了八个。玉还了,他收了。席上蹄髈炖得烂,烧鸡也挺香。李婶子给了二两银子买药。

父亲听着,眼珠子慢慢转了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吴首花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纸包放在父亲枕头旁边:“您看,二两银子,够买两个月的药了。”

吴勇的眼珠子转过来,看了看那包银子,又看了看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来几个字:“你……好……好……”

“我好着呢。”吴首花给他掖了掖被角。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爹,您当年在老鹰崖碰上的那头野猪——您还记得吗?”

吴勇的眼珠子定住了。过了好一会儿,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攥住了吴首花的袖子,力气比平时大了几分。

“那野猪碰您之前,您看见它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有没有——蓝光?或者蓝斑?”

吴勇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想说话,但舌头硬了,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吴首花把耳朵凑到他嘴边,隐约听见一个“蓝”字,还有一个“鬼”字。

然后父亲的手忽然攥得更紧了,整个人抖了一下,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被獠牙挑飞的瞬间。

“好,好,不说了。”吴首花赶紧拍了拍父亲的手背,“爹,我明天要出趟门。去南山。那些仙门的人来查魔菇草,我给他们带路。您的事,我帮您查清楚。”

吴勇的眼珠子盯着她,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挤出来一个字:“活。”

吴首花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过来了——他不是在说“活该”,他是在说“活着回来”。

“放心。”她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您闺女命硬,死不了。”

她开始收拾东西。

包袱里装了一壶水、几个干馍、一双备用布鞋、一包薄荷叶,还有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她把柴刀举到窗口对着天光看了看,刀刃上倒映出她的眼睛,又黑又亮。

她想起弟弟说她的鞋绣得像蜈蚣,又想起吴老太说她骨头是铁打的,又想起李大海红着眼眶攥着那块玉的表情。

她把柴刀插进腰间的皮鞘里,心想:铁打的也好,蜈蚣也好,能活就行。

第二天一早,吴首花把父亲和弟弟都安顿好,又去王婶子家敲了门,把一堆交代事项翻来覆去说了三遍——药一天三顿饭后喂,粥要熬得稀一点爹吞不进去太稠的,翻身每两个时辰翻一次褥子潮了就换。

王婶子听了一遍就记住了,被她又说两遍说得直翻白眼:“花丫头,你比我还啰唆!我生了五个孩子,伺候人的活还用你教?快去快去!”

吴首花冲她笑了笑,背起包袱出了门。

走到村口又碰见吴老太。老太太今天择的是小白菜,面前放着的搪瓷盆在晨光里反着光,膝盖上还搭了一块旧布,大约是怕露水打湿了裤子。

“太婆早。”

“早啥早,天还没亮透呢。”吴老太头也不抬,“去吧,路上走快些,别让人家仙师等急了。东西带齐了没?”

“带齐了。”

“柴刀磨了没?”

“磨了。”

吴老太这才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间那把柴刀上停了停,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回来的时候给你爹带点好药。”

吴首花大步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路边的稻田里蛙声渐歇,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一抹淡金色的光。她走出村子二里地,回头看了一眼——村子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老槐树的树冠从雾气里冒出来,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吴老太还坐在门槛上择菜,远远看去只是一个小小的灰点。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镇上离村子二十里路,她走得快,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十字街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卖豆浆的、卖油条的、卖菜的、磨刀的、补锅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挑着两筐活鱼从她身边跑过去,腥气扑面而来,鱼尾巴甩出来的水溅了她一裤腿。她低头看了看,浑不在意地继续走。

她去喜相逢客栈打听,掌柜的正在拨算盘,手指翻飞,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等了一会儿,掌柜的抬起头来,她赶紧问那几位穿白袍的客人的事。掌柜的打量了她一眼——一个乡下姑娘,大清早跑来打听仙师,这事怎么都有点稀奇——但她脸上那副坦然的表情又让人觉得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掌柜的说那几位前两天退了房,往南山那边去了,似乎在找一个叫秃鹰崖的地方。

吴首花又问了句:“他们说没说回来住?”

“没说。”掌柜的重新低下头拨算盘,“不过我听他们嘀咕,说南山那边路太野,地图上标的跟实际走的不一样,转了半天差点迷路。”

吴首花心里有了底。

她出了客栈,先去药铺给父亲抓了半个月的药。孙掌柜一边用麻绳捆药包一边跟她闲聊,吴首花又问了魔菇草和妖兽毒的事。孙掌柜把药包递给她,犹豫了一下才说:“不瞒你说,你爹那个毒,跟王老三的症候确实有点像。不过王老三碰的是魔菇草,你爹碰的是妖兽,按理说毒源不一样。除非——那妖兽自己在毒蘑菇堆里打过滚,牙上爪上全是毒液。可我就是一个卖凡人药的,不懂这些。不过那几个仙师来店里买过药材,我听他们说话的意思,这事确实不简单。吴姑娘,”他压低了声音,“你要是想查你爹的事,跟着那几个仙师走一趟,也许能查出点名堂来。不过你自己小心——那东西不是闹着玩的。”

吴首花接过药包,付了钱,什么也没说。

她出了药铺,在包子铺买了四个大肉包子用油纸包了揣进怀里,又去杂货铺买了一条结实的麻绳。

出镇子的时候路两边还有人家,门口晾着衣裳,小孩子追着狗跑,妇人扯着嗓子喊孩子回家吃饭。越往山脚走人烟越稀,最后只剩下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往山里延伸。空气渐渐凉了,松脂和腐叶的气味越来越浓。

她走的是猎户们踩出来的小路。曾跟着采药的老孙头走过一回,路还记。山路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她把柴刀拔出来,一路劈着挡路的枝条往里走。

走了一个多时辰,她在山神庙附近的一片碎石坡上看到了一行脚印。不是草鞋的印子,是靴子底的花纹,深浅不一——有两对深的,一对浅的。浅的应该是那个年纪小的后生,走路不稳,脚印旁边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是剑鞘蹭出来的。

她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和间距,判断他们大概比她早进山半天。她沿着脚印追上去。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她放慢脚步,拢了拢头发,把柴刀往腰后挪了挪——免得一照面让人以为她要拦路打劫。然后做出一副赶路人的样子,气喘吁吁地拨开灌木丛走了出去。

空地上有四个人。

都是年轻面孔,穿着一色的月白色长袍,腰间挂着玉牌。一个浓眉大眼的汉子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地图,旁边的少年唇红齿白,伸着脖子往远处看。还有一个身形很高的女子背着长剑站在松树底下,面容清冷,丹凤眼微微上挑,目光像刀片一样扫过来。最年长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清癯,留着三缕短须,正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汉子画的地图,眉头皱成了一道竖沟。

吴首花还没来得及开口,忽然听见一阵轰隆隆的声音从山坡上面滚下来。她抬头一看——几块碎石从山坡上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最大的那块跟脸盆差不多大,正冲着蹲在地上画地图的那个汉子砸下去。

少年尖叫了一声“师兄小心”,女子去拔剑,中年男人伸手去拉,但都慢了一拍。

吴首花离得最近。

她想都没想,一把拔出腰间的柴刀两步冲过去,用刀背使出吃奶劲一磕——那块石头让她带偏了方向,擦着汉子的肩膀飞过去,砸在旁边一棵松树上,树皮崩了一大块,松针簌簌往下掉。

她也被那股力道震得手腕一麻,柴刀差点脱手,虎口火辣辣的。她甩了甩手,把柴刀插回腰间,低头看那个蹲在地上的汉子。

“你没事吧?”她问。

浓眉大眼的汉子仰头看着她,手里的树枝还戳在地上,显然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少年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女子拔剑的手停在剑柄上,冷冷地盯着吴首花。只有那个中年男人神色最平静,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吴首花看了看惊魂未定的汉子,又看了看旁边嘴巴还没合上的少年,往后退了一步,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不太夸张,但足够真诚,刚刚好是一个热心乡下姑娘帮了忙之后该有的样子。

“我是吴家村的,叫吴首花。本来想在山里采点草药,听见这边有人声,就过来看看。”她摸了摸后脑勺,声音清亮中带着几分乡野姑娘特有的爽利,“几位是来查魔菇草的事的吧?南山这边山路太野了,岔道多,断崖也多。别说外地人,我这种从小在这跑的都得小心。那个——你们需不需要帮忙?”

浓眉大眼的汉子终于回过神来,把手里那截画地图的树枝扔了,站起来朝吴首花抱了抱拳,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后怕:“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叫赵洪,这是我师弟段景,那边是鄢师姐和孙师叔。我们确实是来查魔菇草的事的,正愁没人带路——”

“带路?”那少年——段景——立刻高兴起来,扯了扯赵大川的袖子,“师兄,这位姑娘说她对南山熟,咱们不是正缺个认路的吗?”

鄢南飞冷冷地看着吴首花,目光在她脸上、手上、鞋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她腰间那把柴刀上。刀刃上还带着刚才磕石头的白印子,手柄上缠的麻绳已经磨得发黑了。

她看了一会儿,冷冷地说:“你说你是吴家村人,来山上采药——采什么药?”

吴首花迎着她的目光:“治风湿的草,叫透骨消。我爹瘫了三年,最近老说腰里寒,药铺掌柜说这草煎水喝能暖筋。”

她说的透骨消是真有其物,南山上也真有,只是她今天不是来采它的。但她知道鄢南飞在打探她——她不怕。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根有据,她脸上那副坦然的表情,就是一个进山采药顺便想帮个忙的乡下姑娘该有的样子。

果然,鄢南飞没听出什么破绽,收回目光,不再说话了。

孙仲言捋了捋短须,若有所思地看了吴首花一眼:“吴姑娘,你说你对南山的路熟悉,具体熟悉到什么程度?”

“秃鹰崖那边有一条小路,是我爷爷在世的时候带猎户们踩出来的,后来荒废了,但路基还在。那条路比大路近一半,而且避风,适合走夜路。”

她说的是实话。她爷爷确实是个猎户,那条路也确实存在,只不过她只走过一段。但她不怕——到了山里,凭她的方向感,就算找不到那条小路,也能顺着地形摸到秃鹰崖。

孙仲言点了点头,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他刚要说什么,忽然皱了皱眉,抬手按了按腰侧——大概是刚才起身太快,旧伤有点疼。

吴首花眼尖,立刻说道:“仙师要是累了先歇歇,不急。我这儿有薄荷叶,泡水喝提神。”她从包袱里拿出那包薄荷叶递过去,动作自然而然地恰到好处——不是殷勤,是热心。一个乡下姑娘给远道而来的客人递点解暑的东西,天经地义。

孙仲言看着她手里的薄荷叶,又看了看她那身打补丁的衣裳和鞋面上绣得像蜈蚣的草叶子,眼神微微一软。他没有接薄荷叶,但语气比刚才和缓了不少:“吴姑娘,这趟带路可能会有危险。你家里有父亲要照顾,为什么还愿意帮我们?”

吴首花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她微微低下头,沉默了一息,然后把头抬起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更真诚了:“不瞒仙师说,我爹当年就是在老鹰崖那边受的伤。被一头野猪的獠牙挑了脊梁骨,抬回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是黑的,跟中了魔菇草毒的王老三一样。我爹命硬,没死,但瘫了三年。我一直以为那是妖兽毒——可刚才在山下听人说,魔菇草的毒也是那个样子的。”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眼看着孙仲言,眼睛又黑又亮,有一种压得很深的倔强:“仙师要查魔菇草,我也想要一个交代。咱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她想查父亲受伤的真相是真,但她不想只止步于此。她要的不只是真相。她要在这些仙门的人面前证明自己有用、可靠、不可或缺。他们要的是蛊源,她心里要的是一道通往外面的台阶。但她不会把这些说出来。她说出来的部分已经足够打动人了。

果然,段景的眼眶微微红了。赵洪的表情从感激变成了敬佩——一个乡下姑娘,为了查父亲受伤的真相敢一个人往南山跑,这份孝心和胆量,在哪儿都值得敬重。连鄢南飞那张冷脸上都掠过了一丝细微的变化,虽然嘴上什么都没说,但她看吴首花的目光已经从“陌生人”变成了“可以带上的人”。

孙仲言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吴首花:“这些你先拿着,安置好你父亲。带路的事,就拜托吴姑娘了。”

吴首花接过布袋,没有当场打开看,只是郑重地收进怀里,朝孙仲言行了一礼:“多谢仙师大老爷。我爹那边我已经托了邻居照看,咱们现在就可以出发。从这儿到秃鹰崖,走那条小路,一天半能到。”

孙仲言点了点头,收起地图。一行人收拾好包袱继续上路。

吴首花走在最前面带路。她的步子不快不慢,柴刀在她手里翻飞着劈开挡路的灌木枝条,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

段景跑到她旁边,好奇地看着她手里的柴刀,问她这把刀用了多久、在哪儿买的。吴首花说不是买的,是她爹年轻时打的,刀柄上的麻绳是自己缠的。段景又问麻绳为什么那么黑的,她说汗浸的。陆景“哦”了一声,又问她南山上有哪些野兽,有没有老虎。吴首花说有野猪、獐子、狼,没老虎。段景又问她狼怎么打。吴首花说用夹子夹,夹住了用柴刀剁。

段景的表情又变得微妙了。

吴首花一边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边用余光观察着身后的其他人。赵洪走在最后面压阵,步子稳,呼吸长,大概有些功夫底子。鄢南飞在队伍中间,手不离剑柄,目光时不时扫过两旁的树林,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猫。孙仲言走在鄢南飞后面,手里拿着一张地图,偶尔低头看一眼,然后抬头看看地形,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山路上很静。松涛从远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像看不见的海浪拍在礁石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金。有一只松鼠蹲在横倒的枯树干上,看见他们过来,歪着头看了两眼,然后窜走了。

空气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凉凉的,让人头脑清醒。吴首花闻到这股气味,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爹带她进山采药,她骑在她爹脖子上伸手去够树上的野果,够不着就揪她爹的耳朵让她爹垫脚。那时候她爹的腰还没断,脊梁骨还是直的。

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劈她的灌木。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忽然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庙,用石头垒的,只有半人高。庙门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认出一个“山”字。庙前有一块被踩平的泥地,泥地上有一些脚印——有靴子印,也有草鞋印。

吴首花蹲下来看了看,靴子印跟她之前在山坡上看到的一样,是那几个外门弟子的。草鞋印是新的,大概是采药人或猎户留下的。

“山神庙。”吴首花指了指,“过了山神庙往东拐,再走半天就到秃鹰崖了。”

“歇一歇。”孙仲言说。

一行人就在山神庙前的空地上坐下来。赵洪把包袱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水囊递给孙仲言。鄢南飞靠着一棵松树站着,没有坐,手还是不离剑柄。段景坐到一块石头上,脱了靴子倒里面的沙土,倒出来一小堆碎石子。

吴首花拿出水壶喝了一口水,又掏出干馍分给大家。馍有点硬了,但嚼起来麦香味很足,段景拿着馍翻来覆去地看,问她这馍是怎么做的,是不是要发酵一晚上。吴首花给他讲怎么和面怎么发面怎么贴在锅沿上烤。

正说着话,山坡下面的灌木丛忽然哗啦响了一声。

鄢南飞的手瞬间按在了剑柄上,整个人从松树上弹起来,目光如刀地盯着那个方向。赵洪也站了起来,手按在腰间。孙仲言放下水囊,眼睛微微眯起。段景被呛了一下,手里还拿着半个干馍,噎得直翻白眼,但另一只手已经慌乱地摸向自己腰间的剑。

灌木丛又晃了晃。然后从里面钻出来一个人——不是妖兽,不是蛊师,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背上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花白胡子乱蓬蓬地翘着,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

他看见山神庙前坐了一地的人,显然也吓了一跳,手里的木棍差点掉了。

“老伯,您别怕,我们是过路的。”赵洪赶紧松开按剑的手,上前一步拱手道。

老汉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那几身月白色长袍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们腰间的玉牌,忽然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吓我一跳。你们是——镇上来的?查魔菇草的事?”

“您知道魔菇草的事?”孙仲言站了起来。

“怎么不知道!这南山里的事,老汉我什么不知道?”老汉把竹篓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个水葫芦喝了一口,在石头上坐下来,一副打算长谈的架势。他抹了抹嘴,指了指东边的山岭,“你们往秃鹰崖去是吧?我跟你们说,那边去不得。最近那一片不太平,蓝洼洼的火到处窜。我上个月去那边采药,走到半道上就看见山沟里冒蓝光,吓得我药锄都丢了。”

“蓝火?”孙仲言的眼睛亮了一下,“您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就在秃鹰崖底下那道沟里,半夜冒出来的,一跳一跳的,跟鬼火一样。我吓得拔腿就跑——”老汉说到这里,忽然停下来,在自己膝盖上拍了一下,“对了!蓝火旁边还长了一种蘑菇。小小的,伞盖底下有一圈蓝线,看着就邪门。我想摘一朵回去给孙掌柜看看,结果手还没碰到,手指尖就开始发麻。我赶紧缩回来,要是慢一步,说不定这条老命就交代了。”

“您还记得那蘑菇长在什么位置吗?”

“就在秃鹰崖崖根底下,一片碎石坡上。从这边过去,走到三道溪尽头,翻过前面那座岭就到了。那边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蘑菇就在松树根底下。你们要找的话,从那棵松树往下走,碎石坡底下的阴沟里全是那玩意儿。”老汉说着,用手指了指东边的山岭,方向跟吴首花说的完全一致。

孙仲言和赵洪对视了一眼。这老汉的话印证了吴首花之前说的方向,也跟他们调查到的魔菇草位置吻合。孙仲言又问了几句关于蓝火出现的时间和规模,老汉都一一答了,说得有鼻子有眼。

末了老汉站起来,把竹篓重新背好,竹篓里装了几株草药和一捆野葱,大概是采回去自家吃的。

“你们要过去的话,千万小心。”老汉临走时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那蓝火我打听过——有人说是鬼火,有人说是妖火,但我说都不是。是煞气。秃鹰崖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阴气重得很。现在又来了毒蘑菇,就更邪门了。你们虽是仙师,但也别大意。”

说完他朝众人摆了摆手,拄着木棍沿着山路往下走了。

吴首花目送他消失在灌木丛中,心里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蓝火、煞气、乱葬岗、毒蘑菇。她爹当年去老鹰崖打猎,是不是也看见了蓝火?是不是也因为好奇走近了,才碰上了那头被魔菇草污染的野猪?

孙仲言把水囊收起来,站起身来:“看来魔菇草的源头确实在老鹰崖。那蓝火应该是魔菇母株散发的灵气波动,规模比我预想的更大。我们得加快速度。”

“现在出发?”赵洪问。

“现在出发。”

一行人继续赶路。越往深处走,山路就越陡,有些地方甚至要手脚并用地往上爬。鄢南飞走这种路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轻松,脚下的石头都不带打滑的。赵洪虽然看着笨重,但爬起山来也很稳当,还时不时伸手拉吴首花一把。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孙仲言找了一处相对平坦的山坡让大家扎营。赵洪和段景去捡柴火,鄢南飞在营地周围走了一圈,沿路撒了一些灰色的粉末,说是驱虫的药粉,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气味,像花椒又像艾草。

吴首花帮着孙仲言搭帐篷,一个递绳子一个绑木桩,配合得很默契——她虽然没搭过这种仙门特制的帐篷,但搭过瓜棚,原理差不多,都是几根杆子一块布。

篝火生起来了,火焰噼噼啪啪地跳动着,把周围的松树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吴首花坐在火边烤干馍,把烤得焦黄的馍皮剥下来吃掉,露出里面松软的馍心。

段景坐在她旁边,盯着她剥馍皮的手法觉得很有趣。吴首花看他的样子,掰了一半馍递过去。段景欢天喜地地接了,三口就吃完了,嘴上沾了一圈碎屑。

“吴姑娘,你真是什么都会。”段景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会带路,会劈柴,会烤馍,还会认药材——你在村里是不是什么都靠自己?”

“习惯了。”吴首花说,语气轻描淡写的,“我爹瘫了之后,家里的事就都落到我身上了。不会也得会,不然就活不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段景,只是盯着篝火。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段景的表情变了,眼眶微微发红:“你一个人照顾你爹,还要种地,还要干活——你太不容易了。”

“也没什么不容易的。”吴首花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像是怕被人看出来她真的觉得很难似的,“就是有时候,看着别人家的姑娘嫁人了、有了依靠,会想——我要是也能有个依靠就好了。不过想想就算了,我这样的条件,谁愿意娶呢。”

“谁说没人愿意!”段景激动得声音都提高了,旁边的鄢南飞瞥了他一眼,他赶紧压低声音,“吴姑娘你这么能干,心又这么好,一定会有人——”

“段景。”鄢南飞的声音冷冷地飘过来,“守夜的顺序排好了。你最后一班。”

段景立刻闭上了嘴,低着头不敢再说话了。

吴首花也不再多说,只是默默地把烤好的馍分给众人。但她心里已经在笑了——段景这个少年,心软得跟豆腐似的,稍微戳一戳就出水。

夜深了,篝火烧到半夜才渐渐暗下去。孙仲言安排了守夜的顺序——鄢南飞守第一班,赵洪第二班,段景最后一班。

吴首花睡在帐篷里,和衣躺在硬邦邦的地面上,身下只垫了一层薄毯子。她闭着眼睛,耳朵却一直竖着,听着帐篷外面的动静。

她听见鄢南飞起身走动的声音,步子很轻,绕营地一圈又一圈。听见赵洪换班时低声跟鄢南飞交谈的声音,说的是明天的路线。听见段景打了个哈欠又立刻憋回去的声音,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好困啊”,没人理他,他又自己接了一句“行吧行吧,我自己守着”。

她听见松涛阵阵,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一种悠长的呼啸声。她还听见火堆里偶尔爆出的一声噼啪——那是松脂在火里炸开的声音。

后来她真的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秃鹰崖的崖顶上,脚下是万丈深渊,渊底一片蓝色的火光,比星星还密。她爹站在她旁边,腰杆笔直,手里拎着一头死狼,回头冲她笑,说“首花,回家”。她伸手去拉她爹的手,手指还没碰到,崖顶忽然塌了,她整个人往下坠,蓝色的火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

帐篷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淡青色的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手指攥着毯子的边缘,指节都白了。

帐篷外面传来孙仲言和赵洪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段景在火堆旁打哈欠的声音。她把毯子掀开,揉了揉脸,掀开帐篷走了出去。

篝火已经重新生起来了,段景蹲在火边,脸上抹了一道黑印子,正努力用树枝拨着火堆,想让它烧得更旺些。吴首花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树枝,三两下把火重新拨旺了。她又往火里扔了几根干松枝,火苗呼地蹿起来。

段景仰头看着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吃过干粮,收拾好帐篷,一行人继续往秃鹰崖的方向前进。走了大约一个时辰,路忽然断了——不是断了,是被一片密密麻麻的荆棘丛吞没了。荆棘的藤蔓粗得像手腕,上面的刺有小指那么长,横七竖八地交叉在一起,把路堵得死死的。

吴首花拿着柴刀劈了一阵,劈开一个缺口钻进去看了看,底下的石阶还在,但荆棘太密了,光靠柴刀不知道要劈到什么时候。

“路还在,就是荒得太久了。”她回头说,“这些荆棘太粗,我的刀太小,要劈开得花不少工夫。”

鄢南飞走上前来,看了那些荆棘一眼,说了一句:“让开。”

吴首花立刻往旁边退了三大步。

鄢南飞拔剑,手腕一转——一道白光闪过,那片荆棘从中间整整齐齐地断成了两半,像被人用一把看不见的巨剪铰开了似的。断口光滑平整,一滴树汁都没溅出来。

吴首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磨了半天的柴刀,又看了看鄢南飞那把还在嗡嗡作响的长剑,眼皮跳了一下。

“林师姐的剑法在我们外门是数一数二的。”段景凑过来小声说,“你别怕,她就是脸冷,人不坏。”

吴首花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这把剑要是用来杀人,估计那人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就没了。

路被劈开后,行进速度加快了不少。又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一条山溪边。溪水很浅,但很急,白花花的水花溅在石头上,发出哗哗的响声。按照路线,过了这条溪再翻一座岭,就是秃鹰崖了。

“在这里歇一歇。”孙仲言说。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吴首花坐到溪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脱了鞋袜把脚伸进溪水里泡着。水很凉,激得她嘶了一声,但很快就觉得舒服了。脚底两个水泡已经磨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

段景在不远处捧着溪水洗脸。赵洪在溪边洗完脸,坐到吴首花旁边的石头上,问:“吴姑娘,你昨天在碎石坡那边碰见我们的时候,真的是在采药吗?我们走的那个方向,好像不怎么长透骨消。”

吴首花心里警铃大作。

她转过头看着赵大川,脸上没有一丝慌乱,反而露出一个略带惊讶的表情:“赵大哥怎么知道那地方不长透骨消?你认得透骨消?”

赵洪被反问了一句,反倒愣了一下:“不认识。只是听孙师叔说,那一片土质太干,不怎么长喜阴的草药。”

“那赵大哥听错了。”吴首花笑了笑,把脚从溪水里提出来,指着山坡上方一片灌木丛,“透骨消就长在那种半阴半阳的坡地上,碎石坡东边那片全是。我昨天本来想去那边采的,听见你们的声音才拐过来看看。”

她说完站起来,把脚在裤腿上擦了擦,穿上鞋袜,动作从容得好像刚才那个问题不过是随口闲聊。

赵洪看了她一眼,挠了挠后脑勺,笑了:“吴姑娘你别介意。”

“赵大哥言重了。”吴首花笑着说,笑容坦荡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她心里却在想:赵洪这个人,看着老实,心思比谁都细。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脚踝处一阵奇痒。低头一看——一条细长的黑影从水底钻出来,缠上了她的脚踝。那东西滑溜溜的,黑得发亮,头上顶着两颗绿豆大的眼睛,正沿着她的小腿往上爬。

是一条水蛭,比寻常水蛭大了不止一倍,足有小臂那么长,身上还有一圈圈银灰色的环纹。

“啊!”段景第一个叫出声来,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往后跳了三尺远,“水蛭!好大的水蛭!”

鄢南飞的手按在了剑柄上,但她没有拔剑,只是在判断这东西有没有威胁。孙仲言皱起了眉头,嘴里低声说了句“银环蛭怎么会长到这么大”,表情比看见魔菇草还凝重。

吴首花低头看着那条水蛭,面无表情。

她伸手从腰间拔出柴刀,手腕一翻,刀刃贴着水蛭的头切下去——动作又准又快,像她平时在院子里剁白菜一样干净利落。水蛭断成两截掉回水里,溅起两朵小小的水花。

她把柴刀在水里涮了涮,重新插回腰间,然后把脚从水里提起来穿好鞋袜,继续烤馍。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息。

段景愣在那里,嘴巴张着忘了合上,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你……你不怕?”

“怕什么?”吴首花头也没抬,“水蛭而已。山里这玩意儿多了去了,比它小的能钻肉里,比它大的能吸掉半碗血。这个还算好认,银环的,有毒,但好剁。最难防的是那种小的,钻进去你都不知道。”

“那、那可是银环蛭!我听说被它咬了要痒半个月,伤口还会流脓——”段景的声音还在发抖。

“那更要一刀剁了。”吴首花把烤好的馍翻了个面,“剁了就不痒了。”

鄢南飞看看她。这一回,那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完全是赞许,大概是觉得这个乡下丫头的胆量还算过得去,至少不娇气。她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但嘴上什么都没说。

赵洪倒是笑了,递过来一块干布巾:“吴姑娘真是好胆量。把脚擦擦吧,溪水里寒气重。”

吴首花接过布巾道了谢,低下头擦脚的时候嘴角飞快地翘了下。

歇了片刻,一行人继续赶路。翻过最后一道山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秃鹰崖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一面巨大的断崖,像是被天神用斧头从整座山上劈下来的一半。崖壁上寸草不生,只有灰白色的岩石在落日的余晖中泛着冷硬的光。而在崖顶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团蓝色的光芒,在暮色中摇晃,像一盏巨大的□□笼,朦胧中有很多张人的五官。

“那就是魔菇母株。”孙仲言站在山岭上,望着那团蓝光,脸色比任何时候都凝重,“灵力波动比我预想的更强。这东西扎根不是三年五年了,至少数十年。”

吴首花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团蓝光。她的手指慢慢攥紧了腰间的柴刀柄。

几十年以上。她爹是三年前受的伤。也就是说,在她爹进秃鹰崖之前,这个东西就已经在这里了。一直在这里。悄悄地长着,这些年里,有多少人在这片山里中了毒,死了的埋了,没死的像她爹一样躺在床上一躺好几年。

她松开了柴刀柄,把手放下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孙仲言转过身来:“今晚在山下扎营,养足精神。明天一早上崖。”他看向吴首花,“吴姑娘,你的带路任务已经完成了,明天就在营地等我们。”

吴首花应了一声,没有争辩。

篝火又生起来了。今天的柴有点湿,烧起来噼啪作响,火星子直往上蹿。段景在火边烤他的靴子,靴底沾了溪水,烤得滋滋冒白汽,散发出一股皮革烧焦的味道。赵洪在整理包袱里的药瓶,一个一个拿出来检查,又一个一个放回去。鄢南飞坐在松树下擦剑,剑刃在火光里泛着寒光。孙仲言盘膝坐在火堆旁,闭着眼睛,呼吸悠长缓慢,像是在打坐。

吴首花坐在火边,手里掰着干馍,心里在盘算明天的事。

他们说让她留在营地——但她不会留在营地。她走了这么远,不是为了坐在帐篷里等别人回来。她要上崖。她要亲眼看看那个害了她爹的东西长什么样。如果可能的话,她还要亲耳听听那些仙门的人怎么说——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那东西还能不能除掉,她爹的毒还有没有救。

篝火烧到一半,段景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她:“吴姑娘,你爹当年——就是在那边被野猪伤了的?”

“嗯。”

“那你还敢来?你不怕?”

吴首花看着手里的干馍,她把馍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陆景,一半自己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怕。”

陆景接过那半块馍,没有再问。

夜渐渐深了。松涛从远处的山脊上滚下来,一阵一阵的,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篝火映着帐篷,映着松树,映着鄢南飞剑刃上那一抹寒光。

吴首花躺在帐篷里,听着风声,听着火声,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守夜人的脚步声,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低沉而清亮的震颤。不是鸟啼,不是风声,不是松涛。那声音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像剑出鞘时龙吟般的余韵,又像有人拨动了一根看不见的琴弦。整个树林的杂音都被压下去了,连篝火燃烧的噼啪声都低了一瞬。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话,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帐篷外面。温润、悦耳,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像金玉相叩——清越里含着一点没睡醒的尾音,又自带一股让人想跪下去回话的贵气。那不是傲慢,傲慢是装出来的,这个声音的贵气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孙仲言——传音符接到你传讯,说蛊种找到了?”

是男声。极好听的男声。

吴首花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孙仲言起身的声音,衣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他恭敬的答话——比跟任何人说话都要恭敬,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回禀前辈,找到了。在秃鹰崖崖顶,母株已近百年,蛊源是人为炼制的蛊种,扩散范围比预估更大。弟子打算明早带人上崖铲除母株。”

帐篷外面静了一息。

“百年母株——你们几个外门弟子,倒是胆量不小。”那声音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春风拂过冰面,“恐怕需要增援。”

孙仲言顿了一下:“若能得前辈相助,弟子感激不尽。”

“知道了。明早到。”

然后那声音就消失了,像一片羽毛落进深潭里,连涟漪都没留下。

树林里的杂音重新涌上来,松涛依旧,篝火依旧,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吴首花的心跳却砰砰砰地加快了。她攥着毯子的边缘,指甲掐进粗糙的毛料里。那个声音,她不知道是从多远的地方传来的。但她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道很高很高的门外面,门开了很小的一条缝,一道光从缝里漏出来——

那个声音就是那道光的形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