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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堂 第97章 淬血枪-20

作者:予春焱 分类:古典架空 更新时间:2026-03-29 09:15:43 来源:文学城

这仗根本没什么好打的,厦钨的主要战力都已经在先前的大决战中殒没殆尽,留守这些再负隅顽抗对大局也于事无补,他们首都还有约七八万的王朝守卫,也是精英,抱着必死的决心守卫宫城。

徐仰三天就打下了外城,一路凯歌逼近宫城,宫门紧锁,皇帝闭门不出,里外围得严丝合缝,不管外面黎民百姓死活。如果只凭人数优势,谢迈凛的部队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宫城淹了,但是谢迈凛显然并不在意这个皇帝、这座宫城,他要吞下的是整个国家,整个王朝。

这话他当然没有说——他从来不说实话。但他以厦钨首都外城为驻点,干脆扎了营。

首先,他接受了外城百姓的投降,允许所有人生活照旧,并给每家每户补发津贴和粮食,从城守卫官中接管了城市,这就使得宫城更加孤立无援,被围在中间,他们不开门,反而帮助了谢迈凛瓮中捉鳖,只是谢迈凛现在还没有捉鳖的心思,只是晾着皇帝。

其次,他在外城推行宵禁和营市的管理,并创建了十户连排,一街一长的制度,且在每五户人家中安插一名随军文官,用于“照料”起居生活,帮助当地百姓“习惯”现管行制,至于收纳人员名册,撤销县府衙门人员、改推连排议事都是一样的功能——消灭原有府衙和组织。

再次,他严密加强了对宫城的包围和管理,不允许任何人、任何消息出入,将宫城完全隔离。

然后,他将大部分的兵力有条不紊地陆续调离首都,由自己的心腹领衔,分批向厦钨腹地进发,这时我才终于看出来他的心腹究竟有多少,那些他之前藏着掖着不给刘忠我们知道的真正的底牌,最早跟随他出道,如今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将领,这群人对他的忠心日月可鉴,随时做好付出生命的准备。大部分人我都不甚熟悉,只是有个叫韦承风的,打过几次照面,是个机警且忠心的人。除外派心腹外,留守的心腹也同样至关重要,宋之桥成为实际的外城管理人,郑慧韬实控城中兵力,谢连霈担任城中秘密搜捕,两明一暗,将城市的动态牢牢掌握在谢迈凛的手中。卢曲平担任通传官的角色,她对军中事务熟悉,且自入军以来洁身自好,不参与任何明里暗里的、拉帮结派的角斗,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好酒肉色钱,为人刚直,待下宽厚,对谢迈凛忠心,在军中相当有威望,理所当然地成为谢迈凛和四面八方派出的心腹沟通的重要桥梁。

最后,徐仰统筹起前线和后方的关系协调,主要包括内陆人员的调度、粮草的调度、兵器武械以及各类生活用品,这些都和钱有关系,所以他和谢迈凛、宋之桥常常需要开小会。徐仰向来在搞关系方面有特长,谢迈凛打下的各级关系基础由他去维护最好不过,在朝廷、内陆、国内前线以及厦钨境内前线之间如何协调,正是考验徐仰能多么长袖善舞的重要时刻,我看他也不负重托。

另外我终于知道了在阳都有一个关键的人物原来是谢迈凛的人,那就是兵部的姜穗宁。我本一直奇怪,姜家和谢家势同水火,姜家把持兵部,谢迈凛做的一切岂非徒劳,原来他早有预谋,这个姜穗宁虽说能力一般,但确是姜家贵子,家族里比他年长的都是女辈,最出息的一个做贵妃,下面弟弟虽多,但都年纪小,更不济事,只有姜穗宁被寄予厚望,当然,最重要的是姜家的嫦贵妃最爱家族里这个孩子。现在朝廷局面瞬息万变,但有识之士都默认,后宫最厉害的女人,嫦贵妃,距离成为太后其实只有一步之遥。

此外谢迈凛在朝中还有许多人脉,那些我便不清楚了。

这样看来,或许谢迈凛说的也没有错,做成事确实难,需要如此多的环节,如此多的关窍,每一个都要打点,每一步都要计算,谢迈凛这种人,说不定常常认为自己在逆天而行,这肯定让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他听了我的话,笑得颇为无奈,“不觉得,我不觉得我跟老天作对,跟人作对还差不多。”他身边居然一点酒都没有,现在他只喝红茶,“倒不如说老天站在我这边,天时地利,我来搞定人和。”

我搞不懂他,他说话好像总是很谦虚,但为什么我总觉得他骨子里还是很狂妄。或许因为他说一套做一套,说“看情况吧,杀不了的吧”,却意志坚定地进攻,大杀四方,然后胜利。

谢迈凛看起来很忙,有一会儿没想起来跟我说话,半晌他才看向我,“你是不是没事做?”

“也不是。”

“我找个人陪着你吧。”他打个响指,门口的侍军小跑着进来,弯腰附耳——没必要,因为谢迈凛没打算说悄悄话,“前两天从前线回来养伤的那个……黄家兄弟,那个哥哥叫什么来着?”

侍军道:“黄岐东。”

“叫他来。”

那侍军又小跑着出去,没一会儿就领了个人来。

头一眼看见这人,我立刻联想到一条忠诚的狗,倒不是面貌形容,只是周身的气质。此人身高约五尺七八,不胖不瘦,肩膀壮实稳重,但脖颈长而有力,便不显得臃肥,面色端正黝黑,眼神坚毅冷漠,扫过我时毫无波澜,然后像钉子一样楔在谢迈凛身上,站直了身体,等待指示,这时他的脖颈探直,更加像一条忠诚的黑狗。

谢迈凛手头的事没做完,根本不抬头,黄岐东就安静地等着,他的左臂吊着绷带,应该是受了伤,但衣服穿得规规矩矩,连领结都没有少扣一颗,可见此人严谨且一丝不苟,他等时站得也十分端正,眼神移去谢迈凛脚边的地,而后紧盯不放,周身没有任何零碎的小动作,像一颗树插在地上,可见令行禁止、尊法守度。

大约一刻,谢迈凛放下笔,抬头看他,笑了下,“你的伤怎么样?”

“多谢将军关心,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开拔。”

谢迈凛道:“这个不急,你弟弟跟着去了奇县,你在后方待几天也是休养生息。奇县战况焦灼,他在也着实帮了副将不少忙。”

黄岐东道:“将军,我这个伤确实不重,奇县战况虽焦灼,但瑠县局势更险,那边虽然厦钨部队没用处,但有一股流窜的土匪很有本事,守在瑠县,是个大问题,我认为……”

“这样。”谢迈凛出声,黄岐东立刻收声。

谢迈凛指我,“这位是阳都来的马大学士,读书人。”

学士?

“才高八斗,但是弱不禁风,你看也知道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前线凶险,但是他却愿意来,如此信任我、信任我们,不能让他失望,所以虽然你在养伤,但还是要你来办这件事,做不到你可以说,我找别人也可以。”

黄岐东站直,“一定办到。”

“我没有时间照顾他,那你就照料好他,保护好他,做他的贴身护卫。”

即便黄岐东不说,我也看得出他并不情愿,但这是谢迈凛的指示,他无论如何都会答应,并且尽心尽力。于是他打了包票,便将眼神移到我身上,我仿佛被一条凶狠的、自家的狗盯着,又安心,又怪异。

谢迈凛把我打发出去,黄岐东便跟着我走了出来,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我转头看他时,他便一副等待指令的模样。

“你参军多久了?”

他认真回答:“十六岁开始。”

但他似乎比谢迈凛还大上几岁,“那也不是一直跟着谢迈凛?你之前哪支部队的?”

他道:“谢家军。”

哦,老谢派人了。

我回营房,他跟在我身后半步。天色晚了,炊事房已经开始起火,今天是十六,月亮圆了,算起来我从阳都到这里也很久了,也是有些想家。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想念都是从吃食开始的,军营的饭算不上饭,哪有什么精细的烹饪,在外征战其实是苦差事,谢迈凛说他辛苦,也不无道理,否则他应该在阳都享受奢华生活,吃好睡好。

“你会做饭吗?”

他一愣,立刻答道:“可以学,可以做。”

“做点吧,要是有羊肉就好了。”

他略一沉思,点头,“明白。”

我回营房去了,他没有跟过来。

那时我还没想到他真能搞来羊肉,更没去想他伤了一条手臂是怎么做出的饭菜,我只是想家了才随口说了那些话。当三菜一汤和米饭摆到我桌面上时,我惊讶地好半天没有动。他不一样,放下碗碟,他就说要去炊事房吃饭,先不打扰我了,晚点过来收拾。

我赶紧叫停他,“那你何必去那里吃,就在我这里坐下一起吃。”

他挺奇怪地看着我,“这不行,这是给你的,我们部队将士同食同寝。”

我看着他,感到了一丝愧疚,我这样颐指气使,将自己的意愿通过等级强行指派给他人要他们去做,我和刘忠和谢迈凛有什么区别。

我不说话,不指示,他便不动,笔直地站着。

虽说我曾是金科进士,天子门生,后又是朝廷官员,但有些话不妨讲明白一些,我从来没能真正理解仕途的逻辑,骨子里我不服从上下等级,理智上我不相信君臣纲常,我从不指派他人,也并不愿接收他人指派,我做不到像那些平步青云的同侪一样每日重复皇上说得对皇上说得好皇上说的大有深意我回去一定认真学习的话,我这样的异端在阳都就会被打发到凶险的前线来,做不起眼的“记录官”,没有人指望我回报任何重要信息,也没人交付我任务,我并不在任何一方势力中。

若说我有点自傲也是没错,但在这里待久了,连我都一句话让人忙前忙后,伏低做小,可见军队等级已经严苛到了何等可怕的地步。

黄岐东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虽然他想去吃饭,但是他仍旧在等,我意识到这点,赶紧拿多了一副碗筷,“你坐下来跟我一起吃,这是命令。”

他朝外望了一眼,露出了明显的不情愿,真是难得。

然后他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等我先动筷。

我吃了一会儿,他才拿起筷子。

“是谢迈凛来之前就这样,还是他来之后才变成这样?”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哪样?”

我上下看他,“克己,服从,谨慎,忠诚,不怕死。”

他没明白,“什么意思?”

“谢迈凛治军很严,所以你们一个个都这样?”

他道:“这里是军队,军纪就是王法,管得严是好事。”

也有道理,把几十万血气方刚的男人聚到一起,如果不驯服,谁知道要出什么乱子。

“但我总觉得……也不能完全听到什么就做什么,”我对他道,“比如说我想吃羊肉,你可以跟我说这不太现实,没必要二话不说不管多难就去做,你可以跟我沟通嘛,做不了可以商量。”

他盯着我,“做得到。”

“这可能是你的脾性,你比较倔强,不愿服输,但是这合理吗,你去哪里打的羊?”

他沉默。

“不会是抢的吧?”

他沉默。

“我就说,宋之桥管这么严,买羊都不可能,你搞来一只羊像什么话。”我循循善诱,“所以你在接受指令的时候就觉得不合理,为什么不说呢,况且你也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我也不是一定要吃羊。”

他似乎终于有点明白了,说出了第一句不是服从的正常对话,“我以为你的指令都是深思熟虑的。”

我笑起来,“那怎么可能,人都会冲动、会犯错的。”我补充道,“就算是谢迈凛也会。”

他看起来想反驳这句话,但我现在是他的直系上峰,所以他没有顶撞我。

这顿饭黄岐东吃得并不尽兴,因为他总是要顾及我,我劝他喝酒,他也不喝,给他夹菜,他更是不安,他在长久的军营生活中早变成了一个严守规矩的人,和我相处让他手足无措。同时多年从军,黄岐东做一个好兵,而不像个正常人,谢迈凛恰恰相反,他在人群中总还是十分如鱼得水,除去用兵入神这本事,他还是个人精,圆滑世故,没有传统军人身上的忠诚和正气,隐约总有点甩不掉的纨绔公子气质在。

我对黄岐东这样的人很好奇,是什么导致他成为现在的样子,据我观察谢迈凛的部队忠诚度非常高,这总不可能是谢迈凛挨个给人灌**汤,总有一些原因在。是,我知道谢迈凛擅长包装故事、军队待遇好、赏罚分明、治军严谨,但总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于是我问黄岐东:“原来的谢家军和现在的军队有什么不一样?”

黄岐东看我一眼,回答我话时便放下筷子,“现在的军队是国家的军队,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有姓的。”

“那你觉得哪个好?”

我知道他不会回答,他也确实不答,“这是国家的安排。”

“你见过皇帝吗?”

他摇头,“天下人那么多,皇帝只有一个,怎么能人人都见。”

我突然很好奇,“但你见过谢迈凛,你向他效忠。”

他看着我,有些戒备。

“别紧张,”我劝他,“我只是不太理解军队。我不明白这么多的人,却有这么少的想法。”这时我讲话已经顾不太得他是否听得懂,我总觉得他的忠诚可能来自于不太灵光,无法看出这一切,这其中的勾连,这中间的算计,“就好像你们开拔来到这里,安营扎寨,只知道现在接管了城邦,各分队出去打仗,你们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目的吗?厦钨已经没有战力了,现在你们在做什么呢。”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太多想法,军队会哗变的。”

哦?稀奇,我还以为他真的脑袋空空。

他低头去吃饭了,夹了一口菜,放在米饭上,又道:“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也还没有胜利,前线只有一个将军。”

“你忠于谢迈凛,还是忠于胜利?”

他看了我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屠杀百姓,是胜利吗?”

他看起来并不很惊讶,也是,他打过这么多年的仗,不会不清楚战争的本质,是为了什么,只是不说,人人都不说,那我来说,谢迈凛就要做这件事,他要杀光所有人,他已经疯了,他只是不说出口。

“战争就是这样吗?消灭一切……会动的东西?”

他低头吃饭,“你不懂,你别乱说话了。”

这倒不像跟上峰说话的态度,看来他也不是完全的死板。谢迈凛给我指派他时只看到了他的忠诚,却忽视了他的正直。比如说现在,虽然我质疑了谢迈凛,但黄岐东是不会去告密的。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黄岐东露出为难的神情,但还是点了头。

“你为什么从军?”

他转头看我,对我在某些话题上痴缠感到一丝不耐烦。

“我只是在想,你家里就你们俩兄弟?”

他点头。

“两个都从军,难道不该留一个在家里吗?你娶亲了吗?”

他点头。

“你弟弟呢?”

“还没有。”他又补充道,“今年就给他说一个。”谈到弟弟,他才有点放松。

“为什么两个都去军队,你们家里没有地吗?”

他搔了搔下巴,“小时候家里穷,老爹死得早,老娘卖了地拉扯我们,我十四就出门寻生路了,苦力走脚都做过,但十六入了军队,觉得军队挺好的,一家人,谢大将军——不是现在这个,原来那个——还有先生教小兵认字。我娘走了以后我弟在家乡也待不住,就跟我来了,军队的钱给得虽然不多,但是按点儿都有,我们哥俩总有个依靠。后面军队改制的时候,各姓军队都有拉练和选兵,像我和我弟这种在谢家军的,识字,而且还在军营学过功夫,就算改制也能被留下来,编进新部队,现在军队的钱给得比以前多,我俩也算有衔,谢将军对我们也挺好的。而且自从谢将军来,我们才真明白了什么是打仗。”他道,“以前大姓军都各自顾各自的,最多就是打打流寇土匪,偶尔才去打外邦,尤其那一年厦钨来……那时候当兵就是混口饭吃。其实我听出来你刚才的意思,无非是想说我们都不动脑子都是蠢货,被谢将军一竿子戳哪儿打哪儿。但你知道吗,谢将军接手以后在全军推行读书明理,头几个月还有抽考,军队改制的事情也仔细拆开给军队普及前因后果,把原来的各自为战统一起来,大家不是哪家贵族的守门兵、看门狗,我们是国家的刀枪、堡垒,当兵哪有不死的,大丈夫死得其所,为国家为黎明百姓,先死的本来就该是我们,如果当年睢阳滩的士兵死战,厦钨人怎么可能一路从南打到北,打得皇帝四处跑,我虽然打小没有父母,但我能有今天也是因为当兵,军队有钱发给我是因为朝廷的钱,朝廷的钱是从百姓身上来的,我有吃有穿,是老百姓养出来的,这地方我不来难道让他们来吗?我真不懂你到底在想什么。厦钨人死不死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说了这么多话,我却一下听出来哪些是谢迈凛“在全军推行读书明理”时教的,抽考考的是什么我也不必问了,筛选出来的本就是忠心的,这些教导培育方面的措施我之前一直没有观察到,还笼统地谢迈凛的地位来自于“个人魅力”。思想控制也是控制,我早说谢迈凛是控制狂。

他见我不说话,以为我已无话可说,想想又道:“也不怪你,你是阳都来的读书人,没见过打仗,也不知道是不是书读多了,总觉得你们这样的人,都……”

我看向他,“什么?”

他皱着眉,试图想出一个形容。

“‘不食人间烟火’?‘仗义每逢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黄岐东道:“好像你们大是大非分不清楚。你不想我们赢吗?”

我犹豫了,“那倒也不是。”可我想知道,“你觉得战争里有无辜的人吗?”

他没有回答,移开了眼神,似乎不喜欢这些概括的话题,他只喜欢结合自身经历,说自己的想法。

我们沉默着,直到有人在门口报告,才打破了寂静。

走进来一个传令兵,同样严肃的眼神,冷漠地扫过我,瞥了眼桌上的羊肉,而后定在黄岐东身上,“你出来,宋副将找你。”

黄岐东放好碗筷,站起身,笔直地跟着走了出去,去承担后果。

不知道黄岐东自己知不知道,他所谓的“守规矩”,其实是忠于上峰而不是法度,就像他重视我这个短暂的上峰多过重视宋之桥的约束,其实是因为在他心里,谢迈凛的命令,哪怕只是口头的,都高于一切。

他说的就是他想的,前线只有一个将军。

分队的捷报频传,前往各道各县的军队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把当地薄弱的散兵游勇抵抗力量轻松歼灭,而后控制城池,一路深入腹地,过江踏山,抵达东西北四至。

用时三个月。

捷报频繁到即便我不去听,也感知到喜气洋洋的氛围,但这在军事上应该不是一桩难事,因为各地的抵抗十分贫弱,战力崩溃,皇宫被围,指挥系统瘫痪,全靠各地各县组织,怎么可能组织得起来。虽然我不清楚谢迈凛究竟派出了多少支队伍,规模几何,但我大概知道他是以切割包圆围剿为主要方针,不放过任何一个县城村落,深入厦钨的每一寸土地。

远端的胜利对都城的影响日益明显,对皇城围而不攻是谢迈凛布局的重要一环,皇宫存在意味着皇权尚未覆灭,内城的百姓虽然投降,暂时在谢迈凛的接管下生活,但内心是等待一场和谈的,那时基本所有人都认为在远端胜利已定后,谢迈凛将会对皇宫进行形式上的攻击,而后迫使皇权让步,或割地或赔款,和当年情状一样,只是攻守易势。因此内城的管理始终未遇到大规模的抵抗,皇宫的态度仍旧非常重要,至今,皇宫都保持着不和谈、不合作的强硬态度。

这样的态度对他们来说不是好事,早在一个月前,皇城内已经开始传出人食人的传言。传言的源头不可考,但以我对谢迈凛的了解,我认为他在其中一定下了功夫。被长期封锁导致的缺水缺粮势必发生,至于吃人,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谢迈凛军队只严密包围,仍旧没有动武的意思。不过谢连霈倒是暗地里手很长,使得谢迈凛始终掌握皇城的动态。

形势一片大好,作为完全的获益人,现在谢迈凛掌握主动权,他可以漫天要价,皇宫这点本事无力作对,他如果喜欢,收了皇城,烧了帝陵,砸了祭天台也都是一眨眼的事。

我和黄岐东聊到这个,他很高兴,因为这样美妙的胜利、这样压倒性的胜利,一个士兵征战数十年又能经历几回?我说对,当然压倒性,这里只有老弱病残女子稚子,你们各个兵强马壮,总不能这都赢不了。

他已经可以熟练地装作没听到我的话,只是道,谈吧,也让他们割地,也让他们给钱。

黄岐东现在也会说自己的想法了,比起他以前不想不说只等待命令大不一样了。

我告诉他,别想得太简单,不会谈的。

黄岐东其时信誓旦旦地讲,会的,这是战机。

那就看看吧。

暮春的时候,东西北前线的消息传回来了,屠城从四至开始,完成一村一县一道,逐渐向皇城收缩。

黄岐东收到消息时,东线已经屠至第七道了,不出两个月,就能收缩至皇城,和谢迈凛部队汇合。黄岐东明白这个“第七道”是什么意思,并解释给我听,在分派前期,谢迈凛首脑团队已经将厦钨的整个地图重新作画,抹去一切地县名,以东南西北分一至十道,最远为一道,沿道展县村,一二三依次类推。这就意味着,所有地点通通变成一个代称,是军队前去诛杀的地点名称,他们前往,杀光,然后回来,军队是分批分次的,屠杀是有计划有规律的。

我猜,并不是所有的军队士兵都知道自己要去杀的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

黄岐东意识到这点时,坐在我旁边忽然发起呆,他没有再跟我说话,沉默着走开了。我听说他去给弟弟写了一封信。信里说什么我不清楚,但我知道宋之桥找到他,向他重申,军中不允许有私人信件往来,算上之前的羊肉事件,这是他第二次违纪,要受军棍。

那天打完已经子时,他摸黑来到我房中,在地上找个角落坐了下来,我起身披上衣服,点了灯,坐在床上看他。

“你不可能不知道,别装了。”

他转头看我,张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没出声,又转回去,垂着脑袋。

“所以你又能怎么样。”

他的脑袋动了动,好像说了什么,我听不清,便留烛火在桌上,自己走过去,蹲在他身边,我闻到一股酒气和血腥味,他的脊背从衣服上渗出血。

“你觉得这仗怎么样算结束?”

黄岐东问我,我问谁呢。“我不知道,没人知道吧,除了他。”

黄岐东又问:“那他怎么说?”

“他不会说出来的。”

黄岐东叹气,搓了搓自己的脸,“听说谢连霈将军被送进医所了。因为……说是皇城里已经架大锅烧人了。”

谢连霈长期看这种东西,一时顶不住也正常。

“现在很多厦钨人也说咱们的话,”黄岐东突然道,又看向我,“有时候,甚至会觉得,像是咱们的人,只是带点口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是你的职责,杀人是你的职责。”

他沉默了一会儿,舔了舔嘴唇,“有人给我递了个字条,说我弟弟很不好,非常不好。他在六道三县十二村杀了一个怀孕的女子,听说是扒着他的刀撞死的,自那以后天天觉得被鬼缠上,我想给他寄个佛珠去。”他顿了顿,“我只有这一个弟弟了。”

我问:“能把他调回来吗?”

黄岐东摇头,“以前有些将士也出现这种问题,这种人一般都不会委以大任,但我弟弟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该……”黄岐东疑惑地望着我,“你书读得多,这世上真的有鬼吗?”

我想了想,“有些人也许休息想通了就好了,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你弟弟没时间去想通,日复一日,明日复明日,还有新的手无寸铁的人去杀,大概会积压在心里吧。”

黄岐东皱起眉,“我在说我弟弟,不是在说仗打得对不对。”

我沉默,黄岐东自知失言,猛地站起身,跌撞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门。

我知道的,黄岐东弟弟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出现这样问题的人。谢迈凛,你就是再谨慎,再精挑细选,但人终究是人,不是一把冰冷的刀,或许真的有无耻混蛋、真的有人冷漠无情,但大多数将士从军不是为了去异国他乡杀普通老百姓的,那些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远方的仗和他们有什么关系,现在军队输了,他们便要被闯进家门屠杀,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本想到这里已经很是激昂,突然想起谢迈凛的眼睛,不知道十一岁时他望着被屠杀的睢阳滩,是不是也是这样想。

我还没能下定决心成为谢迈凛的敌人,不忍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尚且还有一小部分——所余不多——我认为终究死的是厦钨人,不是我的同胞,我只是从伦理上觉得悲哀,但并不从情感上觉得疼痛。或许我也并不是个真正胸怀天下的士大夫。

我折回去睡觉,什么也不愿多想。

在我的“不想”和黄岐东的担忧中,围剿皇城的行动开始了。

到这一步,四象收缩至都城附近,现存的活人,只剩下了谢迈凛最早进入的、首脑团队在的都城。题外话,谢迈凛其实稳定地派出一批人去监督前线的屠杀工作,而负责这项工作的,正是卢曲平。我的意思是,卢曲平是个女子,这样残酷的事她倒是办得很得心应手,不知该说她敬业,还是她冷酷。我只跟她打过几次照面,她不太爱笑,似乎眉头永远微皱着,不和谁开玩笑,很有威严,说实话她身上那种“不怕死”的气质是最重的,这可能和她长期充当刺客部队领军有关,绝大部分情况下她都需要一击制胜,就像一个射箭手,没有太多修正的机会,所以比旁人更加紧张。不难想象在卢曲平的督管下,我相信腹地内不会再有活着的人。

也许是我的想象,只是我现在站在城门楼向四方望,感受到强烈的风,不知是不是远处荒野起的风吹过厦钨的土地,土地上再没有人,所以风急风大,一路畅通无阻,扫到我面前。

有时在日光下,可以隐约看到北方有条红色的河,在厦钨的图纸上这段距离不该有这条河,我对黄岐东道原来厦钨人自己画地图也会出错。黄岐东靠在城墙上向远处望,面无表情地告诉我,那不是河,是我看错了,在沙漠里常有,这叫海市蜃楼,那是远处的河,更北更北的河。

怎么厦钨有红色的河,厦钨北面是红土红泥吗?

那不是红土,那是血。

我重新去看,看不出河水有无在流,河上有什么飘过,只是风强风劲,四方空空。

在皇城围剿开始时,谢连霈长期把持的秘密搜捕派上了大用场,自谢迈凛进入都城以来,秘密搜捕已经抓了不少有反心的厦钨人,关押在地牢中,皇城围剿总攻第一天,那些被羁押的犯人开始被陆续私下处死,换句话说,虽然明面上是攻打皇城,实则都城内外的肃清都已经展开。

打皇城并不是难事,难的是把握赢的程度,谢迈凛操控着局势,制造出一种焦灼的错觉,让胜利延迟到来,保持军士的进取心和紧迫感,并通过影响都城内外百姓,将对战争的恐惧深入至每人心中,使他们夜不能寐,对输赢没有概念,不知道结局何时降临,在不确定中,焦虑的人短命,敏感的人忧郁,而有些人则会行动起来,筹谋反抗,这些人是谢迈凛刮杀的第一步,就像煮一锅带油的水,那些不甘的油首当其冲。

皇城内外都在杀人,尸体会在午夜拉去京郊,现在虽还是秘密杀人,但不久之后,就在皇城攻破的那一天,我相信对都城内、皇城外的百姓屠杀也将开始。

但这里有个比较关键的问题,那就是都城的人口比起其它道县,终究还是多的,如果按照屠杀的速度,至少需要两到三个月,长时间的征战是一回事,日复一日的杀人其实是另一件事。他们对此不是没有准备,我发现他们开始集中女人到一个统管的地方去,一开始我认为这是他们不打算杀女人,但事实证明并非如此;此外,宋之桥开始在都城内控制钱粮的分发,原本在刚到来时,谢迈凛便已经通过集中市场将将钱币逐步替换成军队铸造的不值钱的铁片——美其名曰度金——于是,现在叫停集市,实行分发粮米便容易许多,很快的时间便控制了都城衣食住行种种大事小情。一开始都城百姓以为只是放弃了夜晚集市和原用的币钞,温水煮青蛙,如今他们已经完全落入谢迈凛的掌握中。

围剿皇城行动的头一个月,都城百姓中秘密逮捕超三千人,几乎每天都有超百人被抓走处死,这些人被带离都城,听说在远郊的平野上,有数十个埋杀的俘虏坑。一开始还有装模作样的审查令,第一个月月尾,便不再装这些腔调。皇城派人来和谈,就地斩杀,拖出去埋了,就当没有这回事。

第二个月开始,情势便已经明朗了。首先是皇城内的贵族,他们被围攻太久,吃人分肉什么事都做了,和谈无望,反抗无能,皇帝放火烧宫,火被谢迈凛的军队扑灭,而后军队又退回宫外,却不占领,但是杀光了皇帝的近亲;皇帝的近侍如今已为谢迈凛做事,日日看着皇帝不准他寻死;皇宫领卫军被羁押,这个人名门望族出身,身世高贵,为人耿直,如今饿得骨瘦如柴,还能咬紧牙关坚持要皇帝去死,以维护尊严。其次是都城百姓,那些一开始最愿意反抗的,其实也是最有能力反抗的,一层人刮下来,剩下的都是老人、女子和幼童,如今男子,有手有脚的,不管是否愿意防抗,都会被找个由头带走,有些就杀了,有些拷打一通放了回去,家家人人自危。抓女子进统管所的目的也明确了,高压的屠杀不仅对都城的百姓造成影响,对谢迈凛的军队也有影响,他们需要在做杀人机器的间隙……具体的我不愿详述,单这样讲,统管所从第二个月月中开始启用,截止月末,已有一百七十六名女子自戕。这样集体的大规模自杀事件迫使管理人不得不另外调用专人来保证她们存活。

第二月月末的时候,屠杀已经变味了。都城屠杀和派出的屠杀军队本质上有三点不同。首先是人数,都城的人数远胜过以往的道县;这就导致第二点,屠杀形式的不同,派遣队在一个地方进行完屠杀后可以开拔离地,前往中转地休整,但都城的屠杀是无休止的,侩子手和死亡者都不能离开;于是衍生出第三点,屠杀的管理模式不同,派遣队的屠杀本质上是战争的变种,只是消灭的是抵抗力量(多数情况下),但都城的屠杀则完全针对普通人,这就要求都城的管理者在本次屠杀中,不仅监管被屠杀者,还需要监管屠杀者。

这其中,屠杀者的心态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人们逐渐开始异化,对生死的默然导致对精神刺激的追求,直接表征是性刺激阈值的提高。为应对女子们在统管所的不适宜和大规模自杀,那位皇宫领卫军被做了示范,他被三条狗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了轮番鸡x,这个场面直接导致了后面一系列连锁反应,一方面,放弃抵抗的女子大幅度增加,从第二个月月末开始,自杀的女子数量锐减,另一方面,我方军队的精神开始出现一定程度的崩塌,对死亡缄默和对谢迈凛的忠诚在这种异化的环境下,开始走向一种极端的麻木和暴力,这发泄在统管所女子身上,也发泄在进一步的屠杀上。

于是自第二个月末开始,长达十天左右,军营出现了轻微的混乱,那是个很微妙的节点,人心出现动摇,又是夏天,更加重了某些不安与躁动的气氛。我对于这种变化感到不可思议,这也是我头一次和无数将士深切共情,他们不是谁的刀和狗,他们只是打了很久的仗,只是想结束。

我在这个时候把我的一切想法对黄岐东摊牌,我告诉他我决定做谢迈凛的敌人,我认为这一场仗可以结束了,放那些女人们回家,放那些男人们一条生路。

黄岐东沉默着,什么也没有说,半晌只道,跟他斗你没胜算。

我告诉他,只有我当然不行,要和军队中的兄弟们一起,你有家有口有兄弟,你离家太久了,该回家看看了,回家吧。

他垂下头,抱住脑袋,听到“家”这个字眼,他一定感慨万千。

直到蜡烛燃尽,他才说好,他会去,和他信任的兄弟们说一说,如果有戏,再来找我。

但是谢迈凛这样敏锐的人,也注意到了军队潜藏的异变,他做了一件事,就是派卢曲平来摆平这些骚动。

这真是一步好棋,卢曲平实在是太正直太有威望了,她和所有将领距离都不近不远,在“有人就有江湖”的军队里,她是唯一的、从始至终的中间派,所有人看到她第一反应就是——她要做的是公事,没有私心。

这太可怕了,谢迈凛准备耗尽卢曲平的威望来保持屠杀的顺利,卢曲平也同意了。她整顿了统管所和在其中不守规则的士兵,规定了统管所的开张时间和其他等等,要照我说,其实她做了管理妓院该有的工作。一代传奇女将领——我虽然不了解卢曲平,但真的很想问问她——这就是你离家参军、九死一生所要希望做到的事吗。

很快屠杀便又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行了。

统管所被移交到宋之桥手上管理,卢曲平腾出手做另一件事——准备接管皇宫。

这说明战争终于要结束了。

黄岐东的招募计划进行得并不顺利,我很理解,谢迈凛的影响力持久且深入,而一点点不忍、一点同情、许多思乡,加起来不足以给他们动机违背谢迈凛,更遑论对抗。但黄岐东却一日比一日更信任我,成为我的战友,除了和他时不时打听到他弟弟日渐糟糕的情况有关外,也因为他和我谈话,看我借给他的书,在从古到今的兵法里,我相信他找不到以屠杀为目的的打法,过往所有人谈论的“灭国”,只是皇权的颠覆和统治者的更迭,从未有过这样——只是血脉不同,便要赶尽杀绝。

我也并没有干坐着,我决定去找一个人,谢连霈。

他答应见我,他的随军将我带过去,他正在给马洗澡,站在马头,有一下没一下地刷着那匹骏马红棕色的毛,转头看了我一眼,也不讲话,等我开口。那匹马就像主人一样没精神,千里宝马,最近也派不上用场。

我问他:“听说你常进出医所,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好点?”

谢连霈听完又看我,上下打量我,伸出手指点向我,“你不怎么安分。”他道,“你跟姓黄的勾结在一起说些什么,你到处发的那些书里有什么,你该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夹起尾巴做人。”

“看来你什么都知道。”我点头,“那谢迈凛是不是也该准备处理掉我了?”

他没回答,转头去刷马。

“我想也是,多谢副将……”

他看我,打断我的话,“我没有告诉他只是觉得你兴不起大浪,不是因为其他……什么原因。”

“我把谢迈凛当做朋友,看到朋友如今这样,我也很伤心。”

他嘲弄地笑了一声,对于我单方面将谢迈凛视作朋友很不屑的样子。

“你应该知道我们常谈心,我说的是来厦钨前。他希望我跟来,甚至推迟了出发。”

谢连霈犹豫了,他默默地将马刷扔进桶里,走到旁边去洗手,而后慢吞吞地擦干,边走向桌子边将袖子放下,坐下来后朝我招了招手,叫我过去,又用酒壶给两个杯子倒酒。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我回想了一下,“刚来的时候吧。”

谢连霈笑笑,“他最近不常见人。”

“你真的还好吗,”我认真地问,“我听说有些很可怕的事,人也变得可怕……”

他又打断我,“这和你没关系,你是个读书人对吧?你不理解很正常。”

“那现在这样,就是大家想要的结果吗?”

我是个没什么威胁的人,我不会武功,不会使刀剑,长这么大连只鸡都没有杀过,我手臂的强壮程度只够我拿笔写字,谢连霈看着我,有种十分无奈的感觉。

好半晌,他叹气,“你不要再过问任何事,也不要做任何事,闭上眼睛闭上嘴,安静待着,都快结束了。”

我道:“或许我该去和宋之桥聊聊。”

“不要去跟他谈,”谢连霈告诉我,“宋之桥完全就是我哥的……”他停下来,没有说完,转而道,“你介入不了他们之间,所以别去找事。”

“但我介入你和你哥之间,你也没有去告发我。”

谢连霈喝了一杯酒,撑着他的额头。我觉得谢连霈和他哥哥还是有些相同点的,起码他们都有自己的主意,就比如谢连霈再怎么对他哥言听计从,但骨子里血液里,他作为谢家人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有些事他做得不情不愿,但谢迈凛的命令大过天,他不会真的反抗,最多,也只是不告发我。

他慢慢地摇头,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我说话,“谢迈凛是个……”他轻声道,“可怜的小孩。”

“什么?”

谢连霈道:“你不明白。”他指指远处,“你走吧。”

我走出来,心想即便到这个地步,谢连霈也还是不愿向谢迈凛提出异议,那么整个军营里,还会有谁。

他说得对,宋之桥是不可能的,其实我从他火烧酒坊时就知道此人不可能违抗谢迈凛了。可是谢迈凛这些首脑团队人物中,我只认识这么几个,徐仰?郑慧韬?卢曲平?

徐仰也是不可能的,他如今焦头烂额,许久不见那日远远望了一眼,竟然显得十分沧桑疲惫,纸包不住火,再怎么瞒这事也要到达上听了,至于此后朝廷种种处置,对于这些光鲜亮丽的年轻少将来说,或许才是真正的考验,在那个需要齐心协力的时刻到来之前,徐仰无论如何不会为了杀不杀完厦钨人和谢迈凛翻脸,况且徐仰见证真正死亡的时刻远远不及其他几位。郑慧韬倒是见得多,但他如今沉溺酒中,许多事都不愿过问,唯一的愿望是谢迈凛给他提衔,他也不藏着掖着了,在这场屠杀中他似乎突然经历了什么幻灭,我听说他曾向谢迈凛请示过关于屠杀的事,不知他和谢迈凛谈了什么,总之他继续进行,只是开始喝酒,并且向谢迈凛索要军阶,现在更是烂泥一团,得过且过。

那么只有卢曲平了。

卢曲平其实不太愿意搭理我,在这个混乱的时候,众将领其实都有自己的算盘和考量,但卢曲平仍旧是只做好当下事的态度,不管那些纷纷扰扰。

她愿意见我只是因为我一直问,那晚她在野地里练习射箭,随军停在她身后十来步远,我去到她身边,感到一阵风,我向北看,吸了吸鼻子,以为能闻到血腥味。

她正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箭,停下来看我,“你找我,要做什么?”

我看着她时总莫名有些紧张,我觉得她不是很尊重读书人——或者说任何人,“我叫马走西,我是……”

“我知道你是谁,有话就说。”

我问:“你有没有闻到?”

“闻到什么?”

“血味,”我指向北方,“屠杀的土地散发出的味道。”

她皱着眉头看我,不耐烦道:“你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这场仗该停了,战争早就结束了,现在你们在做的就是杀人,只是为了杀人而杀人,该停止了。”

卢曲平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也从没有这样打仗的,也没有该死这么多人的。”

她道:“你打过仗吗?该死多少人算足够?你来定吗?”

我吸气,吐气,“你或许不知道,在腹地,他们在杀妇孺幼子,连村庄里的鸡狗都不放过。这样的屠杀,在阳都也在进行,虽然还在暗地里,但很快就会浮到面上来,到那时,大规模的屠杀将会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这些无辜的人,他们……”

她看着我,等我说不出话了以后问:“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既然你知道,那么……”

她转过身搭弓引箭,“打仗没有不死人的。”

她放手,一箭直穿透草靶,深深扎在地里。

我对卢曲平很失望。

她放下弓看我,“你现在这样,只是因为你在这里看到了这些,想想你的家人,在家里的她们看不到这些,她们只会享受到你的胜利给她们带去的平安,有些事就该你来承受的,你来好过她们来。现在你不过良心上受折磨,总好过厦钨人卷土重来,死灰复燃,真的有一天伤害到她们。你说撤兵倒很简单,好像和谈也很容易,但是给了他们喘息之机,十年,或许二十年,他们休养生息好了,在这个交界处,或者更深入我们的腹地,将又有血战,到那时,你的良心能帮上什么忙。你今天给我讲‘停止吧’,你是我的同胞我听你讲完这句话,那时你去给谁讲?谁来听完你的话?”

我向后退了一步,望着她摇摇头。

她想了想,对我道:“我能理解你,但是我不能那么做。你不明白,在你和我、我们的家里,有很多人对我们抱有希望。她们就在我们身后,看着我们,她们就能够过得好一点……”卢曲平停了停,深呼吸,又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们既然站在这里就有责任,不能把这些问题留给后面的人。”

“你觉得亡国灭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吗?”

她顿了顿,“说出来不会有人觉得能实现,但现在看来,也差不多要实现了。”

我都觉得好笑,同做人,想法竟能如此天差地别,我无意和她辩经,她和谢迈凛,都是战争狂。

我转身要走,听见一阵急促的尖叫,卢曲平抽箭搭弓,瞄向西边的草垛,又示意身后的人不要跟上来,我也朝那边看,只见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扯住胸前的衣服大迈步向前跑,好像在躲什么人。她看见了卢曲平,也只是高喊着闷着头朝这边冲过来,卢曲平一愣,倒是收了弓,这女子看起来不像个有威胁的,但是冲劲还不小,像头牛似的撞过来,卢曲平灵巧地闪了一下,又在女子经过时拉了一把,压了一下肩,那女子登时摔坐在了地上。

她脸上花成一片,看不出是泪还是血,她摸一把,看看卢曲平,拽紧衣口。其实她拽不拽差别不大,因为她身上的衣服被撕得不成样子。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不消说,女子是统管所的,这时她狐疑地看着卢曲平,又看向卢曲平肩膀上的红标,恍然大悟,“我知道你!”

卢曲平没答话,收了手,离开一段距离。

女子跳起来,扯住卢曲平的衣领,“你有种杀了老娘啊!”然后一口唾沫啐在卢曲平光滑的额头上,卢曲平愣着没有动,然后转头示意其他人不要上前来。

只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来抓她的人很快就会来,卢曲平瞥了我一眼,又看看那女子,下了决定,“你先跟我走吧。”

那女子不愿意,扯卢曲平拽卢曲平,就是要死,卢曲平被缠得没办法,打晕了人,让带回她营帐。

临走时卢曲平看了我一眼,我向她保证什么也不会说。

卢曲平点了点头,想想又道:“她长得有点像我妹妹。”

我嗯了一声,没事,大家都有父母兄弟姐妹,厦钨人也是人,有的也像人。

卢曲平想说点什么,最终没开口,走了。

大概六七天后的一个晚上,黄岐东在夜里来找我,问我这几天去找谢连霈徐仰他们,结果如何,问完看我的脸色,也就明白了,叹口气,跟我一起沉默。

说实话,我俩其实无能为力,我和黄岐东是两个不起眼的人物,甚至没有资格坐在谢迈凛桌子对面。

在黑暗里,黄岐东道:“不如我去他帐中,带着刀。”

“你赢得了他吗?”

“他应该不会提防我。”黄岐东揣测。

我不同意,“没有用的,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说出撤兵这种话,刀一放下来他不做你又能如何?再说了,那可是谢迈凛,你威胁他,他就乖乖引颈待戮吗?”

黄岐东唉了一声,抓自己的头发,“那你说怎么办?实在不行我去把我弟弟带走算了。”

“做逃兵啊?”

黄岐东沉默。

“其实有个人还是有可能的。卢曲平。”

“卢曲平?”黄岐东疑惑道,“她这个人,挺严苛的。”

“但是她有种。”我告诉黄岐东,“她敢跟谢迈凛叫板,也没有死穴或把柄在谢迈凛手里,也不算完全的谢派,没人比她更合适去和谢迈凛谈判撤兵的事了。如果她威胁撤兵,谢迈凛怎么也要谈一谈的。”

黄岐东搔了搔脸,“跟主将叫板,说好听点就谈判,说不好听……”

“那就看她卢曲平有没有这个胆量了。”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也很奇妙。

那晚上她救下的那个要死要活的女子,至今还在打扰卢曲平。

那女子太能折腾,一开始不愿意和卢曲平或是任何军队的人对话,卢曲平又不想太多人知道这件事,便秘密找我去。我是个没威胁的人,那女子看见我,听我说话,也愿意跟我说几句。

她的要求很简单,就是想死,不全是因为在统管所出来污了清白如何如何,只是她知道,早晚都是死,凭什么在死前还要做这恶心的事。统管所的管理越到后期越严苛,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明白尽头就是死,死就在眼前,疯狂和绝望交织,**相见人又多思,群起而攻又伤体败兴,女人死太多以后,男人也被抓进来,x割后行使一样的功能,到后来已经不限于统管所,皇宫破城之后,统管所不再重要,监管形同虚设,人不做人,鬼不是鬼,x和的、勾x的、赌狗细作野徒交行,还有不得不说的问题,怀孕。割掉舌头的男子女子,没有人清扫的逼仄小屋,不见天日的昏暗角落,赤的麻木的等死的人,自己用铁丝勾死胎的女子,血和尿满地流的门口,却不许离开,被限制在其中,死期不到,还有人来光临,在这地上死气沉沉的白花花的□□中,指一个两个拖着头发带去后面,松垮地拨开阴股毛,暂时忘却这屠杀夜,这肮脏的一切,偶尔烛火在窗台上望月亮,都想不起来这个士兵在家庄有一个妻子两个孩子三亩田地,这个女子是闺房小姐饱读诗书才学无双,这个少爷是文质彬彬玉树临风。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这张油渍的桌子,这吱呀四窜的老鼠,她头发里的枯草和米粒腹部蔓延的红斑,他手心上的伤疤和脖子上积起的一个个脓包,都不要去想。

我和卢曲平听她说,她面无表情,一心求死,她说不只是她,还有她的姐妹们,我们要的不多,放我们去死吧。她望着手心的一朵莲花,贴在自己脸上,她说来生不做人了,做一颗树,不再做人了。

卢曲平沉默。

我懂她,死了就解脱了,下一辈子重新来过,干干净净,做个幸福的人。

如果有下辈子的话。

卢曲平没有答应她,只是让她衣食无忧,尽力保全她。以往我向卢曲平提及“无辜”,她从来没有具象地想象过,现在这个女子出现在她面前,和她家中的妹妹太像,她没办法无动于衷。

于是我趁热打铁,把其中种种跟她说清楚,只有她有力量和权力“劝”谢迈凛撤兵。

一开始她是不愿意的,因为她始终认为,这场仗打得太惨烈了,打到这个份上不斩草除根,一定后患无穷。

可我着实喋喋不休,她也实在于心不忍。

最后她对我道:“我可以跟谢迈凛谈,但是我只会要求他把统管所的人杀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好半晌才问一句,“什么?”

她又重复一遍,我站起身指着隔壁帐方向,“你要她也死吗?”

“她本来也想死。”卢曲平抬眼看我,“要死就死,何必受这种屈辱。”

“你也知道这是屈辱啊?统管所对人来说是屈辱,死对人来说就不是屈辱吗?”我不明白,我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为什么?”

卢曲平坚持她自己的意见,“死是打仗的代价,但统管所没有必要。”她不再听我说话,叫人去找谢迈凛来。

我拦住她,“你最好想想该怎么说,谢迈凛不是那么容易劝得动的。”

卢曲平摆摆手,“这不是一件大事,只不过要杀了统管所的人,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以我和他们这群人打交道的经历,人为各自的目标而战,不会轻易向他人妥协,卢曲平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太简单了。

谢迈凛是和宋之桥一起来的,宋之桥管理统管所,会来也正常。但是谢迈凛许久不见,竟消瘦这么多,他看起来精神得要命,眼神熠熠生辉,一把骨头似的尖锐,但有种矛盾的枯槁感,就好像烈火烧到最后时刻,隐约可以通过热烈的火焰望见黑漆漆的焦木。

他看到我,笑笑:“很久不见你了,怎么瘦成这样。”

我没答话,在一旁坐下。

宋之桥只是很明显的憔悴,看起来身体状况不容乐观,像是有病在身。

卢曲平看看他们俩,请他们坐下,吩咐人上茶。

好一会儿,我们都没说话,静静听着倒茶的声音,霎那间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不知今夕何夕,连气味都像是祖国的泥土香,我跑神,他们也是,这几个月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忽然变得好模糊,难道真的杀了那么多人?感觉好像一场梦,一段遥远的叙述。我们明明都是十五岁,在一个艳阳天,坐在阳都酒楼的屋顶,论及天下大事,少年意气,我视权贵如粪土,他们视金钱如无物,现在我们几岁了?疲惫地坐在这里,屋外哀鸿遍野,一切不可逆转。

四杯茶摆上来,热气向上浮流,一切静止,我忘记了要说什么,所有人的眼神或看向茶杯,或望着角落,一起发起晕来。宋之桥朝我们看了一眼,端起茶杯,仍未开口。

谢迈凛笑笑,看向我:“你吃得不好吗?还是多吃点肉。”

卢曲平打断他,“我有事找你谈。”

谢迈凛也不用跟我扯话了,收起笑容,喝茶,“我听他们说了,你要关停统管所。”

“不是关停。我知道郑慧韬在做什么,把统管所的人加到他的名单里吧。”

谢迈凛咽下茶,慢慢盖回杯盖,放下茶杯,“做事有顺序,定好的事不能改。”

“统管所现在还有什么用,皇宫我们已经接管了,下面你要做的无非就是……”卢曲平停了停,继续道,“只是时间问题,把她们放在前面,也没什么不好的。”

“有。”谢迈凛道,“这地方建立就是为了安抚军心,就要发挥它的功能,直到最后,统管所现在就撤闭,我们的人去哪里?”

我都觉得好笑,都到这个地步了,你们在窗明几净的地方说话还拐弯抹角,就实话说嘛,把女人都杀光了,这些天天在城里搞屠杀的士兵们怎么排遣郁闷,要靠日复一日去合x女子,要把她们物尽其用,最后再杀,对吧,怎么不敢说呢。

卢曲平道:“现在已经到了末期,加强军员管理本也是该做的事,不能这么放任下去了。”言外之意,爱怎样怎样,排遣不了郁闷也不关她的事。

谢迈凛不愿再谈,“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宋之桥管理统管所,他管理得很好,一切正常运转,没有改变的必要。”

卢曲平冷哼一声,“你去过统管所吗,你说的正常就是污秽遍地,人不像人吗?”

谢迈凛嗤笑起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说人不像人,谁他妈在乎人像不像人。问我去过吗?我没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操外国女人。”

这话让卢曲平脸色一冷,我确定在他们过往的友谊中,她从未从谢迈凛口中听过类似的话,她一瞬变得十分严肃,直接放弃了继续沟通,转而道:“我找你谈这件事,你愿意谈我们可以商量,你不愿意,也别怪我。”

谢迈凛真的笑起来,“你要做什么,你想带着人叛变吗?”

卢曲平道:“如果到那个地步。”

谢迈凛皱着眉头笑,扬起了声音,“你他妈以为你是谁。”宋之桥眼看两人的气氛,轻声劝道,“金阳……”谢迈凛根本没听到,他只盯着卢曲平,“你现在要背叛我?没有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今天能在这里全是因为我给你摆平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否则你只不过是阳都茶馆耍大刀的奇怪女人。你以为你真的能在百万人的军队里独善其身遗世独立吗,你不需要跟别人结盟是因为我保障了你的地位和安全,你不需要向谁妥协。我给你机会证明你自己,给你后勤保障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不然你以为靠你自己你能有今天的身份?我允许了朝廷表彰你,允许了别人崇拜你,你没有我,什么都不是。”

卢曲平呵笑了一声,“原来你疯了。”

谢迈凛也笑,“哦对对,疯的是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藏了什么东西在你房里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马走西每天勾结做什么吗?这是我的军队,我的前线,我的战争……”

不对,不是一码事。我开口道:“你说得不对……”

谢迈凛恶狠狠地转头盯向我,“你他妈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当时我一股血冲上脑子,猛地站起身,“我要说!我也在这里,我早就受够了!你们全是疯子!”

谢迈凛好像一只凶恶的狼,我浑身发抖,又恐惧又兴奋,谢迈凛压低声音,看着我,慢慢开口:“所以你让谢连霈造我的反,所以你让黄岐东来杀我吗。”

我愣住了。

谢迈凛咬着牙齿一字一句,命令我:“坐下。”

我干咽,慢慢坐下来,谢迈凛转头去看卢曲平,“你要怎么叛变,告诉我吧。”

卢曲平很平静,“公开反对你的意见,要求撤兵。如果你真的对自己的控制力自信,你就不用担心有人支持我。”

谢迈凛笑起来。

卢曲平道:“你自己也知道,马走西不是个例,黄岐东也不是,甚至谢连霈都有异议,只是大家都不说,你控制得了人,你控制得了心吗,所有人都厌倦了,这样的屠杀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卢曲平盯着谢迈凛,轻声道:“其实这只是为了报你的私仇。我知道的。”

“你威胁我?”谢迈凛看着她,“你威胁我。”

卢曲平点头,“对。”

谢迈凛笑笑,搔搔脸颊,故作轻松的样子,“就为了在你房间的那个女人?我都不知道你喜欢外国女人。”

卢曲平道:“我不喜欢她,我做这事也不是为了她。”

“那我不明白,你应当是我的下属,应当是我的朋友,应当站在我这边,为什么现在这样做,我需要一个理由。别说是因为马走西,因为他那套慈悲论,他是个伪君子,没什么能耐,左右摇摆的假士大夫,自己都不确定自己的立场,不可能劝得了你。”

卢曲平犹豫了一下,舔舔嘴唇,“……你还记得那封信吗?”

谢迈凛一头雾水,“什么信?”

“就是有个女子给过我一封信,还有一条围巾。”

他好像想起来了,“所以呢?”

“我总是在想,我觉得我应该做好我该做的事,做对的事,因为我被期望,所以我要时刻警醒,要对得起承担的责任。”

谢迈凛没有听明白,“什么责任?你的责任就是当好我的前锋……”

“我尽力做好我该做的事了,但这不够,我有我坚守的东西,统管所的事我没有办法不看不管,我要求的并不多,只是要你把她们和其他人一样一视同仁,不要再折磨她们,这有什么难的。”

谢迈凛冷哼一声,“凭什么,我们的女人也受尽侮辱,凭什么他们的不能?”

卢曲平没明白,“谁的?”

谢迈凛观察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因为你也是女人吗?”

卢曲平一愣,哼笑了一声,垂眼,摇了摇头,“我知道总有一天,当有人不同意我时就会这么说,只是没想到是你,是现在。”

“她们让你共情了是吗,看到她们你想到自己了对吧。”

卢曲平叹气,抬头看谢迈凛,“假如我说是,假如我说她们让我想起了我自己,我妹妹,我母亲,给我写信的陌生女人,一切远在家乡的女人,你能听我的意见吗?”

谢迈凛抿着嘴,然后道:“不能。”

卢曲平道:“那看来我们也不用再谈下去了。”

谢迈凛让人来倒茶,“我觉得才刚刚开始。有三件事你一定要知道,一,这是军队,士兵不靠良心和愿望行动,靠将领和命令;二,一个军队,只能有一个将领,一道命令;三,这是我的军队,这个将领是我,这道命令我来发。你不能公开反对我,不能挑战我的权威,不能招徕信众。这些你应该都知道,这是最基本的东西,所以你也一定明白,你刚刚说的那些话,后果是什么。”

卢曲平点头,“你要抓我罚我杀我也要有个理由,轻易把我抹杀掉,会引起众怒。”

谢迈凛摆了下手,“对,所以卢曲平,我不会公开和你翻脸,我希望你能自己领悟。”

“领悟什么?”

谢迈凛平静地看着她,好像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现在没办法,你得去死了。”

卢曲平望着谢迈凛,“你要除掉我,因为我反对你。”

“对。你说人心有异我同意,人心向来都是多变的,但想是一回事,做是另外一回事。马走西黄岐东,哪怕谢连霈,也都是想想而已,你不是吧。你藏了一个人在你房里,你派了一批人到统管所,准备做什么,接管吗?还是直接杀光?你这些行动告诉过我吗?今天我跟你坐在这里说话,但你的人已经行动了,你觉得这种情况下,我还容得了你吗。”

卢曲平沉默,但十分平静,没有答话。

“如果你想跑,我也劝你不要想。”谢迈凛慢慢道,“我知道你有本事,或许真能逃出去,但是跟着你的人未必那么好运。再说了,”

卢曲平看他。

“你在阳都还有一个家。”

卢曲平的嘴角动了动。

“你觉得你自己正直孤傲,我就没有你的死穴和把柄了吗。你觉得谢连霈只监视外人吗。”

卢曲平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你不会的。”

“还有卢家的声誉,你要明白,一个逃兵的名声并不算好,之前种种,也可以推翻,我很想知道给你写信的那个女人知道你过往的战绩是骗局,实际上你只是一个懦弱的、害死几千士兵的逃兵,还会不会送你什么围巾,或许你就不必为她那封不知所云的信整天牵肠挂肚。还有卢家,你母亲,我可以做好人,送她老人家安稳上路,只是你那个妹妹,你知道我见多识广,但是她真是漂亮,我觉得她就是那种能让所有男人忘掉烦恼的女人,直接上路就有点太可惜了。”

卢曲平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仿佛她第一次发现她这位朋友是个男的,过去从来不知道。

她甚至有些无助,大概是没有预想过挑战一个男人的权威会遭到什么样猛烈的反击,还以为只是自己一死而已。

男人维护自己权力时,无所不用其极。

她很快平静下来,转头看了眼宋之桥,宋之桥沉默地低下眼,这就意味着谢迈凛说的话不是恐吓,是会发生的。

我想卢曲平现在才窥见了谢迈凛长久和人作对的冰山一角,才明白为什么徐仰他们对谢迈凛总还是有些忌惮,即便他们之间从没有走到这个地步,男人总还是懂男人,明白谁是真的心狠。

卢曲平问:“现在你想怎么样?”

谢迈凛平静道:“你去死吧。”

卢曲平问:“我死之后呢。”

“一切照旧,你家人我会照应,放心,我说到做到。”

卢曲平也相信,因为没有利益冲突时,谢迈凛是个讲理的人,有时候甚至可以做好人。

我看着这个场面觉得很反胃,之所以除掉卢曲平可以这么容易,完全是因为卢曲平是个太有责任心的人,换谁都会闹一闹反抗,可卢曲平不会,她向来镇静、体面,谢迈凛也拿准了只是这样就可以逼死卢曲平,这完全不公平,换做别人,谢迈凛还会带点人手来,但对付卢曲平,他只需要上下嘴皮碰一碰,卢曲平不会抽刀胁迫谢迈凛说要跟他同归于尽,卢曲平不会率领人去鱼死网破送他人的性命,她这样纯粹的人,就要这么轻易地送命了。

“卢副将……”我张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嘶哑,“其实并没有真的下令杀统管所的人,只是……只是平常调队,是吧,卢副将?这个最好还是,还是审一审……”

卢曲平无奈地笑笑,谢迈凛也笑,他看向我,“现在你良心发现了,你上蹿下跳让人跟我作对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们会有什么后果吗。”

我胆子大起来,“那又怎么样,统管所有人死吗?有吗?”

“有,”谢迈凛道,“卢曲平的人死了,现在、此刻,我正在派人接管她的部队,你还想知道什么?”

卢曲平看起来很镇定,因为她已经猜到了,她转头对我道:“你不懂军队,不要再说了。”接着又对谢迈凛道,“你不用杀他吧,他只是个没用的文人。”

谢迈凛看我,答卢曲平的话,“不杀,就让他跳吧。”

对,我是无足轻重的人,怎么反对都没有用,不像卢曲平,她做一点风吹草动就必死无疑。

卢曲平又道:“我还有最后一个条件。”

谢迈凛看她,等她开口,没做表态。

“送她们来我这里,我带她们一起走。”

谢迈凛蹙起眉,“你怎么还在想这个,我说了,不行。”

“我不对统管所做任何事,只是让她们来。”

谢迈凛道:“不行。”

突然宋之桥插话道:“就让她们来吧。”

谢迈凛瞪眼转过去看宋之桥,宋之桥盯着茶杯,跑神的样子,“就让她们来吧,当做给朋友的送别。”

这时候还提“朋友”着实把卢曲平这个“朋友”逗笑了,谢迈凛盯着宋之桥,宋之桥像是卯上了一样不开口,不改正。

末了,谢迈凛道:“好,那你选人送过来吧。”

卢曲平道:“给我毒药吧,体面一点。”

谢迈凛起身拂袖而去,“随便你。”

宋之桥又默默坐了片刻,才站起身,和卢曲平对视,而后只是道:“你家里的事,你放心。”

卢曲平点头,“多谢。”

宋之桥转身出了门。

我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敢看卢曲平,我确实不知道屠杀是如何进行的,又没有在我门口死人,我甚至都不离开驻扎地,我何必管这许多事?好了,现在好了,卢曲平要死了。

卢曲平要死了?就这么一场谈话,就这么一点事?我不理解,也不明白,不是多年的朋友吗,同吃同住的同袍,是谁不肯服软吗,调个兵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吗……

她看我,我弹起身,看着她,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照旧没什么反应,好像一直都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对我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出去吧。这里没有你的事了。”

“……我的错,都是……”

“你太不重要了,”卢曲平道,“道歉也轮不到你。”

卢叔端着洗手盆进来,放到一旁的架子上,“小姐我刚刚看屋里有人,又去把水热了一遍,您赶紧来泡手,要不又长疹子了,这个天气就是怪,一会儿太干一会儿太湿,哪像家里的天,清清朗朗的,我就……”

“卢叔,你别忙了。”卢曲平叫住他,“你去趟城里,看还能不能要点红花膏,我想擦擦手。”

卢叔把毛巾仔仔细细叠好放在盆边,“行啊小姐,但是这一趟跑过去就晚啦,估计回不来做饭。”

“没事,你去吧,我找炊事吃饭。”

“那行。”卢叔扭头要走。

卢曲平叫住他,“卢叔,你身上有钱吗?”

“有的,有的。”

卢曲平顿了顿,又道:“你要拿钱,就去我柜子里拿,左手下第二个。”

卢叔道:“小姐说笑呀,我找您要就行呗,啥时候您不给我钱了。”

卢曲平惨淡地笑笑,“好,你知道在哪儿就好,去吧,路上小心。”

卢叔高昂地应了一声,出了门。

我手足无措地站着,看向卢曲平,想说话,却说不出口,她脸色苍白,神思不知何处去,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我把洗手盆给你端来?”

她没有回答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总不能这样走开,我也不知道,难道就这样留下她一个人?

我又坐下去,离她两步远,两人都安静地沉默,一点呼吸声都没有,我看着窗外的阳光,从缝中射进来,从左边移到右边,屋外慢慢暗下来,好像一幕大戏的景,演完散场,撤光撤火撤响,变得空空如也。

天黑了。

有人走进来,而后跟进来一群女子,宋之桥在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小瓶东西,递给卢曲平。

卢曲平没有伸手,宋之桥放到了桌面。

卢曲平看这小小的一瓶,“吝啬。”

宋之桥道,“毒药管制很严,不允许有这些东西。”

卢曲平不答话,看了看这群女子,大约十来人,各个面如土色,有残缺的,有痴傻的,有抽搐的,有年纪特别大的,有特别年幼的,她们死相毕露,缩在暗处啃咬自己,乱蓬蓬的头发,污秽的裙,高度紧绷,又逆来顺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像一副悲惨的图鉴,是宋之桥选来的,是就连他都觉得“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的”。

卢曲平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她衣着光鲜,上午时还意气风发,前途无量,她们衣衫褴褛,生不如死。卢曲平望过她们的脸,忽然对她们笑了一下,“没关系了,没事了。”她们陆续抬头看她。

屋外被推进一个女子,正是之前被卢曲平藏起来的女人。

她扫视房间,好像一瞬明白了要发生什么事,真神奇,她看向卢曲平,脸涨得通红,眼里鼓起泪,我以为她要哭,但是她笑起来,走去她们身边,拉起一只被砍掉一半的手,拉起另一只长满疮痦的手,对卢曲平笑笑。卢曲平站了一会儿,伸出手,拉住那手的另一只,那个痴傻的小女孩左看看又看看,呵呵笑,于是卢曲平也笑笑,不知道谁抱住她,她们凑做一团,我看不太清,宋之桥带队离开,我也跟了出来。

我们关上门,站在屋外数十步的地方,沉默。

宋之桥咳嗽了两声,他好瘦弱,咳两声咳得浑身颤,满脸涨成紫色。

那边风风火火走来一人,近了,是徐仰。

他看了一眼屋内昏暗的灯,抬步上前,终于还是退回来,看看宋之桥,问:“真的吗?”

宋之桥嗯了一声。

徐仰大喘气,好半天没说话。

然后转头看向我,二话不说给了我一拳,然后上前一把把我从地上揪起来,恶狠狠地对我呸了一声,“你怎么不去死?”

我吼起来:“我看见你们这群人,真想死了算了!”

徐仰放开手,让我重重跌在地上,白了我一眼,“你什么东西。”

我翻身爬起来,“我跟你是一样的东西,什么都没做的东西。”

徐仰指着我,“你懂个屁,你知不知道能走到今天有多难,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少对头都在等着我们一败涂地,这么多年的仗打下来,你知道恨我们的人有多少吗,我们内部一旦有分裂,他们就把我们吃干抹净了,不要说我们,连我们的家人也一样,你懂个屁啊你什么都没有!你就只知道说什么这个可怜,那个可怜,大家都是人,厦钨人也是人。当年厦钨打我们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时候你在哪儿!你以为只有你高尚,你慈悲,你了不起吗?”

“你有吗?你们算人吗?”

“放你妈的屁,老子怎么不算人,我有家有口,我还等着回家娶亲,我连聘礼都准备好了!”徐仰话头一停,转开脸,“我他妈跟你说不着。”

宋之桥对我们的争吵无动于衷,只盯着远处的乌鸦看。

徐仰深呼吸,抱着头蹲在地上,低声问:“然后她怎么办?在这里埋了吗?”

宋之桥道:“谢迈凛说要带回去,不能埋在这里,这里不是我们的,要送回家。”

“怎么送,这么远的路,送回去都成什么样了。”

“火化,送骨灰回去。”

徐仰甩过头去看他,“你他妈说什么?”

“只有这样了。”宋之桥看他,“要是你我死在异乡,也想回家,不想留在这里。”

徐仰盯着他,懊恼地拽了拽自己的头发,“我他妈真是不明白了……好不容易,好不容易结束了……”

事到如今我很想知道,他们有没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又是漫长的沉默,我们都不说话,等待屋内死亡的完成。

直到谢连霈过来,他扫视地上蹲着的我们,“我来收……”他截停话头,“让一让。”

我们站起身,让开路,谢连霈走到门口,手下推开门,他朝里望了望,然后让开路,让别人进去,我转头远远地看了一眼,一群倒在地上的尸体,我不敢多看,没有认出她,已经转回了头。

白布盖住她,放在竹架上被抬出来,谢连霈要送她去火化,我跟着一起走,谢连霈转头叫停我,“做什么?”

“我想去。”

“她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我想去。”

谢连霈不再管我,转头走开,我也跟上,他们把她抬到一个树林中的野地,那里已经架好了火堆,点上了火。

谢连霈走去,掀开白布,最后看了一眼,自言自语了一句“刀伤”,然后盖上,退后两步,点点头,他们一人抱住她的头,一人抱住她的脚,将她从架子上移下,扔进火堆里。

我转开头,不想看。

谢连霈转过身子,面向幽暗的森林,火焰在他身旁燃烧。

卢曲平死后,军队中的骚动一夜之间偃旗息鼓,原来那些所谓的异想,所谓的不满,再也没有了,士兵继续日复一日的杀戮,很快,四军会合,皇宫的屠杀开始了,也就意味着厦钨屠杀的结束。

皇帝的尸体悬挂在皇宫门口,所有军队不受约束,可入内城七天,七天后,鸣金点兵。

可以想象,那七天对厦钨最后的活人来讲,是怎样一番阎罗地府的景象。

可我做不了什么,我们谁也无法阻止,厦钨人注定要亡国灭种了,要怪就怪老天爷,一路扶持谢迈凛至今,没能一道雷劈死他吧。

我麻木了,但黄岐东的噩梦开始了。

他终于见到了他弟弟,那晚上他手足无措地哭起来,告诉我他弟弟已经废了,我隐约听说了前线一些士兵的情况,不是他弟弟,但很多人也那样,癫狂痴狂,他们无法安静下来,平日里总是发抖,无法入睡,但即便这样,一声令下也提着刀剑冲进了内城,毫不顾忌地开始砍杀,强x杀人,强x杀人,只做这两件事,无论幼童还是老人,都逃不过。

黄岐东看起来太痛苦了,他语无伦次地向我讲他如何带大年幼的弟弟,在他眼里弟弟是多么文静懂事的小孩,一转眼已经成了现在的样子,他如何向死去的爹娘交代,当年不该带他入军,何至于此,到底何至于此。

我太麻木了,看他悲痛至此,我心里只是在想,这下没有胜利与荣耀了,呵。

谢迈凛不杀黄岐东就和不杀我的理由一样,犯不上,我俩掀不起风浪。

第六天,城中已经寂声一片,走动的都是谢迈凛的军队,他们每个人都沉闷地行走,如同一排排行尸走肉,街口挂起越来越多的尸首示众,其中开始逐渐出现谢迈凛军队的人。听说有个小兵,和统管所的女子勾结,要带她逃跑,如今被削成人棍,挂在东街口;有个副领,帮助一家厦钨人躲藏追捕,被举报后,也吊死在西街口,还有很多类似的事,看得人麻木。有一些人负责清理内城,这些人我认为已经不算是人,他们或者对谢迈凛忠诚到一种可怕的地步,或者干脆就是热衷杀人,从中获得乐趣和荣誉,所以才会把躲藏的小孩子拽出来一刀劈死,把藏在屋檐上的猫扯下来砍头,他们完全就是有病,这些人被充作谢迈凛的眼线,确认没有任何活口。

晚上我在医所帮忙,宋之桥来换药,他这几天都在休息,咳嗽好些了,只是还不大精神,也是,这仗打得太久了。

他们很难得的说起了饭餐,说起阳都,讨论现在家里是什么季节,回去要做什么。

宋之桥只是默默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话,他现在和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他看起来太累了太颓丧了,好像推一把就会倒在地上,然后就地化成灰。

大约夜半,一队士兵喧吵着冲进来,大喊找到了找到了,然后一个士兵拖进来一个女子,虽然变得十分瘦弱,脸色蜡黄,但这就是九红姐无疑。

宋之桥猛地站起来,甚至晕眩了一下,九红姐挣开抓她的手,人群中谁喊了一声,“你在哪里?厦钨人把你抓走了?”

“谁抓我了。”九红姐很有精神地瞪过去一眼,“我掉河下面了,都在村里待着呢,你们不来我也能爬上去嘞。”

那个找到她的小兵挤过来汇报,他们在搜查时发现了悬崖树边挂着一个九环编麻的筐子,看编法不是厦钨人的,便下去查看,正好抓到了在下面河滩边准备攀岩的九红姐,双方没费什么功夫就认出彼此,九红姐本就出名,而她也很亲近谢迈凛的军队,于是便告诉他们她是如何不慎落崖,幸好落在人家堆的网上,被村民救起,伤筋动骨好容易养好,那个小村庄不过两百来人,不和外界往来,当地人从没上过悬崖,她必须自己想办法,她想回家,就一心想攀上去,以前一天攀一点再下来,日积月累,下一次就能直接攀上顶。

宋之桥听完看向领队,那领队点点头。

我冷笑,当然了,谢迈凛的军队无往不胜,前脚走后脚就屠村,多么伟大的军队,战无不胜!

九红姐不明所以,兴高采烈的,说要回家。

宋之桥道:“别忘了厦钨人当年是怎么抓走你,强迫你的。”

九红姐奇怪地看着他,“那能忘吗那个,我家里怎么样啦?我想爹娘嘞,我先回家看看,等安顿好了我带家里的鸡蛋来给勾牙村的叔姨,”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吃人家不少东西呢。”

宋之桥不答话,对侍军道:“送她回去,直接回去,不要回军营。”

侍军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应该先跟谢将军说一下。”

宋之桥道:“按我说的办。”

那侍军便领命,带了九红姐出去。

我走到宋之桥身边坐下,“谢迈凛会杀了她的。”

宋之桥看看我。

“除非她愿意配合谢迈凛的谎,在谢迈凛的谎里,这场仗可是为了找她才爆发的。”

宋之桥不开口。

“你送她回去,能快得过谢迈凛的人吗?”

事实证明,快不过。

九红姐还未出厦钨,就被谢迈凛的人快马加鞭带了回去,宋之桥也被叫去。

具体发生什么我不清楚,但很明显谢迈凛会先试图说服九红姐按照他的故事编撰,如果不成……

结局也不用多说。

过程我不知道,谢迈凛开了什么条件我也不知道,但九红姐似乎妥协了,她沉默寡言地走出来,独自站了一会儿,跟着人去安顿下来。

七天的最终屠杀结束后,又花费了两天给大军腾出一条路,没有办法,尸体太多,都城已是废城,尸山血海遍地恶臭,没人再去管,因为我们要启程回国了。

谢迈凛大约晌午出发,位于部队第三批中锋,我跟在他的队伍里,骑着马慢悠悠地离开都城,向南回家。

城中的道路两侧都是尸体,有的无头有的浑身洞,血都已经干了,正是盛夏,苍蝇和蛆爬上来,他们都不闭眼睛,风一吹臭气熏天。野外好一些,宽阔,尸体都成摞地堆在一旁,臭味隐隐约约,不甚刺鼻。

好一个艳阳天,阳光明媚,万里无云,旷野的风荡气回肠,回望厦钨,护城河赤红一片,堆满太多尸骨,水不再流,恶臭的水污染方圆千万亩的土地,红河上再没有鱼鸟走兽,孤寂的城冷冰冰的伫立着,一望无际的城墙满是血污,城楼飘摇着皇亲国戚的尸体,在太阳下晃啊晃,城门洞开,沿路望见地上拥挤的尸体,好似一副开门迎宾的气象,都来看看远道而来的客。

谢连霈在我身旁,在马上弯腰咳嗽,他抬起头对我道:“好重的尸臭味。”

我告诉他:“没有了,现在这个距离已经没有了。”

谢连霈皱着眉,坚持道:“不对,好重的味道。”他挥了挥手,就好像那气味在他鼻子前面方寸之间,“好重。”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

队伍停下来休整,前方的谢迈凛下了马,我看着他的背影,他一动不动,忽然转过身,穿过我,穿过我们,站在旷野里,树下,回望尸骨累累的厦钨,那一派鬼气森森的城,那一个无人生还的国。

我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像一条烧尽的焦木条,骨头抽出来无需打磨就可以做刀,我向他走了几步,发现他在颤抖,他的身体微微颤着,双手握紧拳,我以为他这种人也会因此情此境受到震撼,然后我看向他的侧脸

——狂热兴奋,熠熠生辉的脸,一双癫狂的眼,一种不死不休的眼神,一张恐怖的面皮。

谢迈凛跪下来,我听见他膝盖砸进土里的声音,他撑着地猛地磕了一个头,血立即从额面洇到草地上,有一瞬间我以为他在向厦钨死者赎罪,直到我听见他的声音,从他森森的白牙中挤出来。

“我终于……”他开口道,睁圆的眼睛眨都不眨一下,“把他们全杀光了!”

总算说出来了,谢迈凛,就在睢阳滩的故土上。

我感到有人踉跄了一下,撞在我身上,我转头看,谢连霈正呼吸不畅,好容易站直,也开始发抖,可是他发抖和谢迈凛完全不一样,他恐惧地看向谢迈凛。

怎么,你现在才知道吗。

我问他:“谢连霈,那么,你哥哥还是个可怜的小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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